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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得讓他們心裏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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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明和趙黎回到庫馬西,從維奧索回來的武陽和順仔兩人,已經在館子裏等着了。

四人碰頭後,武陽去找胖廚師點了菜,回到座位上坐着,自顧自地開了瓶冰鎮啤酒,頓頓頓地往肚裏灌。

看着他喝得酒水...

“反射爐,就是能照出金子真容的爐子。”周景明笑着解釋,順手從作坊角落的木箱裏拎出一個半人高的鐵皮圓筒,底部焊着三根短腿,側面開了個可調節風門的小口,頂部則是一塊可掀開的弧形鐵蓋——這玩意兒是他去年託阿克拉一家華人機械修理鋪按圖紙定製的,內壁用耐火泥加碎陶片反覆抹了七遍,又晾曬、煅燒了整整一個月纔敢上火。

武陽湊近摸了摸筒壁,嘖了一聲:“這不就是個加厚版的炒菜鍋?”

“差不多。”周景明把鉛餅一個個放進筒裏,又往縫隙間填進碾碎的硼砂和少量硝石,“鉛是‘金奴’,它貪喫,能把金子裹進去,但自己太軟、太賤,留不住真貨。反射爐的作用,就是把鉛逼出來——高溫下,鉛先熔化、沸騰,變成鉛蒸氣往上跑,碰到冷的筒壁就凝成灰,掉進筒底接灰槽裏;而金子熔點高、性子穩,沉在底下不動,等鉛跑乾淨了,剩下的就是純度八成以上的粗金。”

趙黎聽得入神,蹲下來盯着那鐵筒:“那……這筒子得燒多熱?”

“一千度往上。”周景明拍了拍鼓風機開關,“武陽,把風門開到三分之二,再加兩剷煤——慢點加,別讓火苗衝頂。”

武陽應聲照辦。鼓風機嗡嗡響起,炭火迅速由暗紅轉爲熾白,熱浪撲面而來,屋檐下的藤蔓葉子都捲了邊。周景明沒戴手套,只用一塊浸溼擰乾的厚棉布包住鉗子柄,每隔五分鐘便掀開鐵蓋,用長柄鐵勺輕輕攪動鉛餅殘渣。隨着溫度攀升,筒內開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蛇吐信,又像沸水冒泡。約莫四十分鐘過去,筒壁縫隙處滲出縷縷青灰色煙氣,帶着淡淡的甜腥味——那是鉛蒸氣遇冷凝結的痕跡。

“武陽,把接灰槽抽出來。”周景明聲音沉了下來。

武陽戴上厚手套,用鐵鉤勾住槽沿,緩緩抽出——槽底厚厚一層鉛灰,泛着金屬冷光,像陳年墨汁凝結的殼。周景明拿小刷子掃淨槽內餘灰,重新推回原位,又掀開蓋子,用鉗子夾起最底層一塊鉛餅殘渣。那餅已塌陷變形,邊緣泛出暗黃,中心卻浮起一層薄薄的、近乎液態的金膜,在火光映照下,如融化的蜜糖般流動微光。

“成了。”他低聲說。

趙黎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盯着那抹金光,眼睛一眨不眨。

周景明將整塊殘渣傾入一隻新坩堝,加入少許鹽酸與雙氧水混合液,再以文火慢煮。液體翻騰片刻,表面浮起灰白浮沫,底下漸漸沉澱出細密顆粒,呈啞光金褐色,比沙粒略粗,顆顆飽滿,毫無雜質。“這是第一次提純後的金粉,還混着點銀和銅,得進反射爐二次精煉。”他說着,將金粉小心刮入另一隻小坩堝,又往裏加進微量氯化鈉和幾粒玻璃碴——玻璃碴能降低熔融物粘度,讓雜質更易上浮成渣。

這一次,火力更猛。坩堝剛放進去不到十分鐘,裏面已通紅髮亮,金粉完全熔成一團黏稠金液,表面鼓起細泡,隨即破裂,騰起一絲極淡的青煙。周景明用長柄鐵勺輕壓液麪,金液如活物般向四周漾開,露出底下深沉如夜的澄澈——沒有黑點,沒有絮狀物,只有純粹、溫潤、幾乎能吸走光線的金。

“看好了。”他端起坩堝,手腕一傾,金液如一道凝滯的陽光,穩穩注入早已預熱的鑄模槽中。液流落地剎那,發出輕微“嗤”聲,騰起一縷白氣,隨即迅速冷卻、定型。待餘溫散盡,他用鑷子夾起那枚約莫兩指寬、半寸厚的金錠——表面光滑如鏡,斷口呈均勻的橙黃,敲擊時音清越,泛着綢緞般的柔光。

趙黎伸手想碰,又縮回:“這……得有多少?”

“先稱。”周景明把金錠放在電子秤上。數字跳停——317.6克。

三人同時屏住呼吸。

周景明沒笑,也沒說話,只將金錠輕輕擱在工作臺上,轉身從櫃子裏取出一個牛皮紙包,打開,裏面是十幾粒曬乾的金礦石樣本,大小不一,皆來自奧布拉西那片紅土礦脈。“這些礦石,我去年請阿克拉大學地質系的老教授幫着做過光譜分析,平均含金量0.8克/噸——按常規機械淘洗,每噸礦最多收0.3克,損耗七成以上。”他拿起其中一塊,指甲刮下些紅褐色粉末,“可今天這一池子泥水,纔不到五十方,就提了三百多克金……換算下來,實際回收率接近百分之六十。”

武陽倒吸一口涼氣:“那就是說……一噸礦,能出五克?”

“不止。”周景明搖頭,“貴液反應時間不夠長,椰殼炭吸附也沒飽和,燒炭時火力不均,還有不少金渣沒完全熔透……這還是毛估,沒算後續優化空間。”

趙黎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周哥,你之前說那片礦籤的是五年期,租金每年一萬塞地,酋長瑪吉德還答應給我們配三十個本地勞力,不收工錢,只管飯……要是真這麼幹,一年光這片礦就能掙多少?”

周景明沒直接答,只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最新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着數字:設備折舊、化工原料成本、人工夥食、運輸油耗、水電耗損……最後劃了一條橫線,底下寫着:“單日處理紅土50方,產金317克,按當日金價290塞地/克計,毛利91,904塞地;扣除全部成本,淨利潤約63,000塞地。月產180萬塞地,年淨利2160萬塞地(約合人民幣270萬元)。”

他合上本子,目光掃過兩人:“這只是第一輪試驗,沒算規模效應。等我把流程標準化,建個簡易堆浸場,配上水泥池、自動噴淋系統、活性炭再生裝置……成本還能再壓三成。更重要的是,瑪吉德大酋長昨天託馮曉玲帶話,說他弟弟在庫馬西當礦業部小官員,願意幫忙‘疏通關節’——不是說立刻合法,而是先把咱們的名字掛進礦業部備案名錄,以後查起來,至少有個名分。”

武陽搓了搓手:“那……下一步?”

“明天一早,我去趟庫馬西。”周景明站起身,走向門口,“找曾偉再訂兩噸氰化鈉,一噸高錳酸鉀,十噸生石灰;再讓他幫我聯繫幾個懂化工管道安裝的華人技工,工資翻倍,包喫住;順便去銀行,把賬戶裏所有塞地換成美元,存進阿克拉中資銀行分行——咱們得有個正規戶頭了。”

趙黎點頭:“那礦上……”

“你和順仔留下,把今天這套流程寫成操作手冊,標清每一步的時間、用量、安全要點,尤其要把氰化鈉的存放、稀釋、廢液處理單獨列章。明天起,所有工人上崗前必須簽字畫押,背會三條鐵律:第一,氰化鈉沾身立即沖洗,超三分鐘送醫院;第二,貴液池二十米內禁火、禁菸、禁鐵器敲擊;第三,廢棄活性炭必須統一焚燒,灰燼深埋兩米以下,不得混入農田。”

武陽忽然插嘴:“周哥,那館子裏胖廚師說,下禮拜有批新到的雲南松茸,要不要……”

“要。”周景明笑了,“買二十斤,給瑪吉德大酋長送十斤,再給晏望川會長寄五斤——附張卡片,寫‘感念指點,山野微物,聊表寸心’。剩下五斤,今晚就燉湯,咱四個人,喝一碗,算是……祭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臺那盆綠蘿上——葉片油亮,莖蔓舒展,葉尖還懸着一顆將墜未墜的水珠,在斜陽裏折射出細小的金芒。

“這金子,不是從地裏挖出來的。”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從規矩裏熬出來的,從人情裏焐熱的,從一次次不敢睡踏實的夜裏盯出來的。咱們沒搶誰的,沒騙誰的,沒踩誰的脊樑骨——咱們只是把別人扔掉的‘廢物’,重新認出來,擦乾淨,捧回桌面上。”

趙黎默默點頭,武陽低頭點了根菸,煙霧繚繞中,那枚金錠靜靜躺在臺面上,不刺眼,不張揚,卻沉甸甸壓着整個屋子的空氣。

晚飯時,四人圍坐在作坊後院小桌旁。松茸雞湯剛端上來,香氣濃郁,湯色金黃。周景明給每人盛滿一碗,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抖開,裏面是四枚拇指大小的金豆子——剛從熔爐裏舀出,趁熱滾壓成形,表面還帶着手工捶打的細微凹痕。

“一人一顆。”他說,“不是分金,是分念想。往後誰要是心裏發虛,就摸摸這豆子——它燙過,也冷過,可芯子一直沒變黃。”

趙黎拈起金豆,指尖傳來微涼觸感,沉實,細膩,彷彿攥着一小團凝固的陽光。

夜漸深,作坊外蟲鳴起伏,遠處礦場方向偶有機器低吼,像大地在勻長呼吸。周景明站在院中仰頭望去,加納的星空低垂,星子密集得如同撒落的碎金,銀河橫貫天際,浩蕩無聲。

他沒說話,只將那枚屬於自己的金豆緩緩攥緊,掌心微汗,金屬邊緣硌着皮肉,生疼,卻讓人清醒。

這一晚,沒人提淘金,沒人提風險,沒人提使館、商會、酋長或法律。他們只是喝湯,喫菜,抽菸,聽風,看星,偶爾笑一聲,聲音很輕,卻落得很實。

而就在鎮子另一頭,奧布拉西診所二樓,馮曉玲正伏案整理病歷。窗外月光如練,照見她擱在桌角的一張紙——上面是她親手謄抄的加納《礦業法》第十七條:“……凡以任何形式從事黃金勘探、開採、冶煉活動者,須持有效許可證,並接受礦業部及環保署聯合監管;無證作業者,一經查實,處以十年以下監禁,並沒收全部資產……”

她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字,沒皺眉,也沒嘆氣,只將紙頁翻過,繼續抄寫下一條。

筆尖沙沙,如春蠶食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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