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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沒有不偷腥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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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達納亞,我今天來找你,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周景明在跟阿達納亞閒聊一陣後,說出了自己這趟過來的真正目的:“你是學醫的,應該清楚,進入雨季後,蚊蟲大量滋生,加上氣溫和溼度影響,是眼下加納各...

雨勢在第三天達到頂峯,整片奧布拉西平原彷彿被按進一口沸騰的鐵鍋裏。雨水不是落下來的,是砸、是灌、是傾瀉——屋檐斷線般垂下渾濁水柱,作坊外那條原本乾涸半年的土溝,一夜之間漲成咆哮的褐黃色激流,裹挾着斷枝、泥塊、甚至半截燒焦的橡膠輪胎,轟隆隆衝向下遊。周景明站在作坊二樓窗前,手裏端着搪瓷缸,熱茶早已涼透。他盯着窗外,目光掃過遠處山脊線上歪斜的信號塔、被風掀掉半邊屋頂的礦工宿舍、還有幾臺泡在齊腰深水裏的砂泵——那些曾經日夜轟鳴的鋼鐵巨獸,此刻靜默如沉船。

武陽蹲在門口門檻上抽菸,菸頭在雨霧裏明明滅滅。“周哥,馮曉玲那邊剛打來電話,說堆浸池子的地基泡塌了一角,鋼筋全泡在泥漿裏,得等水退了重做。”他吐出一口白氣,“她說工人不敢動工,怕塌方。”

“讓她別急。”周景明放下缸子,轉身從牆角鐵皮櫃裏抽出一疊藍圖紙,抖開鋪在木桌上。圖紙邊緣已被翻得毛邊,上面用紅筆密密圈畫着混凝土配比、排水坡度、防滲層結構。“告訴工人,先清淤,再在塌陷處澆築C30抗滲混凝土,加百分之五的防水劑。模板支好後,用厚塑料布蓋住,等水退到一米以下再澆。工期拖不得,但安全更不能含糊。”

趙黎端着一碗剛煮好的薑湯進來,熱氣蒸騰:“順仔剛纔發消息,維奧索那邊三號礦坑積水嚴重,水泵抽了兩天,水位只下去二十公分。他說拉普河上遊連日暴雨,河水倒灌進礦道,估計得封坑半月。”

“封就封。”周景明接過薑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薑絲,“讓順仔把所有能調的備用泵都運過去,優先保障通風和照明線路。人撤出來,設備留下,但每臺泵的編號、電壓、功率要登記清楚。等雨停,咱們得重新評估整個維奧索片區的排水系統——光靠現有這十幾臺老式離心泵,撐不住。”

話音未落,作坊外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四個警衛渾身溼透地擠進門廊,頭髮滴着水,迷彩服緊貼身上,像剛從河裏撈出來的水鬼。爲首的陳國棟抹了把臉,喘着粗氣:“周總,剛巡完北面崗哨……發現兩撥人。”

周景明抬眼:“誰?”

“一撥是本地人,七八個,穿着破膠鞋,拎着鐵鍬和塑料桶,在咱們礦場邊界外五十米那片窪地挖泥巴。另一撥……”陳國棟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是三個白人,兩男一女,開着輛豐田陸地巡洋艦,車牌是阿克拉的。他們在東側觀察點停留了四十分鐘,用望遠鏡往咱們鍊金作坊這邊掃——我拿紅外線測距儀瞄過,鏡頭焦距拉到最大,正好對準保險櫃所在的地下室通風口。”

武陽猛地站起來:“操!真有人盯上咱了?”

趙黎臉色沉下來:“阿克拉來的?會不會是海關或者稅務局的人?”

“不像。”周景明擺擺手,示意陳國棟繼續說。

“他們沒穿制服,車裏沒掛任何官方標識。女的戴墨鏡,拍照用的是徠卡M6,膠捲那種。男的其中一個,右小指缺了半截——我去年在庫馬西黑市見過類似特徵的人,聽說是給國際黃金走私團伙跑路的‘清道夫’。”陳國棟掏出手機,調出一張模糊的偷拍照片,“這是我在樹叢裏拍的,您看。”

周景明湊近屏幕。照片裏,越野車停在泥濘路邊,車門半開,那個缺指的男人正彎腰從後備箱取東西,動作帶着一種刻意放慢的謹慎。他後頸處有道蜿蜒的舊疤,像一條僵死的蚯蚓。

“不是官方,也不是本地黑幫。”周景明把手機推回去,聲音低下去,“是衝着金子來的專業隊。”

屋裏安靜下來,只有屋頂漏雨滴在鐵盆裏的嗒嗒聲。武陽抓起桌上的煙盒猛抽一口:“那還等啥?趁現在雨大,直接端了他們老窩!”

“端不了。”周景明搖頭,“他們只是探路。真動手,至少得等雨季結束,等咱們礦上恢復生產,等他們確認咱們每天出多少金、存多少金、走哪條運輸路線。現在殺雞儆猴,只會逼他們換更陰的招——比如收買咱們的工人,或者往氰化鈉溶液裏摻雜質。”

趙黎皺眉:“那怎麼辦?總不能坐等挨刀。”

“不等。”周景明拿起鉛筆,在圖紙背面刷刷寫了幾行字,“國棟,你帶兩個人,今晚十二點,去東崗哨外三百米那片芒果林。那裏有棵歪脖子老樹,樹洞裏埋着四顆紅外感應報警器,電池是新的。把它們裝在樹杈上,鏡頭朝向主幹道。另外,從今天起,所有進出礦場的車輛,必須提前兩小時報備車型、車牌、駕駛員姓名、隨行人數。沒有報備的,一律攔在三公裏外。”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三人:“還有,通知順仔,讓他把維奧索礦場所有柴油發電機的油箱鎖死,鑰匙由他親自保管。再讓彭援朝把所有工人的工資結算週期,從月結改成周結,現金髮放,每人多加五十塞地‘雨季補貼’。”

武陽愣了:“這……跟防賊有啥關係?”

“關係大了。”周景明嘴角扯出一點笑,“雨季最耗人心。工人被困在營地,又發不出工錢,就會琢磨歪門邪道。可如果每週都能拿到錢,家裏老婆孩子能喫上肉,誰還願意半夜爬圍牆,幫外人偷金子?至於柴油——沒了油,他們的挖掘機就是一堆廢鐵,想強闖礦場,得靠兩條腿趟着齊膝深的泥水過來,那時候,我們的夜視瞄準鏡,就能看清他們褲兜裏揣沒揣着炸藥。”

趙黎點頭:“懂了。防內賊,比防外賊難十倍。”

“還不止。”周景明手指敲了敲桌面,“讓順仔把礦上所有氰化鈉倉庫的電子鎖,換成機械密碼鎖。密碼由我和他兩人共同設定,每天更換。所有高錳酸鉀和石灰,統一存進新修的防火倉,倉門焊死,只留一個三十公分見方的投料口,鑰匙掛在我辦公室門後。”

他忽然起身,走到牆邊拉開一箇舊木櫃。櫃子裏沒有工具,只有一摞泛黃的《冶金工程手冊》和幾本加納礦業法規英譯本。他抽出其中一本,翻開扉頁——那裏用鋼筆寫着一行小字:“1984年7月,恩克魯瑪大學圖書館贈”。紙張邊緣已脆,墨跡卻依然清晰。

“你們知道嗎?”他聲音輕下來,“加納法律第287條明確規定:任何人在未取得礦業部書面許可的情況下,以化學溶劑提取黃金,最高可判二十年監禁。而氰化鈉,屬於加納《危險物質管理條例》附錄A類管制化學品——運輸、儲存、使用,必須向警方備案,並接受季度檢查。”

武陽一怔:“可咱們的氰化鈉,不是……”

“不是通過正規渠道買的。”周景明合上書,“曾偉給的貨,走的是港口保稅倉灰色通道。手續?沒有。備案?不可能。所以,一旦有人舉報,警察上門查,咱們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因爲法律根本不承認咱們的存在。”

趙黎倒吸一口冷氣:“那……之前怎麼沒人查?”

“因爲沒人盯上咱們。”周景明目光如刀,“但現在,有人開始數咱們的車輪印了。所以,接下來兩個月,所有化學試劑的使用量、殘渣處理記錄、工人健康監測表,必須做成雙份。一份鎖進保險櫃,另一份……”他指了指窗外滂沱大雨,“埋進礦場東南角那棵枯死的金合歡樹根下。用真空鋁箔袋包三層,外面再裹生石灰。等雨停,我親自去取。”

沉默再次降臨。雨聲更響,像無數隻手在屋頂瘋狂拍打。武陽盯着地上蜿蜒的水漬,忽然問:“周哥,你說……這些人,背後是誰?”

周景明沒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伸手接住一道斜飛進來的雨絲,冰涼刺骨。“阿克拉有三家外資黃金精煉廠,兩家掛着瑞士註冊,一家註冊在利比里亞。它們每年從加納收購的黃金,佔全國出口總量的百分之六十三。去年,加納央行公佈的官方黃金出口數據是九噸——可實際流入這些精煉廠的金錠,據我私下估算,至少十七噸。”

他收回手,甩掉水珠:“多出來的八噸,去哪兒了?”

趙黎脫口而出:“黑市。”

“對。”周景明轉身,眼神銳利如淬火的鋼,“黑市需要穩定貨源。而咱們這種能自己提純、自己定價、不經過中間商的淘金隊,就是他們的眼中釘。以前咱們規模小,他們懶得搭理。現在……”他指了指桌上電子秤顯示的一千二百克金條照片,“咱們一個月收金量,快趕上他們單月採購量的十分之一了。”

武陽拳頭攥緊:“所以他們是來……吞掉咱們?”

“不。”周景明搖頭,聲音沉得像壓艙石,“他們是來‘規範’咱們的。要麼籤長期供貨協議,價格按他們定的走;要麼……讓咱們徹底消失。而最好的消失方式,就是借加納警察的手——告咱們非法鍊金,查封設備,吊銷所有許可證,再把人關進詹姆斯鎮監獄。到時候,咱們的礦場、設備、甚至那幾噸金子,都會變成‘無主資產’,由礦業部委託給‘有資質的企業’代爲管理。”

屋內空氣凝滯。連一直沉默的陳國棟,也下意識摸了摸腰間槍套。

“所以,”周景明抄起搪瓷缸,喝盡最後一口冷薑湯,辛辣直衝鼻腔,“雨季不是休戰期,是決戰前的掩護。他們要在這兩個月裏,摸清咱們的底牌,找到咱們的漏洞,再等一個晴天,把刀捅進來。”

他放下缸子,金屬與木桌碰撞出清脆一聲。“明天起,所有金子不再運回作坊。趙黎,你帶兩輛車,把剛提純的這批金條,連夜送到庫馬西郊外那個廢棄磚窯——就是上次咱們藏柴油的地方。窯口用水泥封死,只留一條老鼠洞大的通風縫。武陽,你負責聯繫蘇秀蘭,讓她把下一批空運物資裏的保溫箱,全部換成軍用級防爆箱。每個箱子必須帶GPS定位和遠程自毀芯片。”

他走到陳國棟面前,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把黃銅鑰匙,鄭重放進對方掌心:“這把鑰匙,能打開作坊地下室第三層保險櫃。裏面沒金子,只有一份文件——加納礦業部當年批給咱們的勘探許可原件,以及所有付款憑證、銀行流水、設備進口報關單。原件,都在這裏。”

陳國棟低頭看着鑰匙,指腹摩挲着粗糙紋路:“周總……您信我?”

“我不信鑰匙。”周景明直視他雙眼,“我信你三年前在雲南邊境,爲護住一車鎢砂,硬是扛着槍傷走了四十裏山路。信你把兄弟的命看得比自己命重。”

陳國棟喉頭滾動,深深低頭:“明白。”

周景明拍拍他肩膀,轉向窗外。雨幕依舊厚重,可遠處山巒輪廓,竟在灰白混沌中透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淡青——那是雲層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雨,快停了。”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

就在這時,作坊外傳來急促的汽車喇叭聲。緊接着,白志順渾身溼透地撞開門,工裝褲上全是泥點,手裏緊緊攥着一個黑色防水袋。他顧不上擦臉,直接把袋子拍在桌上,嘩啦倒出一疊被塑料膜裹得嚴嚴實實的圖紙。

“周哥!”他喘着氣,聲音發顫,“維奧索二號礦坑塌方了!不是水淹,是人爲爆破!我剛從現場回來……炸藥用量不大,但位置太刁——正好在支撐柱承重節點上。現在整個南翼巷道全垮了,三個工人被埋……”

周景明一把抓起圖紙,迅速展開。圖紙上,用紅筆圈出的位置,赫然是他親手標註的“應急避險通道預留口”。

武陽失聲:“操!這他媽是衝着咱們來的!”

趙黎盯着圖紙上那個鮮紅圓圈,臉色煞白:“上週……順仔你帶人加固支撐柱的時候,我親眼看見幾個本地監工在旁邊抽菸,還故意往柱子上潑水……”

白志順一拳砸在桌上:“是我大意了!我以爲他們就是懶散……沒想到……”

周景明沒說話。他盯着圖紙上那個紅圈,手指緩緩劃過旁邊一行鉛筆小字——那是他上週巡視時隨手記下的:“此處岩層節理髮育,需補強錨杆,間距≤0.8m”。

雨聲忽然弱了半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驚怒交加的三人,最後落在白志順汗溼的額頭上。

“順仔,”他聲音異常平靜,“你馬上回去。帶上所有還能用的通風機,把南翼巷道的風速提到最大。告訴救援隊,別用鎬刨,用高壓水槍衝淤泥——水流會帶出碎石縫隙,更容易定位生命體徵。”

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支紅筆,在圖紙空白處用力寫下三個字:

“查內鬼。”

筆尖刺破紙背,墨跡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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