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摩託?”聽到小弟的話,頭目微微一愣,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這個年代,有速度快的雪地摩託,在邊境這種環境,確實能增加很多的底氣。
普通邊防士兵巡邏都是靠一雙肉腿步行,怎麼可能攆得上雪...
嶽峯跟王宴聲幾乎是小跑着衝上那幾棵老橡樹所在的山樑子,鞋底踩在凍硬的雪殼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震得枝頭積雪簌簌往下掉。王宴聲喘得更厲害了,一手撐着樹幹,一手按着胸口,臉色泛白,額角青筋微微跳動。嶽峯沒敢耽誤,把槍往背上一順,三步並作兩步攀上最粗那棵橡樹主幹,腳蹬樹杈借力一躍,穩穩落在橫生的虯枝上。他單膝跪在粗糲樹皮上,迅速卸下肩頭槍袋,咔噠一聲扣開皮扣,雙手託起那杆帶四倍光學瞄具的長槍,槍托抵肩,右眼貼緊目鏡——視野瞬間被拉近、壓平、凝實。
山風捲着細雪掠過樹冠,他屏住呼吸,瞳孔收縮,視野裏灰白山野如一幅緩緩鋪開的素絹。瞄具十字線穩穩掃過三道溝東岸緩坡、泉眼邊裸露的黑石、矮灌木叢邊緣……沒有。再往南,越過一道淺溝,是一片被風吹禿了頂的草甸子,雪層薄,枯草茬子從雪裏倔強地鑽出來。十字線繼續滑動,忽然一頓——就在草甸子靠南側一塊半埋雪中的大青石後面,一團暗黃褐色的輪廓正微微起伏。
不是石頭。是皮毛。
嶽峯手指懸在扳機護圈外,指腹輕輕摩挲冰涼的金屬,喉結上下滾了一遭。他沒眨眼,視線死死鎖住那團影子——肩胛骨隨呼吸緩慢隆起又塌陷,耳尖偶爾抖動一下,尾巴垂在石縫間,末端毛尖沾着雪粒,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掃着地面。
成年雄虎。肩高目測八十五公分往上,頸後鬃毛濃密厚實,脊背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硬弓。它臥得極松,前爪疊在身前,下巴擱在爪背上,眼皮半闔,顯然剛飲過水,腹腔鼓脹,正是飽食後最懈怠的時辰。可哪怕閉着眼,那對招風耳始終朝向西北方向——那是小濤他們迂迴的河岸線。
“王叔!”嶽峯壓低嗓子,聲音緊繃如弦,“在!青石後頭,草甸子南邊!正臥着!沒動彈!”
王宴聲已經攀上旁邊一棵稍矮的橡樹,正扶着樹杈探出身子,眯眼朝那邊望。他沒舉槍,只是眯起的眼縫裏精光乍現:“是它!四年前我在老林場東溝見過這頭!左耳尖缺了一豁口,像是被什麼咬的!去年巡山隊老李說它叼走過一頭牛犢子,後來被林場發了懸紅——可惜沒人敢接這活兒!”
嶽峯沒應聲,眼睛仍黏在瞄具上。他看見虎鼻翼翕張,嗅着風裏的味道,左前爪突然抬起來,慢條斯理地舔舐掌墊——那動作帶着一種近乎傲慢的從容,彷彿整座山都是它的臥榻。可就在它舌尖捲過肉墊的剎那,嶽峯瞳孔猛地一縮:虎尾尖毫無徵兆地繃直了!
不是慵懶的掃雪,是警覺的抽動。
“它聞見了!”嶽峯嗓音陡然壓得更低,“小濤他們快到位置了!風向變了!”
話音未落,遠處西北方果然傳來一聲短促的狗吠——蒼龍的叫聲。不是示警,是試探性的、帶着點興奮的吠鳴,像一根針,輕輕扎破了山野的寂靜。
臥着的老虎倏然睜眼。
金黃色的豎瞳在雪光裏灼灼一亮,像兩簇幽火驟然燃起。它沒起身,只是脖頸緩緩扭轉,頭顱轉向狗吠傳來的方向,耳朵全數轉向前方,耳廓內絨毛根根分明。嶽峯甚至能看清它頸側肌肉繃起的細微紋路,像繃緊的弓弦。
“糟了!”王宴聲失聲低呼,“它認得狗味兒!蒼龍上次在鬼見愁追過野豬,那氣味兒它記着!”
嶽峯心頭一沉。他早知道蒼龍的氣味在虎的記憶裏掛了號——去年冬,蒼龍曾咬斷過一頭母虎後腿肌腱,那母虎拖着殘肢逃進深山,再沒回來。眼前這頭雄虎,極可能與它有血緣關聯。獵犬的氣味,對它而言不是威脅,而是挑釁,是舊日傷疤被重新掀開。
果然,虎頸後鬃毛無聲炸起,像披上了一領金褐色的鬥篷。它緩緩撐起前肢,後腿發力,整個身軀如一張舒展的弓,無聲無息地立了起來。沒有咆哮,沒有踱步,只是靜靜佇立在青石之上,目光穿透三百米雪野,精準釘在蒼龍吠叫的方向——那眼神冰冷、專注、帶着一種碾碎一切的漠然。
嶽峯的手指終於扣上了扳機。
可就在食指即將加力的瞬間,他眼角餘光瞥見瞄具視野邊緣,一隻白尾鷂正貼着草甸子低空掠過,翅膀扇動時帶起細雪飛旋。鷂子飛得極低,幾乎擦着虎臥過的青石上方掠過,卻絲毫沒驚擾那龐然巨物。虎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嶽峯扣着扳機的手指,緩緩鬆開了。
他忽然想起趙大山說過的話:“打虎不是打靶,是打心。你眼裏只有它一身皮毛骨頭,它眼裏卻裝着整座山的動靜。你急,它就靜;你靜,它才疑。”
他慢慢撤回瞄準鏡,深吸一口凜冽空氣,冰碴子刮過喉嚨。然後他轉過身,朝王宴聲伸出三根手指,又一根一根彎下去——三,二,一。
王宴聲瞬間會意,立刻從樹杈上滑下,腳一沾地便朝山樑子南側狂奔而去。嶽峯沒動,反而將槍口垂下,摘下掛在腰間的銅哨,含進嘴裏,舌尖抵住哨舌,吹出一串極短、極輕、頻率忽高忽低的哨音——那是訓練鷹時專用的“停駐”指令,模仿山雀受驚時的顫鳴。
天空中,大黑鷹與小白矛原本盤旋在更高處,聽見哨音,雙翅猛地一收,如兩道黑色閃電俯衝而下,精準落在嶽峯左右肩頭,鷹喙微張,胸脯起伏,卻沒發出半點聲響。
嶽峯摸了摸鷹頸上溫熱的羽毛,目光再次投向草甸子。
那頭虎已不再看西北方。它正緩緩轉身,龐大身軀在雪地上投下長長的、沉默的影子,朝着正南方——也就是嶽峯與王宴聲此刻藏身的山樑子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步子很慢,每一步落下,積雪都被壓實,爪印邊緣清晰如刀刻。它沒走直線,而是沿着草甸子邊緣一道淺淺的雪溝,呈弧形斜插而來。這是繞開開闊地的本能,是獵手對伏擊的天然規避,也是它在丈量距離、試探虛實。
嶽峯沒動,只是默默把銅哨塞回腰包,取下水壺灌了一大口冷水。喉結滾動,他低聲自語:“來得好……你既然想看看山樑子上有什麼,那就讓你看個清楚。”
他低頭,從挎包裏摸出一小塊用油紙裹着的醃狍子肉,撕下指甲蓋大小一塊,放在掌心。大黑鷹立刻低頭,尖喙靈巧一啄,吞下。小白矛卻紋絲不動,琥珀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遠處虎影,頸羽微微豎起。
嶽峯笑了,伸手揉了揉小白矛的頭頂:“你也覺得它不對勁?”
他不再看虎,而是迅速從揹包側袋抽出一卷細麻繩,又摸出一把小刀,在麻繩末端削出幾個毛刺。接着,他解開自己褲腰帶,將麻繩一端牢牢系在腰帶上,另一端則纏繞在左手腕上,打了個活結。繩子不長,只夠垂到小腿肚。他扯了扯,確保結實。
王宴聲這時已繞到山樑子南側,正貓着腰,沿着一條被枯草半掩的舊獸道往回趕。他遠遠看見嶽峯的動作,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速度,手裏攥着根粗樹枝,樹枝頂端綁着一塊浸透桐油的破布——那是他準備的引火物。
嶽峯把槍重新背好,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雪沫,活動了下手腕。然後他蹲下身,用小刀在樹根旁凍土上挖了個淺坑,將那塊沒喂鷹的狍子肉埋了進去,只留一點油紙邊角露在外面。做完這一切,他拍拍手,朝王宴聲迎去。
兩人在山樑子背陰面匯合。王宴聲氣還沒喘勻,就急問:“它真往咱這邊來了?”
“嗯,”嶽峯點頭,聲音異常平穩,“它不信西邊是空的,也不信南邊沒東西。它要親自看過才安心。”
王宴聲抹了把汗,目光掃過嶽峯手腕上那截麻繩,又看向他腰間鼓起的挎包:“你……打算用繩子拴它?”
“拴不住。”嶽峯搖頭,嘴角勾起一絲近乎冷酷的弧度,“是讓它自己,把自己拴死。”
他指着山樑子南側一片坡度平緩、覆蓋着厚厚陳年積雪的區域:“看見沒?那底下是片沼澤,冬天凍硬了,表層結着脆殼,可底下還是軟的。去年開春我跟孝文來這兒打獾,他一腳踩塌過,陷到大腿根,費了老大勁才刨出來。這雪殼子看着厚實,其實一跺就碎。”
王宴聲順着他的手指望去,臉色微變:“你是說……引它過去?”
“不引。”嶽峯抬起手腕,晃了晃那截麻繩,“是請它過去。它自己選的路,自己踩的坑,自己陷的泥——這叫天時地利人和,它怨不得誰。”
遠處,虎影已踏上山樑子北坡。它走得愈發謹慎,每一步落下前,都先用鼻尖觸碰雪面,再以左前爪輕輕點踏,試探虛實。它離那片“沼澤”只剩兩百步。
嶽峯忽然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鐵皮哨子——不是銅哨,是軍綠色的,哨嘴上還殘留着一點鏽跡。他湊到脣邊,用力一吹。
哨音尖銳、短促、帶着金屬特有的刺耳嗡鳴,像一塊碎玻璃劃過冰面。
正在緩步前行的老虎,猛地頓住。它整個身體瞬間繃成一張拉滿的弓,頸毛倒豎,尾巴如鋼鞭般筆直甩向身後,尾尖劇烈顫抖。它霍然轉身,金瞳如電,死死盯住山樑子——盯住嶽峯所在的位置。
不是憤怒,是震驚。
這哨音,它聽過。三年前,它第一次闖入王家莊子後山,在鬼見愁跳石塘被一羣獵犬圍困,就是這哨音響起,所有獵犬瞬間退散,它得以從容脫身。那時吹哨的人,是嶽峯的父親。
嶽峯緩緩舉起右手,攤開手掌,掌心向上,對着虎影,做了個極其緩慢、極其清晰的“止步”手勢。
虎沒動。它只是站着,胸膛劇烈起伏,鼻翼翕張,噴出兩股濃白霧氣。它在分辨,這手勢,這哨音,這站在山樑子上的人……是誰?
時間在雪野裏凝滯。風停了,鷹靜了,連遠處蒼龍的吠叫也消失了。
嶽峯的手,依舊平舉着,紋絲不動。掌心朝天,像一面無聲的盾。
足足十秒。虎頸後炸起的鬃毛,緩緩回落。它沒再往前,也沒後退,只是緩緩垂下頭,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前爪上沾着的一小片枯草——那姿態,竟有些奇異的馴順。
王宴聲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嶽峯卻在此時,收回了手。
他轉身,朝王宴聲點點頭:“成了。它信了。”
王宴聲喉頭滾動,聲音沙啞:“信……信啥?”
“信我是它舊主的兒子。”嶽峯聲音平靜無波,“信這片山,還有規矩。”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山樑子南側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原。腳下靴子踩在雪殼上,發出細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嚓”聲。他每走一步,那聲音就清晰一分,像在叩問大地。
老虎依舊佇立原地,金色瞳孔緊緊追隨着他的背影。
嶽峯走到雪原邊緣,停下。他彎腰,用靴尖輕輕踢開表層浮雪,露出底下灰白、堅硬、泛着微光的凍殼。他抬頭,朝老虎的方向,又做了個手勢——這次是右手食指,指向自己腳下,然後緩緩畫了個圈。
虎的目光,終於從嶽峯臉上,移向他腳下的凍殼。
它開始移動。不是奔跑,不是潛行,而是帶着一種近乎莊重的、緩慢的步態,一步步走向那片雪原。每一步落下,雪殼都發出沉悶的呻吟,細小的裂紋在它爪下蛛網般蔓延。
嶽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雪雕。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虎已踏入雪原中央。它停下,低頭,用鼻子仔細嗅聞着腳下凍殼的縫隙——那裏,隱約透出一絲潮溼的、腐殖質的腥氣。
就在這時,嶽峯手腕上的麻繩,被他悄然一抖。
繩子另一端,深深埋在凍土下的那塊狍子肉,被麻繩末端的毛刺勾住,隨着這一抖,猛地向上一提!
埋肉的淺坑邊緣,凍土簌簌剝落。
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新鮮的血腥氣,混着肉脂的醇香,如一道無形的絲線,瞬間鑽入虎鼻。
虎的鼻翼劇烈翕張,金瞳驟然收縮成一條細線。它再也按捺不住,前爪猛地向前一刨!
“咔嚓——!”
一聲刺耳的脆響,如冰面崩裂。
它爪下那片看似堅實的凍殼,轟然塌陷!碎冰與雪沫炸開,露出底下墨綠色的、翻湧着氣泡的泥漿。虎龐大的身軀猝不及防,前半身猛然下陷,泥漿瞬間沒過膝蓋,腥臭的腐殖質氣息撲面而來。
它驚怒交加,後腿瘋狂蹬踹,試圖掙脫。可越是掙扎,下沉越快。泥漿已漫過腹部,黏稠的阻力像無數隻手死死拖拽。它昂首怒嘯,聲震山谷,那嘯聲裏再無先前的從容,只剩下被愚弄的暴怒與瀕危的絕望。
嶽峯終於動了。
他疾步上前,不是靠近,而是退後三步,站定。他解下肩頭長槍,卻沒有舉槍瞄準,而是將槍口垂下,槍托重重頓在雪地上。
“吼——!”
虎最後一次仰天咆哮,聲音嘶啞破碎。它奮力扭頭,金瞳穿過泥漿與雪霧,死死盯住嶽峯。
嶽峯迎着那目光,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嘯聲:
“你犯了山規。擅入界河,傷畜害人,毀林掘土……今日,罰你永鎮此地。”
話音落,他左手一揚。
早已等候多時的王宴聲,手中浸油的破布“轟”地燃起一團橘紅火焰!他將火把狠狠擲向虎陷落的泥潭邊緣——火焰落地,迅速點燃了預先灑在凍殼裂縫裏的松脂粉。火線“嗤嗤”蔓延,瞬間在泥潭四周燃起一道跳躍的、熾熱的火圈。
火光映照下,嶽峯的身影被拉得又長又直,投在雪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虎在火圈中心徒勞掙扎,泥漿已沒至胸腹。它終於停止咆哮,只是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着泥漿咕嚕的聲響。它金瞳裏的暴戾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它似乎明白了。
這火圈不是爲了燒死它,是封印。這泥潭不是陷阱,是歸宿。這山樑子,這雪原,這火光,這站在火圈外的人……都是它命運裏早已寫就的句點。
嶽峯靜靜看着它,直到那金瞳裏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如同燃盡的炭火。
風,不知何時又起了。卷着雪沫,打着旋兒,拂過火圈,拂過泥潭,拂過嶽峯挺直的脊背。
他慢慢轉身,朝王宴聲伸出手。
王宴聲遞過一捆粗麻繩。嶽峯接過,走到火圈邊緣,將繩子一端拋向泥潭。繩子落入泥漿,漂浮着,像一條等待被抓住的命。
虎沒動。它只是靜靜臥在泥漿裏,任由火光在它皮毛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任由雪沫落在它寬闊的額頭上,融化,滲入皮毛。
嶽峯收回繩子,轉身,背起槍,朝山樑子走去。
王宴聲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回頭看了最後一眼。火圈裏的虎,已徹底安靜下來,頭顱低垂,鼻尖幾乎觸到翻湧的泥漿。它龐大的身軀,正一點點沉入那墨綠色的、永恆的寂靜裏。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無聲無息,覆蓋了火圈,覆蓋了泥潭,覆蓋了那截漂浮的麻繩。
嶽峯的腳步,踩在新雪上,留下兩行清晰、堅定、一路向南的腳印。
他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