周元雙手接過符筆、硃砂硯和符形圖,低頭看了看掌心裏那些東西,然後抬起頭,看向老道士。
“楊老,畫成一張符,大概需要多久?”
“多久?”
老道士反問了一句。
他轉過身,朝洞內走去,走到洞口的時候停下腳步,稍加思考後,丟下一句話,語氣輕描淡寫。
“當年,學剝身寶符的時候,貧道花了仨月,才勉強畫了出來。”
周元低下頭,默默打量着手心裏的符筆和硃砂硯。
片刻後,他摸了摸鼻子,說了一句:
“符籙嗎,還是第一次學啊!”
與此同時。
廖忠在得知周元已經開始被教授大開剝後,便返回了暗堡。
從吳組長口中,得知了周元的話。
辦公室內。
廖忠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裏夾着一根菸,菸灰老長,半天沒彈,桌上沒喫完的飯也已經涼透了。
他盤着腿,手裏反覆把玩着一枚打火機,眉頭緊鎖。
“人性嗎?”
忽然,門鎖咔嚓一響,陳朵被專人護送了進來。
廖忠目光落在女孩身上。陳朵依舊穿着那身特製防護服,碧綠色的眼睛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廖叔。”
陳朵開口道。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平平的調子。
廖忠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金牙。
“來,坐下說。你在跟老師學習習慣和人接觸嗎?”
陳朵依言在馬紮上坐下來,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然後點了點頭。
“老師講得很好,一些簡單的事情,我都聽得懂。只是......”
她頓了頓,碧綠色的眼眸裏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極細微的,類似於困惑的東西。
“老師也讓我習慣和人接觸,只是,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
廖忠把煙掐滅,問道。
陳朵垂下眼睫,聲音很輕。
“喜歡是什麼?討厭是什麼?老師今天說,如果一個小朋友幫助了我,我應該跟他說謝謝,感激對方。”
“但我疑惑,爲什麼需要說謝謝?什麼叫做感激?而且一定要說嗎?這是必須的嗎?”
廖忠張了張嘴,卡殼了。
他低下頭,捏了捏眉心。
這些個問題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能寫出一整本哲學著作。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問出這種問題,而且是真心實意地在困惑,而不是擡槓,這讓他怎麼答?
蠱童現在根本沒有正確的認知,分不清什麼是善,什麼是惡,爲什麼要向善逐惡?
但如果按照周元說的,自己不能一直干預蠱童的選擇,那該怎麼辦?
他想了想,決定用一個萬金油式的回答。
“等你長大了就懂了,你現在還小。
陳朵微微歪了一下頭,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的,廖叔。”
廖忠看着她這副模樣,心裏那股堵得慌的感覺又湧上來了。
這種問題不是他擅長的,甚至連那個叫周元的小狐狸都比他更懂行。
想到這裏,他嘆了口氣,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裏,站起身。
“行,我送你回去繼續上課。”
而就在廖忠抓狂煩惱之際。
茅山這邊。
傍晚,使車洞內。
青煙從銅爐中嫋嫋升起,老道士盤膝坐在石榻上,雙手搭在膝頭,雙目微闔,氣息悠長。
芝龍盤繞在他身後,龍首擱在他肩頭,紫色的龍目半睜半閉,慵懶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老貓。
洞門被推開,吱呀一聲輕響。
周元從門外走進來,腳步比平時沉了幾分,眉宇間帶着一股遮掩不住的疲憊,手裏捏着一張黃紙符籙。
老道士睜開眼,目光在周元臉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他手裏那張符籙上。
他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抹早有預料的笑意。
“怎麼樣?是有什麼不懂的嗎?”
老道士問得很隨意,語調不急不緩,一派成竹在胸的長者風範。
王子在電話裏把他這個徒弟誇上了天,資質好,悟性高,心性穩。
老道士嘴上不說,心裏是信了幾分的,畢竟昨天那三個問題,周元答得確實漂亮。
但年輕人嘛。
再有天賦也難免心高氣傲,總覺得天下沒有自己學不會的東西。
所以今早傳符的時候,老道士故意留了一手。
他只把兩卷符籙的符形圖丟給周元,符頭、符膽、符腳,一筆一劃都畫得清清楚楚。
但怎麼調息,怎麼運筆、怎麼行炁,怎麼收炁,怎麼設壇,這些畫符最關鍵的關竅,老道士一個字都沒提。
並非是爲了藏私。
而是要磨一磨這小子的銳氣。
讓周元知道知道,符籙之道不是光憑聰明就能玩得轉的。
讓他自己悶頭琢磨一天,碰了滿腦門子的釘子,熬不住了來找自己。
到那時候,老道士再擺出一副人師的架子,把那些關竅一條一條掰開揉碎了講給他聽。
如此,既磨了性子,又顯得自己這個當師父的有本事。
一舉兩得。
老道士心裏盤算得明明白白,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用眼角的餘光打量着周元,等着他開口問。
然後,周元開口了道:
“楊老。”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忙活了一整天沒顧上喝水。周元往前走了兩步,將手裏那張符籙遞到老道士面前。
“這是我畫的符,您看看。”
老道士接過符籙的動作很隨意,兩根手指夾着符紙的邊緣,舉到眼前。
甚至連坐姿都沒變。
“年輕人啊,不要太着急。”
老道士的目光還未落在那張符上,嘴裏已經開始唸叨,教育上了。語調拖得老長,帶着幾分過來人的語重心長。
“要知道,欲速則不達。”
“畫符不是抄書,不是把筆畫描上去就完事了。起筆之前,要調息凝神,將身心調整到最佳狀態。”
“運筆之時,要以先天一炁貫注筆尖,設壇召請符意,神與真炁合,炁與符意合,每一筆都要與天地氣機相應。”
“收筆之後,符中的炁脈需自行運轉,首尾貫通,渾然一體。”
“這些東西,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你才第一天接觸符籙,急不來。貧道當年初學之時,也是......”
話說到一半。
老道士的聲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