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站在克裏斯蒂娜身後,看着電腦屏幕上的代謝物對比圖譜。
兩條曲線,一條紅色,一條藍色,幾乎完全重合,只在最右端有一個微小的分叉,像一條河入海口分成了兩條支流。
“我已經分析了1780種小分子代謝物,3592種蛋白質大分子。”克裏斯蒂娜指着分叉的位置:
“沒有發現任何區別。也沒有發現任何未知的蛋白質。”
她停了一下,把屏幕上的圖譜往上滾動,更多的曲線湧出來,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
“不過這不能確定X物質不存在,人體所有小分子代謝物超過25萬種,大分子也超過10萬種。一個個排除的話,還需要很長時間。”
李察點了點頭。
情況和他預想的差不多,不是沒有線索,是數據太多,沒被發現。
克裏斯蒂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眶:
“後來我換了一個思路。既然暫時找不到讓那些細胞活下來的物質,那就去找讓它們同時死亡的原因。因爲它們的死亡時間太精確了,每一批都是13個小時,誤差爲0。如果能找到那個死亡信號,也許就能阻斷它,讓它長時
間活下去。”
“結果呢?”
克裏斯蒂娜很苦惱:
“什麼也沒找到。我至今沒有找到觸發死亡開關的物質。”
“沒有任何前兆,沒有任何漸變。它們彷彿在同一時刻接到同一個信號,然後一起凋亡。可能是某種我們還沒有發現,或者用現代科學儀器根本檢測不出來的機制。”
“所以現在是什麼思路?”李察回到位置上坐下。
克裏斯蒂娜在白板上飛快地畫了一個簡圖:一個圓圈代表細胞,旁邊標註着“13h→死亡”。
“兩條路。第一條,基因編輯。”她指了指圓圈內部的細胞核,“用最簡單的話來說,就是某種程度的克隆。選定一種目標細胞,目前選的是皮膚細胞,對其中可能與凋亡相關的基因進行修改。如果不對,就換一段基因。
“基因的組合太多了。”李察說。
“時間消耗不會特別多。”克裏斯蒂娜搖頭,“首先要排除不同人類基因上不同的部分,那是個體差異。因爲每個人的細胞都是活13個小時,所以這個關鍵一定在相同的部分裏。在相同的部分中,可以用二分法,先改一半,沒
問題,就再改另一半。反覆嘗試,就能快速收攏,總能試出來。唯一的問題是PCR速度受限,消耗的時間會比較長。
李察明白了。
這是個笨辦法,但也是個有效的辦法。
在不知道爲什麼的情況下,先找到導致原因的地方,再想辦法搞清楚機制:
“一切前提是,這是基因引起的。”
“對。”克裏斯蒂娜拿起記號筆,在白板另一側畫了一個細胞的簡圖,“所以還有第二個方法。假設不是基因引起的,是某些細胞組織確定的,我們先把細胞核換成正常細胞的細胞核,看看它13小時後還會不會死亡。如果不
會,就繼續換其他部分,比如一部分細胞質。一步一步縮小範圍,最終鎖定到底是哪個部分攜帶了死亡指令。”
“除此之外,還有個小組嘗試用不同病毒感染這些細胞,看看會發生什麼變化。病毒,本質上是一段能自我複製並能整合到宿主基因裏的核酸序列。如果病毒感染後的細胞突破了13小時的死亡限制,那就說明病毒改變了最關
鍵的那一塊基因,可以省掉大部分時間。總之,要麼是苦功夫,要麼是碰運氣。”
李察點了點頭。
面對一個完全未知的領域,只能用最笨的辦法。
讓克裏斯蒂娜慢慢試驗吧,自己還是保持距離,僞裝成一個蹭論文的關係戶,以免真搞出什麼大動靜,被FBI當成東大間諜給滅口了:
“我上午送來的血樣,情況怎麼樣?”
克裏斯蒂娜把記號筆放回白板槽裏。
“已經找專人分析了,完全保密。用計算機匹配了ICTV審覈的病毒庫,沒有找到完全匹配的毒株。”
ICTV是國際病毒分類委員會,統計過全球病毒大約有500種。
“未知病毒?”李察皺眉。
隨便從街上抽個血,就能發現未知病毒?
他還以爲是某種少見的特殊病毒,現在看起來,似乎不是這樣?
克裏斯蒂娜補充道:
“但是,每年都有新病毒被發現,很多病毒還有上百種亞型,暫時我們也不能確定。從形態上看,這種病毒很像某些已知病毒的亞型,比如噬菌體類的病毒,它們能寄生在其他細菌或細胞內部,把自己的核酸注入宿主,利用
宿主的複製機制進行增殖。”
“再比如某些逆轉錄病毒,它們能把自己的基因整合進宿主染色體,隨宿主細胞一同複製。但這一種的整合方式看起來更復雜,它的衣殼蛋白結構和我見過的任何病毒都不完全一樣。”克裏斯蒂娜解釋道:
“主人具體是哪一種,還需要更多研究。這種病毒來源於哪裏?”
李察回憶道:
“我在採血站碰到一個女性,紋身、分舌、穿刺,就是那種人,從她身上發現的。她處於一種很異常的亢奮狀態,神經過度放電,可能是嗑了某些藥。”
克裏斯蒂娜皺了皺眉。
對於美國人來說,聽到“亢奮的精神小妹”,第一反應就是不知道這個碧池昨晚又玩出了什麼新花樣。
濫X、嗑藥、共用注射器,每一條都是病毒傳播的綠色通道。
這意味着病毒來源完全無法追蹤。
克裏斯蒂娜頭疼:
“我會繼續讓人分析。”
“這種病毒如何傳播?”
“從現有情況分析,應該是體液傳播,不太可能通過空氣凝膠傳播,從外形分析來看,這種病毒在空氣中活不過三秒。”
“那還好。如果有任何跟這個病毒相關的突破,都要告訴我。它非常重要。
“明白了,放心吧。主人!”
“Oh fuck!你現在是個有錢人了!”
埃德加拿着手機,站在公寓大樓門口,抬頭看着那棟高檔住宅樓。
大理石前臺、水晶吊燈、門童制服上的金線刺繡。
這種地方,是他現在的工資無論如何也住不進去的。
伊凡-李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沒有得意,沒有炫耀,只有虛弱:
“快進來吧......我感覺很不好,渾身都疼。”
他的聲音裏像有什麼液體在肺泡裏翻湧,悶悶的。
埃德加警惕起來:
“你到底怎麼樣?是什麼病?”
“我不知道。”伊凡的聲音更低了,壓抑着怒火:
“我在這個領域學了那麼久,把所有能翻的知識庫都翻遍了,沒找到任何相關的信息!這是一種未知的病毒。爲什麼是我?不公平!爲什麼我這麼倒黴?"
他劇烈地喘息着,連續說話讓他非常疲憊,然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OK,我馬上到!”埃德加臉色凝重。
他從後備箱裏翻出一個應急箱,打開,裏面是一套生化防護服。
他盯着那套防護服,手指在拉鍊上停了一下。
不能在這裏穿,穿着這身衣服進大堂,物業不會讓他上樓。
他把防護服裝進揹包,走到門口。
安保人員抬頭看他。
埃德加一臉苦逼牛馬樣,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你找誰?”
“33樓C房間的住戶。他是我朋友,我過來拿點東西。”
安保撥了伊凡的房間號,對着話筒說了幾句。
伊凡虛弱的聲音從擴音器裏傳出來:
“是我朋友,讓他上來吧。”
安保掛斷電話:
“上去吧,bro。不過,你朋友的情況聽起來不太妙,如果生病的話趕緊去醫院,不方便行動的話,我可以把救護車叫到門口,幫你抬他?"
安保的語氣非常和善。
高檔公寓的物業費配得上頂級的服務。
“應該不需要,謝謝。”埃德加坐着電梯來到33樓。
一梯兩戶,走廊裏很安靜,隔壁房門緊閉。
埃德加沒有直接敲門。
他先打開揹包,在走廊裏把生化防護服從頭到腳穿好,拉鍊、面罩、手套,每一處密封都檢查了兩遍。
然後他才按了門鈴。
叮咚。
過了十幾秒,門內才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門緩緩打開。
伊凡站在門口。
"Oh!Fxxk!”埃德加看到伊凡-李的一瞬間,眼睛都瞪大了。
伊凡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得能看到裂縫裏滲出的血絲。
皮膚表面分佈着不規則暗斑,像是內出血在皮下蔓延後留下的痕跡。
他的手瘦得只剩骨頭,關節凸出,手背上的靜脈泛着不自然的暗紫色。
前段時間他還是個健康人,瘦是瘦了點,但哪個牛馬不瘦?
現在的他簡直是一具還在呼吸的乾屍!
伊凡看着埃德加的全套防護服,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惱火地道:
“你穿成這個樣子,想給我收屍嗎?”
FXXK!如果不是你叫我,我死也不來這個地方!埃德加心中不滿,但看着對方已經病成這個樣子,把話嚥了回去。
伊凡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乾了所有營養,整個人像一株枯萎的植物,皮包着骨頭。
太特麼可憐了。
算了,我不跟死人計較。
埃德加走進房間,一般古怪的味道透過防護服的過濾層鑽進來,混合着血液、壞死組織和某種他說不出的腐敗味。
埃德加嚇得不行。
這玩意不會呼吸傳染吧?
他拿出抽血針,小心翼翼地給伊凡抽血,生怕戳破橡膠手套。
針頭刺入伊凡皮膚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阻力,像刺進了一顆熟透的,已經軟塌的柿子,沒有任何生命力的反彈。
三分鐘,就完成了取血。
“快點!”伊凡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不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他重重地喘着氣,渾身因爲疼痛不斷顫抖。
埃德加收起血樣,放入隨身冰袋,看了一眼伊凡:
“保重!兄弟。我儘快。不過我覺得你最好先去醫院。
“醫院能治這種病?”伊凡冷笑。
他的嘴脣因爲笑裂開了一道新的口子,血滲出來。
“我們都是學這個的,還不知道他們面對未知病例會做什麼嗎?”
伊凡-李的情緒似乎突然崩潰了。
“他們會把我當成研究對象!抽我的血、切我的組織、做各種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什麼用的實驗!”
“他們會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用我試藥,因爲我本來就快死了,還是東大人,死了也沒人追責!”
“他們會把我當成一塊實驗臺上的活標本,切割、記錄、拍照,每一個實驗步驟都被寫進論文裏,每一張照片都被貼在國際會議的PPT上!”
“我不想死後被泡在福爾馬林裏,放在標本水箱中,讓所有路過的人隔着玻璃看!”
“我不想成爲教科書上的一個病的代名詞,‘李氏綜合徵”伊凡病毒”,隨便他們怎麼叫,反正我不想他們對我做這個!”
他停了下來,眼淚從深陷的眼眶裏湧出來,沿着凸起的顴骨往下淌。
巨大的恐懼把他整個人壓成了薄薄的一片,嵌在牀墊裏,動彈不得。
越是在這個領域深入研究,他越是明白自己要遭遇什麼。
巨大的恐懼徹底壓垮了他。
“你看你穿的那樣!生化服!你們都怕我!你們都不願意救我!我只是生病了,你爲什麼不能來救救我?嗚嗚嗚嗚~”
“爲什麼是我啊!我還沒結婚!我還沒………………”
他哭着,憤怒着,聲音越來越弱。
埃德加站在那裏,手裏握着血樣瓶。
他說不出話。
他確實怕了。
“我要走了!回去就去給你查。”埃德加不敢停留,走出房間,趕緊關上門。
伊凡的哭聲被關在門內。
埃德加終於鬆了口氣,他不敢脫下生化防護服,直接穿着防護服走進電梯。
電梯在一樓停下。
他一走出門,門口的兩人看了一眼,臉色劇變,轉頭就跑。
"WTF!"
“怎麼回事!”
“這裏被恐怖襲擊了嗎!”
大廳裏立刻一片混亂。
安保人員也不敢靠近,緊張地站在遠處,握着槍又不知所措:
“嘿!你是幹嘛的!你是幹嘛的!”
“清空這裏!馬上!”埃德加大喊:
“你們有大麻煩了!”
安保人員驚呆了。
大廳裏的女經理慌里慌張地跑過來,高跟鞋都跑掉了,露出裏面的絲襪:
“你,你,你!”
埃德加大聲道:
“你什麼你!關上大門!公寓發現未知病毒感染者!所有人不許離開!馬上給市衛生局打電話!讓他們立刻上報!”
“OK!OK!”女經理腦子已經懵了,她從來沒想到要應對這種情況,趕緊拿起手機打電話。
大廳裏幾名住戶一聽,未知病毒,感染者?
FXXK !
誰待在這裏誰SB!
他們轉頭就跑。
就連安保也猶豫了一下,驚慌離開。
纔多少工資,玩什麼命啊!
如果現在還沒感染,繼續待在這裏,反而容易被感染。
不跑還等什麼?
現場頓時一片混亂。
埃德加無力吐槽,也毫無辦法。
平心而論,如果是他,他也跑。
女經理對着電話,話都說不清。
埃德加看到局勢反正已經失控,乾脆穿着防護服走出大廳,找到自己的車,拿出大量醫療酒精和碘伏反覆沖洗手提箱,然後才把血樣存好。
然後,他回到大廳,女經理也跑沒影了。
埃德加苦笑,拿起手機打給克裏斯蒂娜:
“導師。我遇到個大麻煩。你還記得伊凡-李讓我幫他抽血嗎?我請示過你的,我今天過來,他病得快死了......”
埃德加很專業地描述伊凡的狀態:
“劇烈咳嗽,渾身疼痛,皮下彌散性瘀斑,眼結膜充血,呼吸溼囉音,皮膚乾癟塌陷,整個人像被從內部吸乾。總之,我沒見過,也沒聽說過這種病毒。我弄了點血樣,在車上。我怕我也中招了,不敢送去細胞實驗室,怕傳
染你們,你可以派人取走。”
埃德加的想法很簡單,萬一中招,等CDC或者其他什麼機構研究明白,自己骨頭都爛了。
只有導師才能加速研究救自己,其他地方只會把他當成一個實驗樣品。
當然,最好的情況是沒傳染。
克裏斯蒂娜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穿了防護服嗎?”
“穿了,全套。抽血的時候穿了。”
“那應該是安全的。”克裏斯蒂娜的聲音很穩,像是在做臨牀診斷記錄:
“如果是空氣傳染,大樓到處都是感染者,咳嗽是掩蓋不住的。到現在只有他一個,說明要麼是通過體液傳播,要麼是別的什麼特殊途徑,比如被鳥啄了,或者被蚊蟲叮咬了。我會派人去拿樣本,我親自研究,你現在不能
走,你已經暴露了,在那等CDC的人。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對你做實驗的。如果有任何症狀,發燒、皮疹、呼吸道異常,立刻告訴我。”
"OKOK。”埃德加勉強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他聽到外面傳來一聲尖叫。
埃德加轉過頭,看到一個人影從高空中墜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血濺得滿地都是。
人已經摔得稀碎,看不清面容,但衣服還能看出來,是伊凡-李。
伊凡跳樓了!
“OMG!”埃德加目瞪口呆。
周圍的人在尖叫。
有大膽的已經開始興奮地拍照了。
埃德加攥着手機,聲音在發抖:
“伊凡-李跳樓了。血濺得到處都是,我懷疑病毒會擴散。”
克裏斯蒂娜的聲音驟然收緊:
“我馬上聯繫CDC,執行緊急程序,就當成未知病毒處理。現在要把病毒的擴散控制起來。”
“OK”埃德加掛了電話。
他看着外面伊凡-李的屍體,感覺有些恍惚。
明明昨天還好好的,自己還在實驗室當牛馬,今天怎麼就遇到這個破事!
幾分鐘後,第一批穿着白色生化防護服的專業人員趕到現場。
警察在五分鐘內到達,全部穿着防毒面具,遠遠拉起封鎖線。
現場圍觀者一個沒跑掉,全被控制了起來。
很快,有人找到了埃德加,疑惑地道:
“你怎麼發現的?你怎麼穿着防護服。”
“我是克裏斯蒂娜-謝潑德的細胞實驗室研究員......”
對方仔細看了他一眼,有些詫異,語氣立刻從盤問變成了同行之間的交流。
“原來是個專家。你有沒有被感染?”
“沒有。我從始至終都穿着全套生化防護服。”
這人立刻鬆了口氣:
“你很聰明。那你爲什麼要來這裏?”
“死者是我朋友,他自述生病,醫院找不到原因,想讓我幫他抽血,送到細胞實驗室查查,我從電話裏聽出不對勁,就多了個心眼。”
“你取樣了嗎?”對方警惕起來。
“OMG!當然沒有!”埃德加用一種還在驚恐裏的語氣回答,“你沒見過他剛纔的樣子,跟鬼一樣!還取樣?我連碰都不敢碰他!下樓第一時間我就給你們打了電話!要取樣你們自己去取!我特麼只是個在讀博士!”
對於埃德加來說,如果真是一種未知病毒,自己又幸運地沒被感染的話,拿到第一手樣本就可以進行研究,可以獲得一篇不錯的論文。
如果自己不幸感染了,就更不能說了!
否則他也會面對伊凡-李一樣的遭遇,變成活樣本。
埃德加信任導師,卻不信面前這個來歷不明的傢伙。
“嗯。你運氣不錯。這是一種剛發現的病毒,隔壁幾個州出現個別案例,體液傳染,你防護到位,基本沒問題。你可以離開了,不過我建議你居家獨處,觀察三到五天有沒有咳嗽等異常症狀。你是專業人士,應該明白那意味
着什麼。如果有,馬上給我們打電話。如果沒有,你,運氣挺不錯。”對方送出一個名片,上面只有簡單的信息。
盧卡斯-沃爾什,CDC生物病毒防禦部初級研究員,號碼XXX。
埃德加覺得有點不對勁,不過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那邊有臨時消毒車,上去,洗乾淨,你是同行,會操作。別擔心。”
埃德加在車上衝洗全身,然後才脫下防護服,有專人將防護服裝進一個密封袋。
埃德加回到自己車上,慢慢駛離,看着穿着白色防護服的人進進出出。
公寓的負責人站在封鎖線外,臉色煞白。
住戶們被疏散,恐懼在人羣中蔓延,每個人都在竊竊私語。
埃德加在三個街道外遇到了克裏斯蒂娜派來的人。
是兩名師弟。
他們穿着天藍色的高級生化防護服,小心地接過埃德加帶來的樣本:
“埃德加,希望你好運。我們馬上回去研究,謝潑德博士會親自主持。”
"OKOK。一定要抓緊啊!”埃德加鬆了口氣。他苦着臉開車回家,自己關自己一週禁閉。
克裏斯蒂娜在一個多小時後拿到了樣本。
埃德加畢竟是手下頭馬,她非常重視,立刻開始分析。
很快,她的表情就不對勁了。
這種病毒,和莉雅血樣中的病毒一模一樣!
她馬上拿起電話打給李察:
“伊凡-李,還記得他嗎?”
李察記得那個東大留學生,對自己很不友好。
克裏斯蒂娜壓低聲音:
“他死了。他感染了和莉娜相同的病毒。末期表現爲全身疼痛、皮下瘀斑、自發性出血、肌肉皮膚乾癟萎縮。伊凡剛剛跳樓了,CDC正在處理,說是一種剛剛發現的病毒,體液傳播,還沒來得及登記,他們說問題不大。但是
我覺得不對勁!我在CDC數據庫沒有搜到任何信息!”
李察皺了皺眉:
“也就是說,這種病毒已經開始擴散了?”
克裏斯蒂娜很擔憂:
“是的。從病程發展來看,伊凡感染的時間比莉娜要早得多。考慮到他在我的實驗室時,還沒有出現任何異常。那麼最可能的感染時間點是離開之後!伊凡-李從我這離開就去軍方的羅森堡病毒實驗室工作,我懷疑羅森堡可能
搞出了某種新玩意。伊凡在研究時不小心泄露了,不過他到死都沒說,也沒尋求羅森堡的幫助,應該可能性不大。最大的可能,是他被當成實驗品了,軍方祕密感染了他......”
李察點了點頭,美利堅軍方在這方面的成就,確實有目共睹。
瘧疾祕密人體試驗,祕密拿上萬士兵實驗瘧疾毒株。
埃奇伍德兵工廠生化實驗,7000名士兵被自己人關進毒氣室。
海洋飛沫行動,這位更是重量級,軍艦在舊金山上空連續釋放粘質沙雷氏菌、枯草芽孢桿菌氣溶膠,當時全城有80萬居民.......
還有德特裏克堡致幻藥實驗、危地馬拉梅毒實驗、格魯吉亞盧加爾實驗室炭疽病毒實驗.......
真是仙之人兮列如麻!
這還只是曝光出來的,鬼知道有多少被隱藏的。
至少李察現在就知道一個大雷,橡領府邸下面埋着核廢料!
李察輕聲道:
“這件事到此爲止,接下來你可以研究,但是不要探求病毒來源,這可不是普通的病毒,後面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亂子。”
能被系統認可,跟核廢料的放射性並列爲“寄生之種”的東西,絕對不會簡單。
克裏斯蒂娜完全聽從李察的命令:
“好的。這種病毒唯一的好處是體液傳播,傳染途徑只能通過不正當的關係,或者傷口接觸、共用注射器之類,極大限制了傳播速度。
李察掛斷電話。
本來,他是不想碰這件事的。
涉及到軍方,太危險了,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還有監視者跟着,實在不方便去查羅森堡病毒實驗室。
可是,這病毒涉及到【瘟疫之種】任務!
李察一直好奇,到底什麼樣的感染源才能被系統認定爲一種“瘟疫”。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偵查一下。
羅森堡實驗室距此70多公裏,貓頭鷹來回需要兩個小時。
他從冰箱冷藏櫃取出一隻貓頭鷹屍體。
爲了避免被監視者發現,他故意走到大樓另一面的通風窗口,復活貓頭鷹放了出去。
“監控十個小時再返回,儘量收集更多信息。”
貓頭鷹無聲無息地沒入夜色中。
李察開車回到凱瑟琳家。
YC公寓還是沒法過夜,樓下太吵了,大戰連連。
他也不知道那個女人哪來那麼大的戰鬥力,幾乎無日無夜,沒有停歇。
海倫也不在家,她今天要去OCME兼職。
李察回到凱瑟琳家時,黛比正窩在沙發上,對着手機生悶氣。
“怎麼了?”
“你看他們在網上說什麼!”黛比把手機舉到他面前。
李察接過來看了一眼。
是自己抱着黛比慶祝線下選拔賽成功的照片。
黛比的雙腿盤在他腰上,雙手摟着他的脖子,他的手託在她後背上。
可是拍攝角度刁鑽,只看照片的話,確實曖昧得很,好像託住了屁股,還在接吻。
一個叫埃文-桑德斯的作家點燃了論戰。
李察讀到了那行字:
“......聖女殿下正在身體力行地證明,天主教確實是普世教會,連約會對象都不設種族限制.....”
“PS:我打算在我的新作品《紐約之戀》中插入一段聖女與黃禍的劇情,大家覺得怎麼樣?”
“聖女和黃......”李察的眼睛眯了一下。
埃文·桑德斯
李察記得這個名字。
亞倫鄰居,暢銷書作家。
這傢伙確實很會玩弄筆桿子,幾句話就挑起輿論。
李察又看了一眼“黃禍”。
既然如此,那就找個機會送他去死吧,正好自己無比缺乏【鮮活的血肉】,有人上趕着當耗材,那就滿足他。
評論區已經炸了鍋。
“她應該退出封聖程序!”
“黛比不配當聖女!”
“那個碧池褻瀆了聖母的紗巾!”
“一個白人女孩居然找了個傅滿洲男友!”
每一條都在攻擊黛比。
有些也連帶到了李察。
還有一些自稱虔誠的天主教徒發來的私信,措辭更惡毒:
“你玷污了聖女這個稱號!”
“跟黃種人,垃圾!”
“上帝不會原諒你的X亂!”
黛比越看越氣。
她本來就沒想當什麼聖女,是那些該死的奇蹟一直往自己頭上蹭,關我什麼事?
凱瑟琳嘆了口氣:
“你現在已經是公衆人物了,應該注意自己的言行。不過,也不用太在意,索會幫你把熱度壓下去的。”
“可是他們爲什麼這麼說我!我到底做什麼了!”黛比的聲音在發抖,是氣的。
埃文-桑德斯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聖女與黃禍”,他居然用了這個詞!
她不認識埃文,但這個詞裏包含的惡意是任何語言都掩飾不了的。
就在這時,索取的電話打了進來:
“聖女殿下......關於您和那位東大年輕人的照片,福斯特的人正在利用這個攻擊封聖案。我已經讓公關團隊去處理了。但是,我求求你,能不能在公共場合稍微,就稍微注意一下社交距離?”
索耶顯得可憐兮兮的。
自從上次聖母紗巾傳承之後,他已經怕了。
這位可是真聖女啊!
他哪敢說太重。
黛比聽着索耶小心翼翼的規勸,心裏的火越燒越旺。
“我知道了啊!”她沒等索耶說完就掛了電話。
李察默默地觀察黛比。
黛比確實只是他無意的選擇,也確實不太合適。
現在已經證明聖女這條路可以走通,如果黛比實在不願意繼續做聖女,他完全可以找另一個女孩培養,找一個更聽話的女孩。
如今麻煩越來越大,如果黛比實在不適應,李察也願意尊重她的決定。
黛比發泄了一陣脾氣,終於消停了下來。
李察問道:
“那麼,你想繼續當聖女嗎?”
“我......”黛比很猶豫。
不當聖女,自己就沒法進普林斯頓大學沒法跟李察在一起。
大學那些小碧池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時,一個陌生電話打了進來。
“我是巨人隊的公關總監蘭登-雅各布斯。鑑於現在的輿論情況,我鄭重建議你明天自行退出面試。
"
“自行退出?爲什麼!憑什麼!”黛比的心防全線崩塌。
她努力了十幾年就是爲了當最好的啦啦隊員,現在終於有一個完美的機會擺在面前,卻因爲自己跟別人談戀愛就要被踢出局!
蘭登-雅各布斯冷冷地道:
“爲什麼?爲了不得罪天主教的信徒們,巨人隊冒不起這種險。黛比,聽着,你自己退出,對你對我們都有好處。否則,你在明天面試的時候一定會被刷掉,而且不留顏面!”
電話掛斷了。
黛比手指劇烈顫抖,雙眼通紅。
李察看着她,再次問道:
“那麼,聖女和啦啦隊長,你選擇哪一樣?”
無論她選哪一樣,李察都有能力幫她做到。
“確實是該做個抉擇的時候了......”黛比嗓音顫抖:
“我選......”
就在這時,又一個陌生電話打了進來。
黛比憤怒地接起來,聲音極不客氣:
“又是誰啊!爲什麼今天那麼多陌生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溫和,很平靜,像一個在跟孩子說話的老人。
“孩子,我是塞萊斯廷六世。”
黛比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塞萊斯廷?六世?
這是什麼鬼名字?
凱瑟琳在旁邊輕聲提醒:
“教宗。”
黛比的表情在幾秒內,完成了從憤怒,到震驚,到慌張的轉變。
但她依然包含怨憤:
“教宗陛下!您好!您找我又有什麼指教?”
塞萊斯廷的聲音依然平和,但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不需要解釋的權威:
“孩子,教會會保護你,保持沉默,保持謙卑,今晚的事自然會過去。晚安,孩子。”
電話掛斷了。
塞萊斯廷說過去,自然會過去。
作爲天主教的教宗,他擁有普通人難以想象的影響力。
教會確實沒有軍隊,但是某些時候某些領域,教宗比軍隊更加強大。
李察繼續觀察黛比,觀察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如果我說不呢?!!”黛比心中的邪火卻再也壓不住了。
“爲什麼每個人都在否定我的選擇?”
“網友不同意!"
“一個莫名其妙的作家不同意!”
“索取不同意!"
“球隊總監不同意!”
“現在不知道從哪蹦出來的老頭,他也MF的不同意!"
“要麼選聖女,要麼選啦啦隊員,憑什麼?”
“憑什麼!”
“你們都是誰啊!憑什麼讓我做二選一?!!”
黛比咬牙切齒。
她只想跳舞,她只想和李察在一起,她只想完成和克拉拉的約定,她沒有傷害任何人。
現在每個人都在說她不對!
凱瑟琳有些擔心,看李察沒有阻止黛比,只是一直看着,也不敢做什麼。
黛比拿起手機,錄了一段很短的視頻。
她的聲音在抖,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誰規定聖女不能談戀愛?誰規定聖女不能有男友?!誰又規定了聖女的男友不能是黃種人?!!是你們嗎?是那本聖經嗎?是梵蒂岡的那個老頭嗎?沒有男友,聖母是怎麼懷孕的?你們是蠢還是瞎?!!你們都看着吧!
“
我,黛比-迪克森,偏要當聖女,還要談戀愛!”
說完,她直接把視頻發了出去。
然後,黛比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在沙發上。
她的心臟砰砰直跳,慢慢地,心跳平復下來,不到一分鐘,她就哭喪着臉說:
“李察,我好像搞砸了,對嗎?我完不成和克拉拉的約定了,也沒辦法和你一起去普林斯頓了。”
李察卻笑了起來,笑得很開心:
“只要你做出了選擇,世界都會爲了你的選擇而讓步!”
黛比破涕爲笑:
“裝神弄鬼,說得跟你能操縱一切似的。
她深吸一口氣,用破罐子破摔的語氣道:
“什麼職業正裝!我明天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參加面試會。
“就算失敗,我也得在那羣碧池面前站着失敗!我不能讓迪莉婭和艾爾莎那兩個碧池看着我灰溜溜地逃走。第一個發照片的就是迪莉婭那個碧池!我知道!”
李察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