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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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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峯獵隊白天就發現了這幫白皮毛子偷獵者的蹤跡。

但是這些偷獵者,並不知道,就在距離自己不遠的位置,有五個中國獵人在幹大事兒。

這點信息差,直接讓他們四個人陷入了絕對的被動。

在決...

雪地摩託的轟鳴聲在清晨的村口炸開,排氣管噴出的白氣裹着柴油味兒直衝天靈蓋。嶽峯跨坐在前面那輛摩託上,棉帽子耳罩壓得嚴實,呼出的白霧剛離嘴邊就被山風撕得粉碎。小濤跟在他後頭,孝文孝武兩人擠在另一輛上,王宴聲則裹着一件舊貂皮領子的軍大衣,騎着輛半新的嘉陵摩託打頭陣,車把手上還掛着個搪瓷缸子,裏頭熱茶正冒着細煙。

天邊剛泛青灰,林子還沉在霜霧裏,遠處山脊線像一把被水洇溼的墨筆描出來的輪廓。摩託碾過凍得梆硬的土路,震得人牙根發酸,可誰也沒吭聲——進山前的寂靜,是獵人刻在骨頭縫裏的規矩。

“前頭岔道左拐,再走兩裏就是老鷹溝口!”王宴聲在風裏扯着嗓子喊,聲音沙啞卻穩當,像塊被山洪沖刷多年的老石頭。

嶽峯點頭,抬手把護目鏡往下扒拉了半寸,眯眼掃了一眼路旁枯草莖上掛的霜晶。風向不對,西北風貼着地皮刮,捲起一層薄雪粉,鑽進脖領子時冷得人一哆嗦。他下意識摸了摸腰後彆着的短柄獵刀,刀鞘冰涼,但握柄上纏的牛筋早就被體溫焐熱了。

老鷹溝口果然靜得瘮人。

摩託熄了火,五個人踩着咯吱作響的積雪往裏走。腳印剛落下去,風就急着來填,沒幾步就被抹平了三分。王宴聲走在最前,手裏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柞木棍,每一步都往雪裏戳得極深,棍尖挑開浮雪,露出底下黑褐色的腐葉層。

“就是這兒。”他突然停住,蹲下身,用棍子尖撥開一叢倒伏的榛柴棵子。

嶽峯立刻上前,蹲在王宴聲側後方,目光落在雪地上那一串清晰爪印上——四趾分明,趾墊寬厚,後跟拖痕淺而直,爪尖入雪約兩指深,邊緣無毛刺翻翹。他伸手比劃了下間距,前後足印相距一米二三,步幅開闊卻不散亂,顯然是成年公虎巡邊時留下的慢行印記。

“不是驚跑的。”嶽峯低聲說,“它在這片晃盪,不是逃命,是在認地盤。”

王宴聲沒應聲,只把棍子換到左手,右手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抖開一層油紙,裏面是半截乾癟的野豬腿骨——昨晚上連夜燻好的。他掰下一小塊,丟在虎爪印旁三尺遠的雪窩子裏,又退後兩步,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蒼龍立刻豎起耳朵,鼻翼翕動,喉嚨裏滾出低低的嗚嚕聲,尾巴卻垂得筆直,連晃都沒晃一下。嶽峯沒動,只是輕輕拍了拍它後頸。狗通人性,更通山性。它知道這氣味不是獵物,是誘餌,是試探,是山林間無聲的對話。

風忽然弱了。

一隻松鴉從頭頂雲杉枝上撲棱棱飛起,翅膀扇動聲格外刺耳。孝武剛要抬頭,嶽峯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重,卻讓他生生頓住。

就在松鴉騰空的剎那,二十步外一片覆雪的巖壁陰影裏,有東西動了。

不是聲音,是影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在灰白背景裏緩緩浮出輪廓。耳廓微轉,頸項繃緊,肩胛骨在厚毛下隆起兩道陡峭弧線,尾尖一彈,雪沫簌簌落下。

嶽峯呼吸一滯,手已按在腰後刀柄上,指腹摩挲着牛筋纏繞的紋路。他沒眨眼,甚至沒吞嚥,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死死咬住那團黑影的左眼——那裏映着天光,黃澄澄的,像兩粒燒透的炭火。

老虎沒動。它只是看着。

看了足足七秒。

然後,它緩緩偏過頭,鼻翼朝天抽動了一下,似乎嗅到了野豬骨的味道,又似乎只是確認風向。接着,它甩了甩尾巴,轉身,後腿發力一蹬,雪沫炸開如白浪,整具軀體便無聲滑入更深的密林,彷彿被山吞了進去,連一絲餘響都沒留下。

王宴聲慢慢直起身,喉結上下滾動,才啞着嗓子道:“……真傢伙。”

嶽峯這才鬆開刀柄,掌心全是汗,黏膩膩貼在牛筋上。他沒說話,只從懷裏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和鉛筆,快速畫下虎爪印的拓撲圖,標註尺寸、走向、雪層厚度,又在旁邊寫:左前掌外側第三趾甲微裂,右後掌趾墊有舊傷結痂——這是活物的印記,不是傳說。

“它常來這兒?”嶽峯合上本子,聲音有點啞。

“不止。”王宴聲掏出煙盒,抖出一支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冷空氣裏凝成一道筆直的白線,“昨天我讓老獵戶張瘸子又跑了一趟,他在溝底發現了新尿漬,順着流下去的雪水溝,一直淌到樺樹林邊上——那地方,離國境線不到八百米。”

嶽峯眼神一凜:“它夜裏越線了?”

“不一定。”王宴聲吐出一口菸圈,盯着那圈白霧被風吹散,“但也差不多。那邊林子密,雪厚,腳印難辨。不過……”他頓了頓,從懷裏摸出個皺巴巴的塑料袋,打開,裏面是一小撮暗褐色碎渣,“張瘸子撿的,混在尿漬邊上。我聞過了,是馬鹿糞。”

嶽峯接過來湊近聞了聞——一股濃烈的腥臊氣混着植物發酵的微酸,沒錯,是馬鹿剛排泄不久的糞便,還帶着體溫殘留的潮氣。

“它在追鹿羣。”嶽峯聲音沉下來,“馬鹿羣冬天遷徙,習慣沿着國境線南側的陽坡走,那地方背風,雪薄,草根露得多。”

“對。”王宴聲點點頭,把菸頭踩滅在雪裏,“所以它不是瞎逛,是跟着食源走。鹿羣在哪,它就在哪。咱們要是想堵它,就得先摸清鹿羣這兩天歇腳的地方。”

孝文這時從樺樹林邊緣折回來,手裏攥着幾根斷掉的枯枝:“哥,樹皮有抓痕!新鮮的!”

嶽峯快步過去。三棵碗口粗的白樺樹,樹皮被利爪橫向撕開,露出底下淡黃色的木質層,爪痕深約半寸,邊緣纖維整齊,沒帶撕扯的毛茬——是試探性抓撓,不是搏殺時的猛撲。最底下一道爪印,還沾着一點沒化盡的雪粒。

“它在這兒磨過爪。”嶽峯用指甲颳了刮爪痕底部的木質屑,“剛磨的,不超過十二個鐘頭。”

王宴聲湊近看了看,忽然笑了:“小嶽把頭,你信不信?它現在,八成正趴在對面山樑上,曬太陽。”

嶽峯也笑了,笑得眼角皺起:“曬太陽?它不怕巡邏隊?”

“怕啥?”王宴聲拍拍他肩膀,“那邊山樑禿,石頭多,它往巖縫裏一臥,毛色跟石頭一個色兒。巡邏隊坐吉普車路過,眼皮都不抬——他們只查人,不查熊,更不查虎。”

話音未落,遠處山樑方向,忽地傳來一聲低沉虎嘯。

不是清晨那種試探性的短吼,而是胸腔深處滾出來的長音,沉、鈍、帶着金屬震顫般的餘韻,震得腳下積雪簌簌發抖。那聲音自西向東掠過山脊,像一把鈍刀刮過鐵皮屋頂,颳得人後頸寒毛倒豎。

五個人齊齊抬頭。

嶽峯卻沒看山樑,而是猛地扭頭望向東南方——那裏是國境線方向,也是虎嘯傳來的反方向。他瞳孔驟然收縮,脫口而出:“不對!它在東邊!”

王宴聲一愣:“東邊?可聲音……”

“是迴音!”嶽峯語速飛快,“聲音撞在西面山崖上彈回來的!真正的聲源在東邊三裏外的溝谷裏!它剛纔根本沒在山樑上,它在埋伏!”

話音未落,蒼龍突然全身繃緊,頸毛炸起,喉嚨裏爆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吠叫——不是示警,是發現目標的亢奮!

嶽峯抬手示意衆人原地不動,自己貓着腰,藉着雪坡起伏的掩護,貼着灌木叢邊緣向前疾行。五十步,一百步……他數着心跳,耳中只剩自己血液奔湧的轟鳴。前方雪坡緩降,坡底是一道被凍冰封住的溪流,冰面泛着青灰色光澤,裂縫處滲出暗紅血跡。

血還沒凝透。

嶽峯伏在坡頂雪窩裏,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半個腦袋。

冰面中央,一頭半大的馬鹿仰躺在血泊裏,脖頸被整個咬斷,氣管外翻,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而在它身側三尺處,那隻老虎正低頭舔舐前爪——爪尖上,一縷猩紅正順着毛尖滴落,在冰面上砸出細小的坑窪。

它沒喫鹿肉,只飲血。

嶽峯後頸汗毛盡數豎起。他見過太多獵物,卻沒見過如此剋制的掠食者——它不貪,不躁,不急於飽腹,只取最精純的生血。這已不是本能,是經驗,是耐心,是活過無數個寒冬的老江湖。

它忽然抬頭。

視線穿過三百米雪地,精準釘在嶽峯藏身的坡頂。

嶽峯沒動。連睫毛都沒眨。

老虎靜靜看了他三秒,然後,緩緩收回目光,又低頭舔舐起爪子,彷彿剛纔那場無聲對峙,不過是山風拂過耳畔的一粒微塵。

嶽峯卻在那一刻徹底明白:這不是一頭莽撞闖境的流亡者,而是一個熟門熟路的歸客。它認得這片山,記得每條溝,知曉每陣風,甚至……可能認得王宴聲的名字。

他慢慢縮回坡後,心臟擂鼓般撞擊肋骨。他沒立刻起身,而是從懷裏掏出個銅哨,含在脣間,極輕、極短地吹了三聲——那是獵隊內部約定的信號:目標確認,狀態穩定,暫不圍捕。

身後,王宴聲已悄無聲息地挪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比雪落還輕:“……它認出你了?”

嶽峯搖搖頭,喉結滾動:“它認得這山。也認得我們。”

“咋講?”

“它剛纔舔爪子的時候,”嶽峯喘了口氣,指尖無意識摳進凍土,“左後腿內側,有道舊疤。斜的,像被鋼絲套勒過,癒合得歪歪扭扭——那是三年前,瓦城邊境線上,被蘇聯邊防隊的套索夾住留下的。”

王宴聲渾身一震,煙盒“啪嗒”掉在雪地上。

嶽峯彎腰撿起,拍掉雪,塞回他手裏:“您記不記得,前年冬,瓦城那邊通報過一起越境事件?一頭公虎,拖着鋼絲套跑了四十裏,最後在雪窩裏自己把套子磨斷,還順嘴咬斷了兩個巡邏兵的步槍槍管?”

王宴聲嘴脣發白:“……我記得。當時報紙登了,說那虎是‘鐵脊樑’,沒人敢追。”

“就是它。”嶽峯盯着冰面上那抹尚未凝固的猩紅,“它不是迷路,是回家。這條線,它走了至少三次。”

風忽然大了。

卷着雪沫撲在臉上,像無數細針扎着皮膚。嶽峯抹了把臉,望向東方——那裏山勢漸低,林海盡頭,一道鐵絲網在殘陽下泛着幽冷的光,網外,是另一片沉默的、同樣覆蓋着白雪的原始森林。

他忽然想起吳克己躺在病牀上枯瘦的手,想起老人插着氧氣管仍堅持用顫抖的手指,在藥方上重重寫下“虎威”二字時,眼底那簇將熄未熄的火苗。

“王叔,”嶽峯的聲音很輕,卻像鑿子鑿進凍土,“咱們得換個法子。”

王宴聲沒問,只默默點頭。

嶽峯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雪,從懷裏掏出那本小冊子,翻到最新一頁,用鉛筆用力寫下一行字:

【鐵脊樑,雄,六至七歲,左後腿舊傷,擅伏擊,識途,通人性,忌強攻,宜引。】

寫完,他合上本子,抬頭看向遠處冰面上那隻仍在舔舐爪子的巨獸,嘴角竟緩緩揚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它既然認得這山……”

“那咱們,就陪它玩一場老把頭們玩了幾十年的老把戲。”

風捲着雪,撲進他微張的嘴裏,帶着鐵鏽與血腥混合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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