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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肉疼,但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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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不是傻子,費心費力做那麼多虧本的事兒,肯定是有所求。就像我一樣,大老遠跑到這種鬼地方,說什麼醫者仁心,連我自己都不信,我不排除有這種高尚情操的人,但我不是,我圖的是比國內高了數倍的工資。

...

“反射爐,就是能把鉛和金分開的爐子。”周景明一邊說着,一邊蹲下身,用鐵鉤撥開熔爐旁堆放的耐火磚堆,露出底下半埋着的一截鏽跡斑斑的鐵皮煙囪——那是他上個月託馮曉玲從庫馬西廢品站淘來的二手鍋爐殼體,又請鎮上打鐵鋪的老把式按圖紙改焊過的。他伸手敲了敲爐壁,聲音沉悶厚實:“這爐子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照着國內老礦場土法提純的圖紙畫的,沒圖紙就憑嘴說,老把式幹了三十年鐵活兒,聽我說‘要能聚熱、不漏氣、火苗得貼着坩堝底走’,當場就點頭說‘懂了’,焊完我試過三次,溫度穩在一千一百度上下,夠用了。”

武陽湊近摸了摸爐壁餘溫,又抬頭看看爐膛內襯那層黃泥混碎陶片糊成的耐火層,眼睛一亮:“這泥巴裏摻了河底青膠泥?”

“你倒是識貨。”周景明笑了笑,“加納這地方,紅土多,但黏性差,燒不結實。我讓趙黎帶人去奧布拉西東邊那條雨季才漲水的小溪底下挖的青膠泥,混進碾碎的舊陶罐片、再加點石灰膏,一層層糊上去,晾了七天,又用小火烘了兩天——現在這爐膛,別說一千一百度,再高兩百度也裂不了。”

趙黎聽得直咂舌:“周哥,你連這個都算得這麼細?”

“不是算得細,是輸不起。”周景明語氣沉下來,順手抄起一根鐵釺,捅了捅爐膛底部通風口,“咱們現在不是在賭運氣,是在跟時間賽跑。瑪吉德酋長給的這片礦地,租期三年,頭一年免租金,第二年起每年三萬塞地,第三年翻倍。可要是前半年連點像樣的回報都拿不出,別說續租,怕是連酋長身邊的長老團都要質疑他籤這份協議是不是收了咱們的好處。加納人講面子更講實效,光說‘技術先進’‘未來可期’,沒人信。得讓他們親眼看見:同一塊紅土,別人淘一遍丟掉的泥,咱們一泡、一濾、一燒,就能掏出真金。”

他說完,轉身從越野車後備箱拎出一隻軍綠色帆布包,拉開拉鍊,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五支玻璃試管,每支都用蠟封着口,管壁上還貼着用油性筆寫的小字標籤:A1、B3、C2、D7、E5。趙黎認得,這是昨天下午周景明親自從貴液池不同位置取的樣本,用隨身帶着的便攜式PH計測過酸鹼值後分裝的。

“先做對照。”周景明將A1號試管遞過去,“武陽,你去把上次煉剩的那點粗金渣取出來,碾成粉,分五份,每份一克,分別和這五支試管裏的貴液一起倒進小坩堝,加鉛塊,小火熔——我要看哪一池貴液的富集效率最高。”

武陽應聲而去。趙黎則蹲在爐邊,幫着把反射爐前的石棉墊鋪平,又檢查鼓風機皮帶鬆緊。陽光斜斜切過作坊頂棚破洞,在地上拖出一道晃動的光帶,灰塵在光裏浮遊如金屑。

約莫四十分鐘,五隻小坩堝依次端出,冷卻後磕開,五塊指甲蓋大小的鉛餅靜靜躺在鐵盤裏。周景明沒急着看,而是先拿起放大鏡,挨個觀察鉛餅斷面:A1餅面泛灰白,B3餅沿泛淡青,C2斷面隱約透出一點啞金色,D7則在邊緣凝了一圈極細的金黃紋路,而E5——整塊鉛餅背面,竟密密麻麻綴着數十粒粟米大小的金珠,像被無形之手撒落的星子。

“E5……是昨晚最後灌進坑裏的那批貴液?”趙黎聲音發緊。

“對。最底下那層淤泥,沉得最久,也最細。”周景明用鑷子夾起E5鉛餅,對着門口透進來的光慢慢轉動,“金離子在高錳酸鉀氧化作用下,本就容易與有機質結合沉澱。紅土裏腐殖酸含量高,那些肉眼看不見的金,早被裹在膠體微粒裏了。我們之前淘洗,水一衝就散,金跟着泥漿全流走了。可這回,高錳酸鉀把膠體破壞,氰化鈉又把金絡合成可溶的[Au(CN)₂]⁻,再經椰殼炭吸附——吸附越久,金越富集。E5那池,是我們留到最後排的,貴液在炭層裏滲透最慢,反應最充分。”

他放下鑷子,從兜裏摸出一小卷砂紙,輕輕打磨E5鉛餅邊緣。灰黑鉛皮簌簌剝落,底下赫然露出一層緻密、柔韌、泛着蜜糖色光澤的薄片——不是金塊,是金箔般的富集層。

武陽喉嚨動了動:“這……得有零點八克?”

“不止。”周景明拿起電子天平,將E5鉛餅放上去。屏幕跳動幾下,停在“1.27g”。

屋子裏靜了一瞬。趙黎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我早上還跟範承旺打賭,說周哥這招要是不靈,我就把礦場廚房那口鍋扛回阿克拉,跪着給胖廚師洗一個月碗!”

周景明也笑,卻沒接話,只彎腰打開角落一隻蒙塵的木箱。箱蓋掀開,裏面沒有金,只有一摞泛黃的《加納礦業法》英譯本、幾份手寫的地形測繪草圖、還有厚厚一疊複印紙——全是加納地質調查局公開發布的區域礦產報告,頁邊密密麻麻用紅藍鉛筆標註着箭頭、問號、驚歎號。最上面一張,是奧布拉西周邊五公裏範圍的岩層剖面圖,其中一條赭紅色標註線,從礦場北坡蜿蜒穿過,直指東南方向一片未開發的丘陵——那裏,標着一行小字:“推測含金蝕變帶,未勘探”。

“武陽,把熔爐火力調到最大。”周景明合上箱蓋,“趙黎,你去把車裏那個黑袋子拿出來——不是裝金渣的,是裝氰化鈉空桶的那隻。洗乾淨,晾乾,再灌滿清水,加兩勺食鹽,搖勻。”

趙黎一愣:“還要泡?”

“泡鹽水,是爲了中和殘留氰根。”周景明已經挽起袖子,開始往反射爐膛裏碼放新劈的硬木柴,“氰化鈉毒性猛,但化學性質其實很嬌氣。它怕酸、怕熱、更怕氯離子。鹽水泡過,再曬一天,桶裏就算有點殘渣,也早分解成無毒的氰酸鈉了。以後所有接觸過氰化物的容器,都得這麼處理——這不是怕,是規矩。咱們要在加納長久幹下去,就得比加納人更守他們的規矩,哪怕他們自己都不當回事。”

他說話時,武陽已將熔爐燒得通紅,火苗竄出爐口半尺高。周景明取來E5鉛餅,小心放入反射爐專用的長柄石墨坩堝,又抓起一把銀灰色粉末——那是他讓農場工人從維奧索河邊篩出的天然石英砂,經反覆淘洗、暴曬、煅燒後製成的助熔劑。

“這砂,比買來的硼砂便宜十倍,熔點也合適。”他解釋道,“加納沒硼砂礦,全靠進口,一公斤賣到三百塞地。咱們自己弄,成本不到三十。”

坩堝入爐,火焰舔舐着石墨壁,發出細微噼啪聲。周景明守在爐口,手持長柄鐵鉗,不時調整坩堝角度,讓熔融的鉛金混合物始終被高溫氣流推至坩堝前端——那裏,爐壁特意砌了一道矮矮的弧形擋板,熱輻射在此匯聚,形成一個隱形的“熱焦點”。鉛的密度遠大於金,高溫下,液態鉛會沉底,而被助熔劑包裹的金微粒則因表面張力上浮,在焦點處漸漸聚攏、融合、變大。

時間在炭火噼啪與鼓風機嗡鳴中流淌。汗水沿着周景明鬢角滑下,滴在爐前泥地上,瞬間蒸成白點。趙黎默默遞來毛巾,又擰開一瓶加納本地產的棕櫚酒,倒進搪瓷缸裏,擱在爐邊溫着。

“喝一口?”他問。

周景明搖頭,目光始終鎖在坩堝口:“快了。”

果然,二十分鐘後,坩堝前端液麪微微隆起,彷彿有東西在下面頂着。他迅速用鐵鉤勾住坩堝耳,藉着慣性猛地一傾——粘稠的暗紅色鉛液如瀑布般瀉入旁邊早已備好的陶模,而坩堝底部,赫然凝固着一枚核桃大小、渾圓飽滿、通體燦金的坨狀物!金坨表面尚有餘溫,映着爐火,流轉着一種近乎液態的、沉甸甸的光澤。

武陽倒吸一口冷氣:“這……這得有四克?”

周景明沒稱,只用鑷子夾起金坨,在水盆裏涮了涮,甩幹,然後平放在一塊黑絨布上。他取出隨身攜帶的便攜式X熒光光譜儀——這臺花了他六千美金從迪拜二手儀器市場淘來的寶貝,此刻屏幕幽幽亮起,數值跳動數秒後,定格:

Au:98.7%

Ag:0.6%

Cu:0.4%

Fe+Pb:0.3%

“純度比預想的還高。”他輕聲道,手指撫過金坨溫潤的表面,“雜質少,說明貴液淨化徹底,椰殼炭吸附選擇性好。接下來,只要把E5這池貴液的工藝參數固定下來,放大十倍、百倍,每天穩定出三五十克,礦場就能自己造血了。”

趙黎盯着那枚金坨,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奔向作坊角落的舊冰箱——那是周景明花二百塞地從鎮上電器店老闆手裏盤下的,壓縮機嗡嗡作響。他拉開冷凍室,抱出一個密封塑料盒,掀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十二小塊琥珀色凍塊,每塊約莫拇指大小。

“周哥,這玩意兒……真能行?”他聲音發顫。

周景明走過去,拈起一塊凍塊,對着光看。凍塊裏懸浮着細密如霧的金色微粒,緩緩旋轉,宛如微型星雲。

“這是昨天貴液過濾後,取最上層清液做的實驗。”他解釋道,“我把清液和農場蜂蜜、本地野生酵母、還有少量麥芽汁混在一起,恆溫發酵了十六小時。酵母菌分泌的還原酶,能把溶液裏殘餘的[Au(CN)₂]⁻直接還原成單質金,沉澱下來——你看,這些金粒,比炭吸附的還細,但純度更高,幾乎不含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這法子,不耗電、不燒炭、不產生任何有毒廢氣。成本?一升貴液,加三克蜂蜜、半克酵母,發酵完,能得零點三克金粉。如果大規模做,咱們可以建個發酵池,用太陽能控溫,僱本地婦女負責投料攪拌……她們一天工資五塞地,幹這個活,比在可可園裏掰豆莢輕鬆多了。”

武陽怔住了:“那……那豈不是連鍊金作坊都能省了?”

“省不了。”周景明搖頭,將凍塊放回冰箱,“酵母還原的金粉太細,必須二次熔鍊才能鑄錠。但它的價值不在省工,而在‘安全’和‘可持續’。氰化鈉再小心也有風險,發酵法卻連孩子都能操作。更重要的是——”他抬眼,目光灼灼,“它能讓加納人真正參與進來。我們教她們怎麼控溫、怎麼看發酵狀態、怎麼收集金粉……等她們發現,自家院子裏搭個小棚子,接上貴液管道,就能每月多賺二十塞地,誰還會聽信那些酋長衛隊裏嚼舌根的閒話?”

正說着,作坊外傳來汽車引擎聲。趙黎探頭一看,是馮曉玲的紅色豐田花冠停在門口,她本人正踩着高跟鞋,一手扶着車門,一手叉腰,仰頭望着作坊招牌上“奧布拉西金源提煉中心”幾個褪色漢字,揚聲喊:“周老闆!晏會長剛打來電話,說加納礦業部有個叫誇梅的副司長,下週二要帶隊來庫馬西考察華人投資項目,點名要看你的醫院和礦場!他還說……”她頓了頓,笑容狡黠,“誇梅副司長,是瑪吉德酋長的親表弟。”

周景明聞聲,慢慢將那枚滾燙的金坨放回黑絨布上。窗外陽光正烈,金坨靜臥其中,不刺目,不灼人,只沉甸甸地壓着一段被紅土覆蓋、被雨水浸泡、被無數雙粗糙手掌反覆淘洗卻始終未曾放棄的歲月。

他忽然想起昨夜臨睡前,站在礦場崗哨高臺上望見的景象:遠處丘陵輪廓在暮色裏起伏如巨獸脊背,而腳下,礦坑邊緣新鋪的塑料布在晚風裏嘩啦作響,像一面無聲招展的旗。

“告訴晏會長,”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爐火嗡鳴,“我和趙黎、武陽,下週二上午九點,準時在礦場入口列隊等候。再麻煩馮主任,幫我訂二十套新工裝——藍色,左胸繡‘中加友好醫院’,右臂印‘奧布拉西農業技術推廣站’。另外……”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桌上那疊《加納礦業法》,“請轉告誇梅副司長,我們準備了一份材料,關於如何將小型手工採礦與環保、社區發展、技術培訓相結合的可行性方案。方案第一頁,就印着咱們今天煉出的第一塊金坨照片。”

趙黎咧嘴笑了,武陽默默往熔爐裏又添了一把柴。爐火騰地竄高,映得滿屋金光浮動,彷彿整個作坊,正從大地深處,緩緩捧出它沉默多年、卻從未冷卻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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