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因爲太多的佛陀帶來的麻煩,讓如來都有些頭大,短暫的這兩天多的時間轉瞬間就過去了,可人間卻過去了兩年多。
兩年多的時間裏,唐僧一行人一步都沒有挪!
如果僅僅是趕路...
哪吒聞言,眉梢一挑,目光在那被縛女子身上緩緩掃過。她垂首而立,青絲散亂,一身素白裙裾沾了塵土,腕上金環叮噹輕響,竟似被捆得極緊,可腰背卻挺得筆直,連一絲顫意也無。哪吒忽而一笑,伸手一指,指尖微光一閃,那捆仙索應聲寸斷,化作幾縷銀灰簌簌落地。
昴日星官臉色驟變,脫口道:“大神!這妖精擅使倒馬毒樁,連如來佛祖都曾被她蟄傷——”
“哦?”哪吒歪頭,脣角揚起,笑意卻未達眼底,“連佛祖都蟄得,你倒捆得她像只雞崽子?”
昴日星官喉頭一哽,額角沁出細汗,一時竟不敢接話。豬八戒見狀,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神明鑑!這蠍子精確是躲在西梁女國冷宮後山的琵琶洞裏,專攝男子陽氣煉藥,前些日子還擄走三名驛卒,若非星君及時出手,怕是又要添幾具乾屍!”
哪吒沒理他,只踱步至那女子身前半尺,仰頭看她——她依舊低着頭,髮絲遮面,可耳後一點硃砂痣,卻如血珠凝露,在日光下灼灼欲燃。
“抬頭。”哪吒聲音不重,卻像一道雷劈進人耳裏。
女子緩緩抬眸。
那一瞬,王躍心頭猛地一跳。
她眼瞳極黑,黑得不見底,卻又亮得驚人,彷彿兩泓沉在深淵裏的寒潭,映得出人影,卻照不進半分光。眼角微翹,脣色淡如新雪,右頰一道淺淺舊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頜,像一道被歲月撫平卻未曾癒合的裂痕。
哪吒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靜默片刻,嗓音清冷如泉擊石:“紅綃。”
“紅綃?”哪吒重複一遍,忽而笑出聲來,“好名字。比‘蠍子精’順耳多了。”
昴日星官急道:“大神,此妖兇戾……”
“兇戾?”哪吒打斷他,反手一翻,掌心赫然託着一枚泛着幽藍光澤的細針,約莫三寸長,尖端彎鉤如鉤月,尾部刻着細密雲紋——正是倒馬毒樁本體!“這針上淬的是九幽寒髓、百煞陰火、地肺毒瘴,三味相生,遇陽則爆,遇陰則蝕,尋常金仙捱上一針,半個時辰內元神潰散。你告訴我,她怎麼把這東西煉出來的?”
昴日星官啞然。
豬八戒撓撓耳朵,嘀咕:“俺老豬也不知……反正她洞裏有丹爐、藥碾、還有七八個骷髏架子擺成北鬥陣……”
哪吒卻不再看他,轉而對紅綃道:“你既懂煉毒,必通醫理;既會佈陣,定曉星圖;既敢蟄佛祖,說明你至少看過《大日金剛經》前三卷。告訴我,是誰教你的?”
紅綃垂眸,睫羽輕顫,良久才道:“無人教我。我從蠍胎中破殼而出時,便記得這些。”
哪吒沉默了一瞬,忽然轉身,朝王躍招手:“你過來。”
王躍一愣,連忙上前。哪吒將手中倒馬毒樁往他掌心一放,冰涼刺骨,一股陰寒直鑽經脈。他下意識運力抵禦,體內金仙真元自動流轉,竟將那寒意逼退三寸。
“感覺到了麼?”哪吒問。
王躍點頭:“這針裏……有活氣。”
“不錯。”哪吒頷首,“它不是死物,是活的毒。每一道雲紋,都是一個封印陣眼;每一絲藍光,都是一縷遊魂寄宿。她不是用毒殺人,是借毒養魂——養一羣被她救下來的、橫死冤魂。那些骷髏架子,不是祭品,是靈位。”
昴日星官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這……這不可能!她分明吸食男子精氣……”
“吸食?”哪吒嗤笑一聲,“你看見她吸了?還是你驗過那驛卒屍體?他們確實死了,可死因是心脈暴裂,而非陽氣枯竭。真正吸走他們陽氣的,是你頭頂那輪烈日——昴日星官,你司職日曜,陽氣最盛,你一落地,方圓十里草木焦枯,凡人呼吸間便如吞炭火。你追她時,一路燒塌三座山廟、蒸乾兩口古井,連自己帶來的仙童都暈厥了三個。你猜,那些驛卒是怎麼死的?”
昴日星官面如土色,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哪吒不再理他,只轉向唐僧。此時唐僧已由沙悟淨攙扶着立於廊下,腹大如鼓,面色潮紅,額角沁汗,顯然胎動劇烈。他望着紅綃,眼神複雜難言,既有戒備,又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憫。
“聖僧。”哪吒忽然開口,“你信因果,也信冤孽。可你知道麼?當年靈山腳下,有個小沙彌,因不忍踩死一隻跛足蠍子,跪在烈日下替它擋光三日,自己曬脫三層皮,最後昏死過去。那蠍子活下來了,蛻了七次殼,修成人形,第一件事就是去靈山還恩——結果剛到山門,就被護法金剛一杵砸碎脊骨,扔進畜生道輪迴池。她爬出來時,已是滿身毒腺,再不能近佛光三丈。”
唐僧渾身一震,手指微微顫抖:“這……這……”
“這故事,是觀音菩薩親口告訴我的。”哪吒淡淡道,“她說,紅綃不是劫難,是考題。考你能不能認出——真正的妖,不在皮囊,而在人心;真正的惡,不是殺戮,是視而不見。”
四周寂然無聲。風拂過檐角銅鈴,叮咚一聲,清越如磬。
王躍低頭看着掌中倒馬毒樁,那幽藍光芒竟漸漸柔和,彷彿呼應着什麼。他忽然想起原著裏紅孩兒被收服後,觀音曾嘆一句:“此子戾氣太重,須以慈悲化之。”——可誰又曾想過,那戾氣,原是慈悲熬幹後的殘渣?
“大神……”唐僧喉結滾動,聲音沙啞,“那她……爲何蟄佛祖?”
哪吒望向西方天際,雲層深處,隱約可見一道金光若隱若現:“因爲佛祖講經時說,‘衆生皆苦,唯放下即得解脫’。她就問:若放下屠刀,前世冤魂何解?若立地成佛,被砸碎的脊骨誰來拼?佛祖未答。她便蟄了他一下——不是爲報仇,是求一個答案。”
紅綃始終未語,只是靜靜站着,像一株生在絕壁上的白梅,孤峭,清寒,卻自有其不可折的筋骨。
這時,沙悟淨突然低聲道:“師父,羊水破了。”
衆人一驚。唐僧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沙悟淨急忙扶穩。豬八戒慌忙喊:“快!快抬進屋裏!”
哪吒卻抬手止住衆人:“慢。”
他走向紅綃,解下腰間一方素白錦帕,輕輕覆在她腕上那道深紫淤痕處。錦帕觸膚即融,化作一縷溫潤白光,緩緩滲入肌理。紅綃睫毛一顫,終於第一次,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震動。
“你懂接生。”哪吒道。
紅綃抬眼,與他對視,片刻後,輕輕頷首。
哪吒側身讓開一步:“去吧。孩子要出來了。”
昴日星官失聲:“大神!她可是妖!”
哪吒瞥他一眼,眼神冷得像霜刃刮過鐵面:“你若覺得她不如你可靠,那你來接——不過先提醒你,聖僧胎象極險,若耽誤半刻,母子俱殞。你敢賭麼?”
昴日星官張了張嘴,終究閉口垂首,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紅綃緩步上前,經過王躍身邊時,腳步微頓。她沒看他,只將左手袖口稍稍挽起——腕內側,赫然刺着一行細小金篆:**“願以身爲藥,濟世不言功。”**
王躍心頭巨震,幾乎脫口而出。
紅綃已隨沙悟淨步入內室,門簾垂落,隔斷內外。
哪吒拍了拍王躍肩膀,聲音低沉:“現在懂了?劍法不在招式,而在心法。你若只學斬妖之技,終其一生,不過是個屠夫。可若能參透——爲何妖亦可爲醫,爲何毒亦可爲藥,爲何殺機深處,偏生慈悲根芽……那纔是真劍道。”
王躍握緊手中斬妖劍,劍身微鳴,似有回應。
門外忽有腳步聲急促而來,卻是孫悟空踏雲而歸,肩上扛着一卷竹簡,手裏拎着柄古樸長劍,劍鞘烏沉,隱有龍吟。他落地便笑:“俺老孫回來得正是時候!聽沙師弟說孩子快生了?”
哪吒搖頭:“你來晚了。接生的不是你,是她。”
孫悟空一怔,順着哪吒目光望去,正見門簾微動,一股清冽藥香混着血腥氣飄出,卻奇異地不令人作嘔,反而令人心神一寧。
他眯眼細嗅,忽而神色一凜:“這味道……是返魂香配九死還陽草?她竟把這兩味禁藥煉成了胎息膏!”
哪吒點頭:“不止。她還用倒馬毒樁的毒液萃取‘鎖魂引’,鎮住胎兒躁動的先天煞氣——否則聖僧這胎,早該炸了三次。”
孫悟空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檐角銅鈴狂響:“妙!妙啊!原來妖也能做菩薩事!”
話音未落,室內一聲清啼劃破長空,嘹亮,乾淨,不帶半分混沌濁氣。
沙悟淨掀簾而出,雙手託着一方明黃襁褓,臉上淚痕未乾:“師父……是個女兒。”
唐僧虛弱的聲音隨之傳來,帶着難以置信的哽咽:“她……她眉心有一點硃砂痣,和她……一模一樣。”
哪吒看向紅綃方纔站立之處——那裏空空如也,唯餘一縷未散的藥香,嫋嫋升騰,化作一隻白鶴虛影,振翅掠過屋檐,直入雲霄。
孫悟空收了笑聲,將手中竹簡與長劍遞給王躍:“這是《青蓮劍典》全卷,還有太阿劍胚。你且記着——劍鋒所指,未必是敵;劍心所向,方爲歸處。”
王躍鄭重接過,低頭凝視劍鞘,忽見內裏浮起一行流光小字,如活物遊走:
**“劍者,裁也。裁妄念,裁私慾,裁天下不平事——而非裁命。”**
他霍然抬頭,想尋哪吒身影,卻只見雲海翻湧,天光萬丈,哪吒早已杳然無蹤,唯餘風中一句餘音,似笑似嘆:
“王躍,好好練。下次見面,我要看你用這把劍——救一個本該被你斬的人。”
遠處,女兒國鐘鼓齊鳴,萬民叩拜,慶賀聖僧誕下佛女。而王躍立於階前,掌中劍鞘溫熱,彷彿有心跳與他同頻。他忽然明白,自己踏入的從來不是什麼爽文副本,而是一場漫長修行——
修的不是神通,是識;
不是力量,是度;
不是改寫命運,是讀懂命運裏,那被重重誤解掩埋的、不肯熄滅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