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前往瑞士的時候,周景明、武陽等人親自押送那些金子過去,在鍊金公司,將那些金子再次提煉鑄模,成爲制式金條,然後按照流程,把金子存入銀行,算是真正見識了瑞士銀行的嚴密防護。
在瑞士,有不下...
田友坤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喘着粗氣,語速極快:“周老闆!林子西邊第三道山樑下頭——兩夥黑人打起來了!我們剛繞過去看,就聽見槍響,現在正往回撤!他們用的都是AK,還有M16,火力很猛,至少二十個人,有三挺輕機槍!”
周景明一把攥緊對講機,指節發白,眼神瞬間沉下去,像壓着雷的雲層。他沒再問細節,只低喝一聲:“所有人,立即進掩體!範承旺帶人守住營地正門和東側高坡;白志槐帶五個警衛上瞭望塔,把夜視鏡調出來,盯死林子邊緣所有動靜;田友坤你別回來,帶着人爬到北坡那棵老榕樹後頭蹲着,能看見林子出口就成,別露頭,也別開槍——除非他們朝咱們這邊來!”
趙黎已經抄起一支霰彈槍,槍托抵肩,動作利落得像繃緊的弓弦。他一邊快步往營地東側高坡跑,一邊回頭喊:“周哥,要不要通知維奧索那邊?孫成貴他們槍多,人也齊整,開車過來頂多四十分鐘!”
“不急。”周景明聲音壓得更低,卻更穩,“先摸清是哪路貨色。打劫的、爭地盤的、還是本地部落火併?要是衝着咱們礦場來的,早該繞前頭堵了,不會在西邊山樑幹仗。”
他話音未落,第二陣槍聲又炸開——比剛纔更密,更近,還夾着幾聲尖利的哨音,像是某種暗號。緊接着,是短促而混亂的呼喝聲,聽不出語種,但其中混着一句漢語詞兒,破鑼嗓子吼出來的:“……金!金!快搶金!”
周景明瞳孔驟然一縮。
不是加納本地土話,也不是豪薩語或阿坎語——是東北腔,生硬、粗嘎,帶着一股子山林裏獵熊般的狠勁兒。
趙黎也聽見了,腳步一頓,猛地回頭:“周哥……這口音……”
“閉嘴。”周景明抬手打斷,耳朵已全然繃緊,捕捉風裏殘存的餘音。他忽然想起方纔那兩個東北人交代時的話——“老闆死了,酋長翻臉,設備不讓搬”;想起他們手臂上曬脫皮的舊疤、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紅泥、說話時總下意識摸腰後——那裏本該彆着匕首,如今空着。
可那句“搶金”,不是求活命的哀告,是撲食的嘶叫。
他忽然轉身,大步朝宿舍方向疾走,腳步踏在溼熱泥地上,無聲卻沉重。趙黎愣了一瞬,立刻追上:“周哥?你懷疑……”
“不是懷疑。”周景明嗓音冷得像淬過雨季寒潭的刀,“是確認。”
他推開宿舍虛掩的木門。
屋內空無一人。
兩張鋪位上的草蓆掀着一角,搪瓷缸歪在牀沿,水漬未乾;窗臺上,半塊啃過的玉米餅還冒着微弱熱氣;牆角,兩雙沾滿泥漿的膠鞋並排擺着,鞋尖朝外——那是淘金客連夜趕路時最忌諱的擺法,鞋尖朝外,意味着人隨時要破門而出,拔腿就跑。
趙黎一步跨到窗邊,探頭望去。遠處林緣,一道灰影正貼着灌木叢飛掠而過,身形矮壯,穿着件褪色的藍布工裝,後腰鼓起一塊硬棱——是槍。
“操!”趙黎抬手就要去摸腰間槍套。
“別動。”周景明按住他手腕,力道沉得讓趙黎一顫。他目光掃過牀板底下——那裏有一道新刮的淺痕,木茬泛白;又掃向門框內側,靠近地面處,幾粒細小的、帶着鐵鏽腥氣的暗紅砂粒,正黏在潮氣未散的木紋裏。
是血。
不是濺射,是蹭上去的。人拖着傷腿,靠牆挪動時留下的。
周景明緩緩直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是他今早剛簽好的三份礦權轉讓意向書副本,墨跡未乾。他手指一捻,紙頁無聲展開,露出背面一行用藍墨水寫的小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龍江老金幫·松花江支脈·九道彎記號】
趙黎湊近一看,呼吸一窒:“這……這是……”
“是夾皮溝金幫的暗契標記。”周景明將紙頁慢慢揉皺,塞進褲兜,“當年在漠河冰窟裏,我親眼見過孔祥宇用這標記,在人背上烙火印——烙完,那人就再沒開口說過話。”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密林深處,槍聲已歇,只剩零星悶響,像垂死野獸的喘息。
“他們不是逃難來的。”周景明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是獵犬。孔祥宇放出來的獵犬。”
趙黎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倆人……”
“一個叫陳大錘,一個叫李鐵柱。”周景明報出名字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意,“在漠河‘雪狼溝’蹲過三年大牢,越獄犯。當年孔祥宇替他們扛了條人命案,換他們當心腹狗腿。後來孔祥宇轉戰黑河,他們跟着押運金砂,一路幹到吉林樺甸——專幹見不得光的活:堵礦口、燒窩棚、半夜割人喉嚨。”
趙黎只覺後頸發涼,冷汗順着脊椎往下爬:“可他們怎麼知道你在這兒?”
“不知道。”周景明搖頭,指尖輕輕敲了敲窗框,“他們只知道加納來了個姓周的,收金子,手鬆,價高,還肯用外地人。孔祥宇沒告訴他們我是誰——告訴了,他們不敢來。所以,他們得先摸清我的底細,再決定是跪着叫大哥,還是直接掏槍。”
他忽然笑了一聲,短促,冰冷。
“可惜,他們沒料到,我早把他們的老底,連同孔祥宇在漠河邊埋的三具屍體,都刻在骨頭上了。”
話音未落,瞭望塔方向突然傳來白志槐急促的呼喊:“周老闆!北坡林子口!出來三個人!兩個黑人扛着擔架,上面裹着白布!第三個……第三個是穿迷彩服的漢人!手裏拎着……拎着個鐵皮桶!”
周景明箭步衝出宿舍,趙黎緊隨其後。兩人奔至瞭望塔下,仰頭望去——白志槐正舉着夜視望遠鏡,手微微發抖。
“桶上印着紅字!”白志槐聲音發緊,“‘中化集團·氰化鈉專用’……周哥,他們拿的是堆浸池的藥劑桶!”
周景明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昨夜巡查時的細節:堆浸池西北角,那道被雨水沖垮的矮土埂,裂口處新翻的溼泥顏色略深——不是自然塌陷,是被人用鐵鍬刻意挖松的。當時他只當是巡林警衛踩塌的,沒多想。
可現在……
“氰化鈉。”他一字一頓,“混進飲用水源,十秒抽搐,三分鐘窒息,死狀跟溺水一模一樣。沒人會查,只會當是暴雨後熱病暴發。”
趙黎臉色煞白:“他們是要毒殺整個礦場?!”
“不。”周景明盯着林口那抹晃動的迷彩身影,目光銳利如刀,“只毒核心的人。範承旺、白志槐、田友坤……還有我。”
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脖子上掛着的黃銅哨子——那是北疆淘金時的老物件,哨身刻着“周”字篆文,吹響時聲音淒厲如鷹唳。
他將哨子塞進趙黎手裏:“吹三長兩短。然後帶人守住鍊金作坊的後門——武陽那兒,今天剛運進去三百盎司粗金,還沒提純。他們若真豁出去,第一目標必是那裏。”
趙黎沒接哨子,反而一把攥住周景明胳膊:“那你呢?!”
“我去會會老朋友。”周景明反手拍了拍趙黎肩膀,竟還帶點笑意,“放心,他們認不出我。當年在雪狼溝,我臉上捱過孔祥宇一刀,左眉骨這兒——”他指尖劃過自己左眉上方一道極淡的舊疤,“疤早好了,可他們記得的,還是那個臉上帶刀口的‘瞎子周’。”
他轉身便走,腳步踏進林蔭,背影沉靜如古松。
趙黎捏着哨子站在原地,指節泛白。遠處,三聲悠長哨音撕裂溼熱空氣,緊接着兩聲短促——像斷刃劃過鐵砧。
哨音落處,礦場各處驟然沸騰:機器停轉的轟鳴、槍栓拉動的咔噠、人影在掩體間疾速穿梭……而周景明獨自走向林子西面,走向槍聲消散的方向,走向那片被暴雨洗得發亮的、猩紅如血的鐵鏽色泥土。
他右手插在褲兜裏,握着一枚冰涼堅硬的東西——不是槍,是北疆淘金時從凍土裏刨出的、拳頭大的天然金塊。棱角鋒利,邊緣已被磨得溫潤,沉甸甸壓着手心。
那是他第一筆金子。
也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殺人時,用來砸碎對方天靈蓋的兇器。
林風捲起,帶着雨後濃重的腐葉氣息。周景明忽然駐足,彎腰拾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緩緩劃出三個字:
【孔祥宇】
字跡未乾,一陣風過,枯枝斷裂,泥痕被吹散,唯餘最後一筆拖出的長長泥線,像一道新鮮未愈的傷口。
他直起身,抬腳碾過那行字。
泥屑飛濺,湮滅無痕。
遠處,一隻禿鷲掠過樹冠,翅尖劃開濃稠日光,陰影掠過周景明肩頭,一閃而逝。
他繼續前行,身影融進愈發幽暗的林隙深處,再未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