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現成的防彈車,銷售公司需要將訂單彙報上去,在廠裏組裝完畢,才能海運過來,估計沒有個把月拿不到手。
周景明倒也不急,眼下加納的淘金場,還不亂,而且,經過前段時間發生的那件事情,短時間內,也...
雨勢在第三天夜裏達到頂峯,整片奧布拉西平原彷彿被按進了一口沸騰的鐵鍋裏。雨水不是落下,而是砸——密如鼓點,重似鉛塊,敲得作坊頂棚嗡嗡震顫,檐下積水連成水簾,三米外便看不清人影。風從東邊來,裹着溼冷的泥腥氣與腐葉味,鑽過窗縫,在屋內打着旋兒,捲起地上散落的礦樣標籤和半張未拆封的氰化鈉包裝紙。武陽蹲在門口,用一塊厚帆布死死壓住被掀翻兩次的木門,褲腳早已溼透,黏在小腿上,凍得發青。
趙黎把最後一袋石灰扛進地下室,出來時抹了把臉上的水,頭髮貼在額角,聲音壓過雨聲:“周哥,堆浸池子那邊全泡湯了!剛澆的混凝土全被沖垮,模板漂得滿地都是,鋼筋都露在外頭,像一羣被掀翻的魚刺。”
周景明沒回頭,正用鑷子夾起一枚新撈出的金粒,對着油燈端詳。燈光下,那粒金子泛着沉靜的蜜色光澤,表面帶着細微的熔融紋路,像凝固的火焰。“馮曉玲那邊怎麼說?”
“她說工人不敢上工,連水泥車都陷在泥裏,三輪摩託開進去,出來只剩個車架。”趙黎喘了口氣,“她讓我轉告你,等雨停兩天,曬乾地皮,立馬重新支模,材料全齊,不耽誤工期。”
周景明點點頭,把金粒放進玻璃皿,蓋上蓋子:“不急。這雨,是老天爺給咱們的喘息時間。”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漆黑如墨,只有遠處幾道閃電劈開雲層的瞬間,照見山巒扭曲的輪廓和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土路。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足足半分鐘,才緩緩合上窗。“雨一停,就得把人手再收緊一圈。武陽,你明天去趟維奧索,讓彭援朝把所有夜班崗哨換成雙人制,每兩小時輪換,哨位加高半米,視野必須覆蓋到三百米外所有坡面。孫成貴那邊,把炸藥庫、柴油罐、發電機房的圍欄全部換成帶倒刺的鐵絲網,底下埋碎玻璃,再澆一圈水泥基座——不是防人,是防野豬。前兩天巡線的老李說,林子裏野豬羣最近總往礦道口拱。”
武陽一愣:“野豬?”
“野豬嗅覺比狗還靈,能聞見柴油味、機油味,更別說金粉殘留的微弱金屬氣息。”周景明轉身,目光掃過三人,“它們拱塌的不是土坡,是咱們的警戒線。一個漏洞,就是一道裂口。現在沒人敢動咱們,不是因爲他們怕,是他們還沒看清咱們到底有幾斤幾兩。可一旦有人盯上,第一個下手的,絕不會是礦坑,而是倉庫、油料、供電——斷了這些,咱們就成瞎子、啞巴、癱子。”
趙黎下意識摸了摸腰後彆着的五四式手槍套,又鬆開:“那……那些收來的金子?”
“全在保險櫃裏,地下室加了雙鎖,外頭四個警衛輪流守着,每人配兩顆催淚彈、一根橡膠棍、一支電擊槍。”周景明頓了頓,“但真正的保險,不在鐵皮箱裏,而在人心裏。順仔今天下午打電話來說,維奧索四號礦場的砂泵濾網又堵了三次,換了三套,還是堵。他懷疑不是泥沙問題,是有人往進料口偷偷倒了細砂混着石灰漿——濾網一堵,砂泵壓力驟升,十小時內必然爆管。爆管之後,設備停擺十二小時,礦料堆積,後續流程全亂。可查了監控,沒人靠近進料口。”
武陽皺眉:“誰幹的?”
“不知道。但知道一點——能繞過順仔眼皮,在他親自盯的礦場上動手腳,要麼是本地人裏有內鬼,要麼……”周景明沒說完,只輕輕敲了敲桌面,“咱們的賬本,該重新對一遍了。”
這話一出,屋裏空氣陡然一沉。趙黎手指無意識摳着桌沿,武陽把叼着的煙拿下來,在鞋底摁滅。白志順沒在,他昨夜冒雨去了塔誇市,幫一家湘南淘金隊調試新到的浮選機,說是今晚回不來。
周景明卻忽然笑了:“別繃着臉。不是查你們,是查咱們自己。錢這東西,堆得越高,越容易招螞蟻。我讓蘇秀蘭從國內運來的那批椰殼炭,標重一噸,實重九百八十七公斤;上個月訂的高錳酸鉀,三噸貨單,實際驗貨只有兩千九百一十三公斤;還有馮曉玲報的混凝土用量,八百方,可現場澆築痕跡顯示,最多六百五十方——多出來的錢,去哪兒了?”
趙黎喉結動了動:“……會不會是運輸損耗?”
“損耗?”周景明搖頭,“椰殼炭輕飄,損耗該在百分之一以內;高錳酸鉀是結晶體,密封袋裝,溼度控制好,損耗零點三;混凝土是現場攪拌,誤差超百分之五,就是偷工減料。數字不會撒謊,人會。”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裏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字,標註着日期、貨物名、發貨方、承運方、驗收人、差異值,最後一頁用紅筆圈着三個名字:陳國棟、劉振海、阿力克·圖雷。
“陳國棟,負責柳州重工設備對接,經手所有挖機配件採購;劉振海,馮曉玲推薦的本地採購經理,管着油料、水泥、砂石;阿力克·圖雷……”周景明指尖點了點那個名字,“加納籍,英語流利,中文二級,三個月前由商會引薦,安排進鍊金作坊當翻譯兼物料登記員。這三個人,上週一起出現在庫馬西黃金海岸酒店,開了間套房,住了兩晚,退房時前臺說,他們點了四瓶威士忌、兩打啤酒,還有……一隻烤全羊。”
武陽眼神一凜:“烤全羊?”
“加納本地人請客,喫烤羊是大禮。可誰請他們?爲什麼要請?請完之後,陳國棟當天下午就改了兩臺挖掘機的液壓油型號,成本漲了百分之二十三;劉振海連夜調整了三處礦場的柴油配給比例,維奧索少供了五百升,奧布拉西多供了七百升;阿力克則把上個月的金渣回收記錄,從‘九百二十一公斤’改成‘九百四十七公斤’。”周景明合上本子,“改動很小,但累積起來,夠買一輛二手奔馳了。”
趙黎沉默片刻:“要不要……先停了他們的職?”
“不能停。”周景明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裏掛着一張手繪的加納中南部地形圖,紅藍鉛筆勾勒出各條河流走向、礦場位置、公路節點。他拿起紅筆,在奧布拉西、維奧索、塔誇三地之間畫了個三角。“他們不是賊,是探針。有人在試咱們的底——試咱們的反應速度,試咱們的規矩嚴不嚴,試咱們……有沒有真正懂行的人盯着賬。”
他放下筆,聲音低下去:“上林人來了上萬,三湘、東北、豫州的老闆也紮了根,可真正能穩住局面的,沒幾個。大多靠拳頭、靠老鄉、靠運氣。可金子這東西,認的不是鄉音,是純度、是分量、是背後有沒有人撐腰。現在大家還在‘淘’,雨一停,就得‘搶’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混着雨水濺落聲。緊接着是警衛老張的聲音,帶着喘:“周老闆!出事了!庫馬西那邊來電話,說……說今天中午,黃金海岸酒店門口,兩個東北老闆爲了一塊三公斤的金餅,當街掏槍,一人掛彩,一人進了醫院!警察剛把人帶走,消息已經傳遍了三條街!”
屋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暴雨如注,嘩嘩作響,像無數雙手在拍打大地。
武陽猛地站起來:“媽的!真亂起來了!”
周景明沒動,只伸手擰亮桌上那盞美孚煤油燈,火苗“噗”地一聲躥高,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他盯着跳躍的火苗,忽然問:“順仔在塔誇市,住哪兒?”
“……老城區,華人公寓,三樓,307。”
“給他打電話,讓他今晚別回庫馬裏,就在塔誇待着,把浮選機調好,順便……看看塔誇那幾家新開的典當行,哪家的金錠成色最差,哪家的收購價最高,哪家的老闆,總在凌晨兩點以後,一個人坐在店門口抽菸。”
趙黎點頭記下。
“武陽,你明天一早出發,不去維奧索,改去東誇市。找徐正昌——就他勞務公司隔壁那家‘老李茶館’,下午三點,有個叫阿布杜拉的科特迪瓦商人要跟徐正昌談三十個黑人技工的事。你裝成徐正昌的助手,聽他們聊什麼。重點聽兩句話:一句是‘上遊河道’,一句是‘新牌照’。”
武陽眯起眼:“新牌照?”
“加納政府上個月悄悄修訂了《礦業法》第十七條,允許外國資本以‘合資’名義,申請獨立採礦執照,不再強制綁定本地股東。但消息沒公開,只在幾個商會內部流傳。”周景明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雨水立刻撲進來,打溼了他的袖口,“雨停之前,所有人都在等風向。風往哪吹,金子就往哪滾。”
他關上門,重新坐回椅子,從懷裏掏出一把銅鑰匙,遞給趙黎:“地下室最裏面那個暗格,密碼是‘840612’——我出生年月。打開,把上次香江滙豐銀行寄來的那份《全球貴金屬交易合規指引》取出來。再把瑞士銀行剛發的電子賬單打印三份,一份給順仔,一份你收着,一份……等阿貴回來,交給他。”
趙黎接過鑰匙,沒動:“周哥,你是不是……早知道會這樣?”
周景明沒答,只低頭整理袖口,將溼透的布料一點點捋平,動作很慢,很穩。“八四年,我在北疆戈壁灘上,跟着地質隊找鈾礦。隊長說過一句話:‘找礦不是比誰跑得快,是比誰蹲得久。風沙刮三年,石頭都長毛,可金子不會爛,它只會往下沉,沉到最深的巖縫裏,等着人把它刨出來。’”
他抬眼,目光掃過兩人臉上未乾的雨水和藏不住的焦灼:“現在,風沙停了。咱們得開始刨了。”
窗外,一道慘白閃電撕裂長空,緊隨其後的炸雷彷彿就在屋頂炸開,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暴雨愈發狂暴,天地間只剩一種聲音——無窮無盡、永不停歇的奔湧與傾瀉。
而就在同一時刻,三百公裏外的庫馬西,黃金海岸酒店頂層套房內,窗簾只拉了一半。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站在窗邊,指間夾着半截雪茄,望着樓下溼漉漉的街道。他身後,沙發裏坐着兩個加納黑人,一個左耳戴着枚金環,另一個脖子上掛着條拇指粗的金鍊,鍊墜是一隻張開翅膀的鷹。桌上攤着三份文件,一份印着加納礦業部紅章,一份是英文版的《跨境黃金轉運許可》,第三份,則是一張泛黃的舊地圖,上面用紅筆重重圈出奧布拉西河下遊的某段彎曲河道,旁邊標註着一行小字:**“金離子富集區——1953年英屬黃金海岸地質局勘測報告(絕密)”。**
男人深深吸了口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地板:“告訴圖雷,可以收網了。另外,讓‘眼鏡蛇’把那批貨……提前運進奧布拉西鎮外的廢棄教堂。記住,這次不要金子。”
“要什麼?”戴金環的黑人問。
男人吐出一口濃煙,煙霧散開,露出嘴角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弧度:“要規矩。”
雨,還在下。
更深,更冷,更密。
而有些東西,正在這無邊的水幕之下,悄然翻身。
周景明吹熄煤油燈,黑暗溫柔地漫上來。他閉上眼,聽見雨聲裏,似乎混進了一絲極輕微的、金屬摩擦的“咔噠”聲——那是地下室保險櫃深處,某個繼電器,在恆溫恆溼的黑暗裏,完成了一次無聲的自我校準。
他沒睜眼,只是輕輕說:“趙黎,把武陽那包沒抽完的煙,拿過來。”
趙黎依言遞上。
周景明抽出一支,沒點,只用拇指反覆摩挲着粗糙的煙紙,彷彿在確認某種觸感,某種重量,某種……尚未浮出水面的、冰冷而堅硬的真實。
雨聲,依舊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