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道等了一輩子,就想等一個能接住這門手段的人。
老道士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別讓我失望。"
周元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
“嗯。”
第二天,天還沒亮。
周元便被老道士從靜室裏提溜了起來。
使車洞外有一塊不大的青石平臺,正好嵌在山崖的凹陷處,三面都是峭壁,只有一面通着上山的小路。
平臺邊緣長着幾棵歪脖子老松,樹冠被山風吹得向一側傾斜。
老道士盤腿坐在一塊大青石上,面前擺着三樣東西。
一隻粗陶碗,碗裏盛着半碗清水。
一支筆,筆桿是竹根雕成的,筆頭是某種不知名的白色獸毛,尖端微微泛着金黃色的光澤。
一塊硃砂硯,硯中的硃砂已經磨好了,殷紅如血,隱隱透着一股極淡的藥香。
“坐。”
老道士指了指對面的一塊青石。
周元依言坐下,目光在那三樣東西上掃了一遍。符筆、硃砂、清水,這是要教他畫符。
老道士沒有急着開始,而是端起那隻粗陶碗,將碗中的清水展示給周元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這水,不能是普通的水。”
老道士把碗放回原處,指了指山下溪水的方向。
“必須是無根水。天上落下來,還沒碰到地面就接住的雨水。或者是山泉源頭處,見天不見日的那一瓢活水。”
“絕不能沾地氣,沾了地氣,水便濁了,煉出來的咒水就不靈。”
他拿起那支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符筆也有講究。筆桿不拘材質,只要是自己使得順手的便好。”
“但筆頭不能是凡品。老道士這支,用的是白鶴頂心的那幾根纖羽,只有那幾根最軟、最韌、最能聚炁。”
老道士放下筆,指了指硃砂硯。
“硃砂就不多說了,尋常畫符用什麼硃砂,大開剝就用什麼。只是磨硃砂的時候要加一物。”
“加什麼?”
“你自己的血。”
周元挑了挑眉。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說道:“這兩道符籙和尋常符籙不同,尋常符籙只需要畫符時混雜入自己的先天一炁便可。”
“而大開剝所養就的符龍,卻要和你性命相連。一滴指尖血,融入硃砂。畫符時纔有性命之契合。沒這道工序,畫出來的剝身寶符和真水龍篆,就是一張廢紙。”
他伸出手,在周元面前攤開。
“說完器具,接下來,就是大開剝的根基所在:煉製咒水。”
老道士收回手,重新拿起筆。
“剝身寶符要化入咒水之中,真水龍篆也要化入咒水之中,兩符相合,咒水纔算真正煉成。”
“咒水一成,便可剝三寶,養符龍。”
他放下筆,目光落在周元臉上,語氣嚴肅了幾分。
“接下來這些問題,是考你的。”
周元坐直了身體,恭敬道:
“楊老請問。”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個問題。爲什麼煉製咒水,非用無根水不可?”
周元略一思索,便開口回答。
“無根水既然未沾地氣,性屬至淨至清。咒水以咒符之力融入水中,本質上是將符籙的炁息載於水行之中。”
“只要水中有一絲一毫的雜炁,符力入水就會被污染。就像煎藥不能用鐵鍋,鐵腥氣會壞了藥性。
“同時,無根水從天而降,恰如先天一炁自虛無中來,這點同根同源,應該是引子的作用。”
老道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但沒有表明,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問題,指尖血爲何能作爲性命之契合的媒介?”
周元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完全就是問道他手裏了。
“十指連心。指尖血是心血之餘,直接連通心包經和心經。心主血脈,主神明,一身氣血皆由心所主。硃砂又是鎮心之藥,其色赤,屬火,入心經。”
“以心血之餘調入硃砂,硃砂的藥性與心血的炁息相合,畫出來的符便不再是死物,而是與畫符者性命相通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此法與古巫覡以血塗符,以血祭器,是同一個根源。”
老道士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最後一個問題。”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
“剝身寶符,出自上古神通,真水龍篆,出自茅氏先祖。兩道符籙,一個剝體,一個化龍。爲什麼把它們合在一起的,偏偏是水?”
周元皺了皺眉頭。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周元才抬起頭,說道:
“先天一炁在水中,謂之水炁;水結爲冰,謂之形質;冰化爲水,謂之返本;水散爲炁,謂之還虛。
“水之一物,介於有形與無形之間,可進可退,可凝可散。”
他停頓了一息,見老道士暗中點頭,語氣變得更加篤定。
“人稟先天一炁而生,降生之後,炁化爲形,血肉筋骨皆是有形之質。”
“剝身寶符要做的,就是把血肉中潛藏的先天一炁重新剝離出來,這是逆天而行。逆天理者,必借天地自然之物爲媒。”
“唯有水,既可載先天一炁之輕靈,又可承血肉形質之沉濁。以水爲媒,剝體不傷,化龍有根。”
“若換了他物,火則過烈,土則過滯,木則過偏,金則過剛。唯水至柔至善,能載能化,方是兩道符籙最合適的載體。”
話音落下,平臺上一片安靜。
老道士盯着周元看了許久,那雙眼睛裏翻湧着太多太複雜的東西。
有驚訝,有欣慰,有感慨。
還有一種“終於等到了”的釋然。
“你小子。”
老道士開口,聲音沙啞,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王子仲那狂小子,還真沒吹牛。”
“底蘊,悟性,資質,三者俱佳!”
他抓起面前的符筆和硃砂,還有從懷裏掏出來的,記載着兩道符籙的符形圖,塞到周元手裏。
“從今天起,你先畫剝身寶符。什麼時候畫成了,什麼時候畫真水龍篆。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我。”
“待到兩道符都畫成了,我再傳你合符煉水的口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