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的嘴巴還保持着半張的姿勢,但喉嚨裏再也沒蹦出一個字。
他的目光正死死地釘在那張符籙上。那雙剛纔還帶着幾分悠閒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
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裏凸出來。
老道士心中驚呼:
“這他孃的怎麼可能?”
他混跡符籙之道大半輩子,過手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一張得好不好,一眼掃過去就能看出七七八八。
周元遞過來的這張剝身寶符,用的硃砂沒有加指尖血,所以嚴格來說,它還不算一道真正能用的符。
但拋開這一點不談,從純粹制符的角度去審視:
這道符的炁脈,是通順的。
通順。
這兩個字說起來輕巧,但任何一個學過畫符的人都知道,讓一張符的炁脈從頭到尾暢通無阻有多難。
先天一炁的掌控稍有偏差,運筆的力道稍有輕重,甚至呼吸的節奏稍有紊亂,符中的炁脈就會在某一個拐角處堵住,在某一個筆鋒處斷開。
就像做手術接血管一樣。
差一根頭髮絲的功夫,血流不過去。
但周元這張符,炁脈從頭到尾,不偏不倚,沒有一處滯澀,沒有一處斷點。
筆畫的起承轉合之間,先天一炁流轉極爲順暢。這需要對先天一炁高到不可思議的掌控力。
老道士的手指微微發緊。
符紙在他指間輕輕顫了一下。
他的目光順着炁脈一路往下走,走到符膽的位置時,瞳孔驟然一縮。
這符籙中,竟然還有符意存在!
雖然稚嫩,但切切實實就是符意沒錯。
所謂符籙,其實源於人類早期對自然神力的崇拜,受古代蟲書、篆書的啓發,並與漢代儒學中展示上天的意志的“篆圖”有關。
符膽是一張符令的靈魂,是符的主宰,一張符能否充分發揮效驗,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是否有符膽鎮守其中。
書符一般都稱爲入符膽,入符膽的意思就是請“祖師”、“神明”,或冥冥中的某種天地之炁,鎮座於這一張符令之內。
所以便有了設壇這一步驟。
而所謂設壇,就是畫符者在畫符之前,以特定的儀式將自己的心神與天地間冥冥中的某種能量建立起聯繫。
然後才能將自身的存思與這股能量相呼應,畫出有道行的符籙來。
一旦符籙有了這種“天地之炁”的加持,也就有了“意”,即符意。
例如,鎮鬼符給人一種鎮壓邪魅之意,驅邪符則給人一種驅逐邪祟的意向。
這不是什麼可選項,而是畫符的必經之路。
但現在,老道士看到的是一張沒有經過設壇,沒有加指尖血,甚至硃砂都只是普通硃砂的符籙,裏頭卻憑空生出了一縷符意。
這他孃的不科學啊。
完全打破了畫符的固有認知。
除非是那另闢蹊徑的通天......
但不可能啊,那東西應該在陸瑾的手裏,和這小子應該扯不上關係。
老道士捏着符紙的手在半空中。
他的嘴脣動了好幾下,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看到的東西是不是眼花。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極古怪的目光看着周元。
“這是......你畫的?”
老道士的嗓音乾澀道。
周元點點頭。
“嗯,確實挺難畫的,費了點功夫。”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聲音裏帶着幾分理所當然的疲憊,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畫了幾十遍,就這張還湊合。”
幾十遍。
老道士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裏像是被人塞了一整剛從冰窖裏掏出來的凍橘子。
又冷!又硬!又酸!又澀!
他現在很想把王子仲從京城過來,當着面問問他:你管這叫資質好?
這叫資質好得他孃的不講理!
但凡畫符,哪一個不是將自己精氣神調整到最佳狀態纔會動筆?
狀態稍有不對,心不夠靜,神不夠凝,畫出來的就是廢紙一張。
甚至有的符師在畫要緊的本籙大符之前,生怕自己心中不寧,還要特意焚香沐浴,打坐養靜,少則半日,多則三五天。
一天下來能畫出一張好符,就謝天謝地了。
現在這孩子一連畫了幾十遍,不但沒有把先天一炁榨乾,竟還能保證每一筆都精準到這種程度。
這還是人嗎?
老道士深吸一口氣,把心頭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張符上,盯着符膽中那縷微微搏動的符意,然後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那這符意呢?”
老道士的聲音比剛纔又低了幾分,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小心翼翼:“你自己設壇召請了?”
周元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茫然,根本不像是裝出來的,而是真心實意地沒聽懂老道士在說什麼。
“啥叫設壇?”
他撓了撓後腦勺,語氣裏帶着幾分困惑:“楊老您今天早上給的那張符形圖裏面,也沒說要設壇啊。”
老道士嚥了咽口水,臉色精彩極了。
周元沒注意到老道士的表情變化,還在自顧自地解釋。
“我就是畫符的時候,一心想着要把這符的效果畫出來。腦子裏一直存思着符籙剝身的那種神意。
“剝開皮肉,露出筋骨,卻又不能傷到半分,大概是這種感覺?畫着畫着,筆底下就有了。”
他說完,頓了一下,然後看向老道士,臉上露出一個虛心求教的表情。
“怎麼,這畫出來的符有問題?”
老道士沉默半響。
如果再晚幾年,老道士沒準兒就會知道,凡爾賽這三個字,完完全全貼合周元的這副語氣。
存思,說得輕巧。
任何一個學過畫符的人都知道,存思不是坐在那裏想一想就行了。
存思是用自己的心神、精神意識去構建一種東西出來。類似於觀想,又似那術、流二字門中,請仙扶鸞,朝真降聖之法。
只是沒經過設壇的儀式,就如同沒有撥號的電話,先天一炁再強也接不通,難以請來天地之力。
存思就想畫出符意,確實可能,不過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這樣的人,在古代有另一個更響亮的名頭。
天生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