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落,天色漸沉。
落日的橙紅斜掃地面,將每一顆灌木與石頭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枯地上長滿了乾涸的草,紅銅色瀰漫在荒野的每一個角落。
穿着身監察官衣裝的黑髮少女從高空緩緩降下,落步在此荒郊野嶺的一處空地當中。
再盯着手機的地圖定位尋來尋去,又找尋到了一處魔獸襲擊事故地點。
前方曠野中停着輛廢棄房車,外面扎過營,帳篷早已被大風不知刮到了哪去,地面營火只剩堆灰黑焦炭。
現場屍骸已被收走,但血跡仍深深染在草地,還有幾道爪痕仍鑲於地面。
天宮十花沒像是偵探一樣去觀摩每個痕跡並做出相應分析,更沒帶什麼放大鏡與紫外線燈之類的偵探道具。
她所要用的,是魔法。
準確來說,是從魔女‘羽音未奏’身上取來、憑藉【織連】能力復刻而成的弱化魔法【殘響】。
十花揮手間,魔法波動前泛。
漸漸,一些過往的朦朧聲響,波盪在周圍空氣間。
一堆尖叫,獸吼、怒罵與哀求立即來到耳畔。
這已是十花今天第三次使用【殘響】了,之前在其他兩處魔獸襲擊現場,所聽到的也都是類似的驚恐聲。
因聲息朦朧,她幾乎無法完整聽懂哪一句話,只能理解其中隻言片語含義。
“效果比起本源魔法,果然還是差了很多……”
羽音未奏的本源魔法,能夠像放音樂般清晰地召喚過往聲音,音質完全無損。
而自己憑織連復刻出的【殘響】,則就好似物理課堂上老師手工製作的紙杯收音機所發聲音。
噪音拉滿,堪稱全損。
不過即便如此,十花也能從中聽出些關鍵的信息。
語言不重要、音質不重要,重要的是聲音的方向。
“這頭魔獸在完成獵殺之後,也是去了那個方向啊……”十花按照【殘響】魔法復刻出的魔獸腳步聲,尋到了一枚枚快要被風沙吹散的模糊爪印。
“之前去的兩處事發現場,魔獸結束廝殺後,同樣是去了那裏。”
天宮十花小姐遙遙望去,除了曠野,就是巖山。
“有什麼東西召喚它們,還是說這些魔獸本就有着匯聚的本能?”
她取出手機,在地圖軟件上又標出一道箭頭。
目前檢查過的三個魔獸案件都已列出魔獸的路徑箭頭,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正是之前黑幫頭目所說,使他們遭到神祕威脅而不能靠近的區域。
“或許正有大量魔獸聚集在那。”十花心想:
“如果有,那麼根據這三個箭頭方向,基本可確定聚集點位置了。”
“就不必再去其他的魔獸襲擊地點調查了。”
“直接去那看看。”
十花輕輕點頭,轉身之際再將魔法纏在腿腳,【騰躍】而起。
至於會不會遇到危險……她可是有着【驅獸】魔法的魔法少女,完全可以無視普通魔獸的威脅。
而如果遇到的是敵對魔法少女,那麼就憑藉自己的‘沉默’技能與強大的身體素質——打就是了!
打不過就往城裏跑叫支援,以我的四倍加速能力還能被追上不成?
她再無疑慮,直接前進!
十分鐘後到了區域邊緣,少女邊使用殘響魔法尋找過往魔獸的聲音,邊繼續深入。
許多過分乾燥的枯樹零散立在周邊,時不時能聽到烏鴉的叫喊。
地形較爲平緩,風一吹能颳起紛多砂石與碎草。
行進不久,殘響魔法遙遙召喚出了魔獸的幾點步聲。
少女循聲深入,天色也愈發深沉。
月色在夕陽的另一邊升起,又聽到各種其他鳥類與響尾蛇、蟋蟀的聲響。
漸漸,一座低矮丘陵來到眼前。
十花眯眼望去,窺見巖壁下方有個四五人寬的開口。
開口頂部被歪斜的老舊木質橫樑撐着,前面鋪着兩道快要被塵土填平的軌道。
是一個……礦洞?
魔獸的腳步,就直直指向巖壁之下。
代表這裏,就是城郊雨水區許多作案魔獸的聚集之地了。
十花靠近後打開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思索了一下要不要直接進去,不過半秒便點頭踏入。
畢竟目前只是發現了魔獸的腳印而已,還沒得到實質性的成果呢。
她出來這一趟,想要的可不是一兩條不知有沒有效的線索。
她想要解決一些東西。
天宮小姐彈指給自己施加了一道【隱身】魔法,使存在感降低些許後,踏入洞窟。
夜間的礦坑自然是伸手不見五指,不得不在指尖召出一點輝光點亮周邊。
礦道較大,道路也直,以她的身形走得倒還順暢。
周邊變得極靜,十花側耳傾聽,卻也發覺不到任何魔獸的動靜。
“如果存在大量魔獸的話,不應該會這麼安靜吧?”十花心有疑惑。
要麼裏面沒幾頭魔獸,要麼是被施下了靜音的魔法……
猜測間,少女身形已入礦坑百米。
漸漸地,她見到前方的巖壁上泛起了極微弱的熒光。
【透析】魔法掃過,熒光位置皆泛着微弱的魔力流動,似乎曾有某種照明魔法在這些位置逗留過。
不過現在,卻不需要了。
“之前在這裏的人,似乎已經遷走了。”十花眯了眯眼:“那聚集在這裏的魔獸呢,也跟着走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後面還需繼續追蹤。
做偵探好像的確沒自己想的那麼簡單呢。
天宮小姐搖了搖頭,默默加快腳步摸向更深處。
繼續前進百多米,她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越前進,腥味越是濃郁,甚至還帶起了一股腐臭,令她皺起眉頭。
她腦海中浮現起諸般猜想,深吸一口氣後抽出左輪手槍朝血腥濃郁處靠近。
滴、
不知哪裏傳來了液體滴落的聲音。
少女在礦洞轉向處忽地加速,兩手持槍瞄去前方,仍是一片空空蕩蕩的黑。
繼續警惕邁步,腥味與獸味愈發濃郁。
過不久再一轉向,視野忽然開闊。
一座近百米長寬的天然洞窟,出現在礦洞盡頭。
洞窟近處扎着營帳,地上擺有一堆瓶罐垃圾,卻沒有活人身影。
而更遠處則鋪着大片的凝血與碎骨爛肉……正是那裏傳來了令人噁心的腐臭,還有過分濃厚的血腥。
十花遙遙窺見了那些骨頭的模樣,全部都有不同的畸形變化甚至顏色差異。
“都是,魔獸的?”她看到了那些魔獸屍骨上遭啃食的跡象:“這片區域的魔獸聚集來此,就是爲了被喫掉?”
“是被什麼東西喫了?”她環望四周,滿滿都是各種魔獸的蹤跡,分辨不清。
只有前面的營帳位置,稍有不同。
天宮十花保持着警惕接近,先看到營帳前的垃圾堆裏要麼是各種罐頭要麼是瓶裝水,再靠近破爛帳篷與睡袋,後發現了更特殊的東西。
“針筒……”她俯身撿起,怎麼看都覺得熟悉。
針筒內殘留着絲絲泛藍的液體,更是讓她直接記起了之前的療養院中,自己曾注射過的藥。
用花房育實的血,所研發出的藥。
當初那一劑藥物加劇了她的獸化,使她一日醒來,右手便成了爪子。
“這個針筒,會和那東西有關嗎?”
還無法確認藥劑是否如心中所想,她腦子裏又浮起了一個更大膽的猜測:
“難道最近越來越多的魔獸事件,就是因爲這東西的緣故?有什麼人正偷偷給獸化病患者用這種藥?”
她又使用【殘響】魔法誘出曾與這件廢棄針筒有關的聲音,回應卻是模糊一片。
十花最多隻能從這紛紛噪音之間聽懂幾個與魔獸相關的簡單詞彙,與一個名字:
“摩根娜……”
她曾在魔法安全署的通緝令上見過這個名謂,是一個敵對組織內的下位八階魔法少女。
似乎,擁有着能遠程操縱屍體的能力。
“果然有陰謀啊。”
“……該把這地方告訴安全署,讓她們派專業人士過來查一查。”十花打開手機編輯了條消息發送。
“嘖,礦坑裏沒信號。”
“先去地面發個消息吧,稍後再回來仔細探查。”
畢竟這處洞窟距離入口還是挺近的,也就那麼幾百米的路程,走快點五六分鐘就能往返一趟。
她伸手撐起的一寸微光點綴於整座廣闊的地下昏暗洞窟之中,好似只小螢火蟲,在無邊的黑夜之中緩緩飄動。
移向這深淵的出口。
突然間——她嗅到了一股濃郁鮮活的獸味。
味道很近,很大。
“嗯?”十花將右手攥着的光輝抬高,也灌入更多的魔力增亮。
逐漸,映照出了眼前某一事物的輪廓。
立在眼前不過兩三米處的東西……是一對長滿了粗黑毛髮,幾乎要趕上大象般粗壯的微彎雙腿。
兩隻腳大得驚人,四道尖銳腳爪死死扣進地面,壓得硬石頭都嘣出咯咯怪響。
“嚇?”
十花小姐眨了眨眼,抬頭清晰看見了這怪物滿布着灰白長毛的健壯胸腹與臂膀下那雙如黑曜石般鋒利的彎曲利爪。
一顆碩大的狼首,與其上亮着橙金微光的獸瞳,正緊緊盯着她這個嬌弱的小女孩。
它面露着人性化的嗜血與狡黠,狼吻咧開,似是因找到了好玩的獵物而露出了殘忍的笑。
“魔、獸?”
十花心裏一陣詫異。
自己怎麼會沒察覺到這頭魔獸呢?
這傢伙剛剛藏在哪了?又是怎麼突然出現的?
從一開始,自己就被它盯上了?
天宮十花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眼前這頭驟現的魔獸氣息相當強大,怕就是這東西吞噬掉了其他的魔獸……這是在整座魔獸洞窟中養出的蠱。
她本能地感到恐懼與威脅,但理性又告訴她——自己好像根本無需懼怕。
最終,竟是站在原地與四米多高的精英魔獸對視着,愣了幾秒。
直到魔獸張開大口,亮出其中掛着血與肉的尖牙利齒,朝前方少女猛地爆發出一陣強橫獸吼:
“嗷——!!”
摻着血腥味的烈風猛刮過來,颳起少女全身衣衫與及肩的長髮。
地表塵灰嘭起,十花眉頭鎖緊,捂住口鼻。
她沒去看那正緩緩靠近來、施以威脅的利爪。
只是動用了【驅獸】魔法,將魔力摻入語言,化爲命令:
“給我滾開!”
於是,巨獸刻意製造的恐怖氛圍頓時瓦解,這具龐大魔獸竟真在她的命令下真的自動把身體蜷成了球朝一旁軲轆軲轆滾去,讓開了道路。
看到這般滑稽情景,十花心裏的小半恐懼頓時消散。
甚至忍不住嗤笑一聲。
“氣息倒是很強,但終歸也不過只是‘魔獸’啊。”
花房育實的本源魔法,在對付魔獸時可謂是壓倒性的強大。
魔獸這種東西,只要與她的實力差別沒超過某個限度,便就會受到【驅獸】魔法的直接操縱。
無非就是,對越強的魔獸使用該魔法時,自身所需消耗的魔力就越多罷了。
可惜驅獸魔法無法完全奴役魔獸,只能令它們暫時聽從命令。
不然,她都想將這頭突然冒出的怪物收在手下,當做小兵來用了。
十花回頭,再對那團蜷縮着的魔獸說了句:
“雖然不知道你通過吞噬其他魔獸覺醒了什麼特殊能力,以至於能在礦洞裏藏得這麼完美,又爲什麼會喜歡突然嚇人玩弄獵物……但既然遇見了我,只能算你倒黴。”
【驅獸】魔法再度化爲言語:
“自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