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王躍立刻笑着說道,
“沒問題,我隨時都可以!”
老君卻搖了搖頭,說道,“不,我想和你的本體聊聊!”
“本體?!”
王躍搖搖頭,有些不理解地說道,“我就是他,...
王躍聞言只是淡然一笑,並未立刻應承,反倒將手中那柄斬妖劍緩緩橫於胸前,劍身微顫,似有靈性共鳴。他目光掃過蠍子精略顯蒼白卻依舊倔強的臉,又掠過昴日星官強作鎮定的神情、哪吒饒有興味的眼角彎弧,最後停在四方館硃紅門楣上那一道被風蝕得微微發白的“和”字匾額上——那是女兒國開國先祖親手所題,據說曾以三十六道清心咒封印其中,專爲鎮壓宮闈爭鬥之戾氣。
“你若真願隨行,便須守三條規矩。”王躍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敲進衆人耳中,“其一,不得近唐僧三丈之內,尤其不可直視其腹;其二,凡遇佛門弟子、天庭使節、西行路上諸方勢力,須以‘護法女侍’自稱,不言來歷,不提過往;其三……”他頓了頓,指尖輕撫劍脊,一道金芒倏然自刃鋒遊走而過,“你須親手將這把劍的劍意,刻入自己尾鉤之中。”
蠍子精一怔:“刻入尾鉤?”
“不錯。”王躍抬眼望她,“你最擅用尾鉤施毒,亦最倚賴此器攻防。可你可知,你蟄傷如來那一記,之所以能成,非因你毒烈,實因你尾鉤之中,早已凝鍊一絲‘破妄’之意——那是你在靈山聽經千年,無意間沾染的佛門殘韻,卻被你以妖力反噬,化爲刺骨之毒。這股意,既是你活命的根本,也是你被追殺的根源。若你願歸順,我便教你如何將此意與劍意相融,使之不再傷人,反可護主。”
蠍子精瞳孔驟縮,渾身一震,彷彿被一道無聲驚雷劈中識海。
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此事——當年在大雷音寺側殿廊下聽講,恰逢如來爲衆菩薩演說《金剛經》中“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句,她正欲閉目凝神,忽見佛祖衣袖拂過經案,袖角金線微光一閃,竟似映照出她本相倒影。那一瞬,她心頭莫名生出一股逆流,尾鉤不受控地彈出半寸,竟於無形中刺破虛空,攪亂了佛祖講經時自然流轉的一縷清淨梵音。事後四大金剛奉命緝拿,表面是因她“膽敢褻瀆聖容”,實則……是怕她再啓此機,令那尚未圓滿的“破妄劍胎”真正成型。
可這事,連她自己都只當是偶然異動,從未深究,更遑論外人知曉!
她猛地抬頭盯住王躍,聲音發緊:“你……怎麼知道?”
王躍卻不答,只將斬妖劍輕輕往前一遞:“你若不信,可試着以尾鉤輕觸劍尖。”
蠍子精遲疑片刻,終究伸出左尾鉤,小心翼翼點向劍尖。
剎那間——
嗡!
一道幽藍電弧自鉤尖炸開,倏然沒入劍身,整把斬妖劍竟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劍鞘自行震裂,露出內裏寒光凜冽、刃紋如鱗的真容!而與此同時,蠍子精尾鉤之上,赫然浮現出一道細若遊絲的銀色劍痕,蜿蜒盤繞,形如新月,隱隱與劍脊紋路遙相呼應。
昴日星官失聲低呼:“玄陰破妄紋?!”
哪吒亦收起玩笑神色,眯眼細觀,半晌才緩緩點頭:“怪不得……怪不得她能蟄傷如來。原來不是靠毒,是靠這一道未署名的‘劍意雛形’。這小子……竟能一眼辨出,還敢引它入體?”
王躍這才收回劍,語氣平靜如初:“你已無退路。要麼隨我們西行,借唐僧腹中真經氣運溫養此紋,待它圓滿,你或可藉此超脫妖籍,成就‘劍魄真身’;要麼現在就死——昴日星官可不會爲你求情,哪吒大神也未必願意替你擋這一劫。”
蠍子精喉頭滾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未再反駁。
她忽然笑了,笑得極冷,又極豔,像一朵在寒潭深處悄然綻放的曼陀羅:“好。我跟你走。但你要記住——我不是投誠,是暫借你們的命,吊着我的命。”
王躍頷首:“成交。”
話音剛落,四方館內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伴着幾聲壓抑的咳嗽。唐僧扶着門框緩緩踱出,臉色泛青,額角沁汗,一手按腹,一手攥着條素白手帕,上面已洇開幾點暗紅血跡。
“阿彌陀佛……”他氣息微弱,卻仍強撐笑意,“貧僧方纔……夢見腹中嬰孩,手持一柄小劍,在蓮臺上遊走……醒來便覺腹中灼熱,似有金鐵鳴響。”
哪吒一愣,隨即拊掌大笑:“妙啊!這孩子還未出生,便已感應斬妖劍氣,怕是要天生劍骨!”
昴日星官卻面色微變,低聲道:“聖僧此胎……怕不止是尋常轉世。”
王躍心頭一跳,急忙上前攙扶,卻在指尖觸及唐僧腕脈剎那,眉心倏然一跳——那一瞬,他竟在唐僧體內感知到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一股溫潤慈悲,如春水初生;另一股卻凌厲森然,似寒鋒出匣,正順着胎兒脊柱緩緩攀升,竟隱隱與他手中斬妖劍產生共鳴!
他不動聲色,只低聲問:“師父,可覺胎動異常?”
唐僧喘息稍定,苦笑道:“動得厲害……且每動一次,貧僧便憶起一段從未學過的劍訣口訣,字字如刀,刻入神魂……”
話音未落,忽聽遠處城樓鐘鼓齊鳴,十二聲沉厚悠長,震得檐角銅鈴簌簌作響。
——那是女兒國最高禮制,唯有王駕親臨、迎賓獻瑞之時方鳴。
衆人齊齊轉頭望去,只見宮門方向煙塵翻湧,一輛九鳳銜珠輦車破空而來,車簾掀開,端坐其中的正是女王陛下。她今日未着鳳冠,只挽飛仙髻,簪一支白玉蘭,素衣廣袖,神情肅穆,目光如水,徑直落在唐僧身上,而後緩緩移至王躍手中那柄猶自嗡鳴的斬妖劍,眸底掠過一絲極淡、卻極銳的光。
“聖僧腹中孩兒既喚劍音,”女王聲音清越,穿透風聲,“本王便賜他一名——‘礪’。”
“礪者,磨也,鋒也,百鍊成鋼之始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蠍子精、昴日星官、哪吒,最終停在王躍臉上,脣角微揚:“既然諸位皆願護此子西行,本王亦當奉上一物,聊表寸心。”
說罷,她抬手擊掌三聲。
兩名女官捧錦盒上前,盒蓋掀開,內中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卷泛黃竹簡,簡面硃砂書就四字:《太阿劍譜》。
王躍呼吸一滯。
太阿——上古十大名劍之一,傳說爲歐冶子、干將合鑄,劍成之日,天地同悲,山河失色,劍氣所指,萬兵俯首。此譜早於商周之際散佚,連天庭藏經閣都僅存殘頁三幀,怎會在此出現?
女王見他神色,笑意更深:“此譜,乃本國王室祕藏,傳自上古劍修遺脈。先祖有訓:‘劍非利器,乃心之刃;持劍者若無仁心,則寧毀勿傳。’今見聖僧懷劍胎,見你持斬妖劍而不墮殺念,見蠍子精甘受劍紋約束……本王信,此譜該歸此處。”
她伸手輕撫竹簡,指尖劃過那些斑駁墨跡,聲音低緩如訴:“其實……本王也曾偷偷練過三年劍。”
衆人皆愕然。
女王卻不以爲意,只望着唐僧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溫柔而堅定:“待他降生,本王願親自教他第一式——‘守心’。”
風起,捲起她鬢邊一縷青絲,也拂過王躍手中斬妖劍刃。劍身微顫,竟映出女王側影,與那竹簡上的“太阿”二字交疊一處,恍若古今劍心,隔空相認。
哪吒忽然吹了聲口哨:“嘖,這女兒國,比花果山還有意思。”
昴日星官默然良久,終是拱手一禮:“星君領命——自此,昴日司辰,兼護西行護法之職。”
蠍子精望着那捲竹簡,又低頭看看自己尾鉤上那道銀痕,忽然抬腳向前一步,單膝跪地,右手橫於胸前,尾鉤輕叩地面,發出清脆一聲響:“蠍娘,拜見礪公子。”
唐僧怔住,隨即合十,淚光盈睫:“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王躍深吸一口氣,將斬妖劍緩緩插回劍鞘,轉身面向女王,鄭重一揖:“多謝陛下厚賜。此譜,我必以性命護之。”
女王頷首,目光卻越過他肩頭,投向遠方雲海翻湧處——那裏,隱約可見一道金箍棒劃破長空留下的淡淡虹痕,正由遠及近,疾馳而來。
孫悟空回來了。
他落地時帶起一陣狂風,卷得滿地落葉打旋,卻在看清院中情形後,腳步一頓,眼中金光爆綻,直刺蠍子精尾鉤上那道銀痕,繼而掃過竹簡、女王、唐僧腹……最後,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喲,俺老孫才走一趟,你們倒把西天路上最難啃的骨頭,給燉成八寶粥啦?”
王躍迎上前去,將方纔之事簡略道來。
孫悟空聽完,撓撓腮幫,忽然抓起斬妖劍掂了掂,又瞥了眼蠍子精:“喂,小蠍子,你尾鉤上這道痕,可是那小子幫你刻的?”
蠍子精昂首:“是他逼的。”
“逼得好!”孫悟空大笑,一把攬過王躍肩膀,力道之重,幾乎將其肩胛骨捏碎,“俺老孫尋劍法尋得腿軟,你倒好,連劍譜帶劍靈一塊兒拐回來!痛快!”
他鬆開手,從耳朵裏掏出一根毫毛,輕輕一吹——毫毛化作一隻金睛火眼小猴,捧着個紫檀木匣蹦跳上前:“喏,這是俺老孫從兜率宮順來的‘九轉金丹淬劍液’,專爲養劍胚所煉。你拿去,每日滴三滴入劍鞘,七日之後,劍靈自醒。”
王躍接過木匣,入手滾燙,內裏液體赤金流轉,隱隱有龍吟之聲。
孫悟空又轉向女王,抱拳一禮:“多謝陛下援手。日後若有差遣,俺老孫一個筋鬥就到。”
女王微笑:“大聖言重。本王只盼——礪兒長大後,莫要忘了女兒國,也莫要忘了,這世上,尚有一國女子,願以江山爲聘,只爲護他一程坦途。”
孫悟空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檐角銅鈴再度齊鳴。
而就在衆人談笑之際,王躍悄然退至牆角陰影處,取出《太阿劍譜》,指尖撫過開篇第一行:
【太阿者,威道之劍也。持之者,非以殺人,乃以止殺;非以爭勝,乃以護道。故修此譜者,須先斷三念——斷貪念,斷嗔念,斷癡念。】
他目光微凝。
斷三念……可他自己,尚未斷盡。
昨日他還曾暗忖:若借西行之力,集齊諸天劍道,是否真能窺見那“跳出諸天”的一線天機?這念頭一起,便如毒藤纏心,揮之不去。
他緩緩合上竹簡,抬頭望天。
雲海翻湧,金箍棒的虹痕已消,唯餘萬里澄澈。
風拂過他額前碎髮,也拂過唐僧衣袖下微微起伏的腹部——那裏,一道極淡的銀光,正隨心跳明滅,如星辰初誕,如劍胎將醒。
王躍終於明白,所謂諸天無限,並非無限索取,而是無限承擔。
他低頭,將《太阿劍譜》鄭重收入懷中,貼近心口。
那裏,一顆心跳得沉穩有力,正與腹中那一點微光,悄然同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