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燦把手機倒扣在方向盤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玻璃屏。四月清晨的風還帶着料峭,車窗半開,一縷微涼鑽進來,拂過他額前新染的白髮——不是MV裏那種被雪霧暈染開的純白,而是更鋒利、更啞光的銀灰,像未淬火的劍刃,在翰林藝高校門口梧桐樹影裏泛着冷調光澤。
他沒急着下車。
後視鏡裏映出自己側臉:下頜線繃得有點緊,眼尾那顆小痣在晨光裏若隱若現。三分鐘前刷到孫彩瑛那條爆料帖時,指尖停頓了兩秒。不是爲“進圈”“退學”這些字眼——那不過是練習生間流傳的老梗,去年冬天樸振英酒後拍着他肩膀說“Simon啊,你要是真走,JYP的暖氣費能省三成”,全公司都當笑話聽。真正讓他喉結微動的,是帖子裏那句被加粗的rap詞:“說實話你很想他,但你至此要將他遺忘,因爲……”
因爲什麼?
他抬手,拇指蹭過自己左耳垂下方一道淺疤。去年夏天在釜山海邊拍廣告,衝浪板失控撞上礁石,血混着海水流進耳道,疼得他當場咬破嘴脣。救護車鳴笛聲裏,他攥着溼透的T恤下襬,盯着舷窗外翻湧的灰藍海面,突然想:如果此刻鬆手,任那浪捲走所有名字、所有合約、所有被叫“歐巴”的瞬間,是不是也算一種遺忘?
可第二天,他還是坐在錄音室,對着麥克風唱完《春日》最後一軌和聲。
車外傳來一陣清脆笑聲。金燦抬眼,看見周子瑜拎着書包從校門跑出來,馬尾辮在風裏甩得像支躍動的鉛筆。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短裙,小腿線條流暢,邊跑邊低頭看手機,屏幕光映亮她微微揚起的嘴角——肯定又在刷《Spring Day》的二創剪輯。身後跟着孫彩瑛和金多賢,一個啃着蘋果,一個舉着自拍杆,鏡頭晃得厲害,背景音是斷斷續續的韓語尖叫:“阿燦!阿燦!再歪頭一次!!”
金燦搖下車窗。
“歐尼!”周子瑜猛地剎住腳,眼睛瞬間睜圓,像只受驚又雀躍的雲雀。她幾步蹦到車旁,鼻尖幾乎貼上玻璃,“你居然真來接我們?”
“順路。”金燦單手搭着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副駕抽出個牛皮紙袋遞過去,“給你帶的。”
周子瑜接過來,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指節,下意識縮了縮。紙袋沉甸甸的,拆開一看是三份早餐:兩杯熱杏仁奶,一盒草莓大福,還有一小罐蜂蜜柚子茶——她上週隨口提過嗓子幹,結果這人連糖分比例都記準了。孫彩瑛探頭湊熱鬧,被金多賢拽着後領拖開:“別偷看!這是子瑜歐尼的專屬補給!”
金燦笑了一下,目光掠過三人髮梢沾着的晨露:“聽說你們昨天在飯堂,把情書扔進垃圾桶?”
“嗯!”周子瑜用力點頭,耳墜晃得叮噹響,“全是小學生寫的,字歪得像蚯蚓。”她忽然壓低聲音,踮腳湊近車窗,“不過……有個男生寫了首詩,說‘你笑起來像阿燦MV裏融化的雪’。”
金燦挑眉:“然後?”
“然後我撕了。”她仰起臉,杏眼彎成月牙,“阿燦的雪,只能融化在他自己手裏。”
這句話落進空氣裏,梧桐葉沙沙響。金燦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遠處傳來一聲清越哨音——翰林藝高的早自習預備鈴。周子瑜哎呀一聲跳開:“快遲到了!”她轉身跑了幾步,又猛地回頭,朝他比了個大大的心,指尖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車門剛關上,手機震了兩下。
[樸寶賢]:【燦!你看到孫彩瑛的爆料沒?她怎麼敢亂寫!我馬上去刪帖!】
[樸寶賢]:【還有!你昨天在陽臺對紗夏打雙閃,是認真的嗎?那七下頻率……你編的摩斯密碼,我查了克格勃檔案,根本不存在!】
[樸寶賢]:【……但我想信你。】
金燦沒回。他點開聊天框最上方那個置頂聯繫人——[昭彌]。對話停留在昨晚十一點十七分:
[昭彌]:【歐巴!我拿到C位啦!(附圖:練習室鏡子自拍,她比着V字,睫毛膏暈開一小片墨痕)】
[昭彌]:【不過……導演說C位站位太靠前,可能會影響羣舞整齊度,建議換到第二排中間……】
[昭彌]:【嗚……但我真的很想站在最前面,像你MV裏那樣,讓所有人一眼就看見我……】
金燦長指懸停在鍵盤上方,最終只敲出兩個字:【站。】
發送鍵按下去的剎那,後視鏡裏掠過一輛黑色保姆車。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姜飄安半張臉——她正用脣膏在車窗上畫小愛心,見他望過來,立刻繃直嘴角,裝模作樣整理耳釘。可那耳釘是枚銀色小齒輪,金燦送她的生日禮物,此刻正隨着她佯裝鎮定的呼吸微微顫動。
他緩緩踩下油門。
車子駛過清潭洞十字路口時,紅燈亮起。金燦鬆開剎車,手肘支在窗沿,目光漫不經心掃過街對面咖啡館櫥窗。玻璃倒映裏,一個穿米白風衣的女人正推開玻璃門,腕骨纖細,袖口露出半截青色血管。她抬手撥開額前碎髮,動作帶着種舊電影式的疏離感——正是《孤單而又暗淡的神-鬼怪》的編劇韓輝淑。她身後跟着助理,兩人低聲交談着,女人側臉輪廓被櫥窗暖光鍍上薄金,竟與MV裏雪國列車窗上那抹白髮幻影悄然重疊。
金燦瞳孔微縮。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卻在經過咖啡館時,眼角餘光瞥見韓輝淑忽然停步,轉身望向街道。隔着三層玻璃與三十米距離,她視線精準地、穿透車窗落在他臉上,脣角揚起極淡的弧度,像在確認一件塵封多年的古董終於開封。
車行至漢浦洞公寓樓下,金燦沒急着上樓。他靠在車邊點了支菸,煙霧在春晨微光裏嫋嫋升騰。手機又震,這次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沒有署名,只有短短一行:
【“時間過於無情”——您是否記得,十二年前釜山碼頭,那個總蹲在集裝箱陰影裏畫速寫的少年?】
金燦捏着煙的手指頓住。菸灰簌簌落下,燙紅了指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整支菸燃盡,才用拇指抹掉屏幕上的水汽,撥通電話。忙音三聲後,聽筒裏傳來沙沙電流聲,接着是一個低沉男聲,帶着久未開口的滯澀:
“……Simon?”
“是我。”金燦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老師,您教我的最後一幅畫,我一直留着。”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唯有海風聲隱隱傳來,彷彿隔着十二年潮汐。“畫裏那隻鶴,”男人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過木板,“翅膀折了,可它踩在浪尖上,脊背挺得比桅杆還直。”
金燦閉了閉眼。眼前浮現出少年時代畫室牆上的舊作:鉛筆勾勒的鶴羽凌厲,爪下浪花飛濺,而鶴喙銜着一枚褪色的藍色貝殼——那是他第一次在釜山海邊撿到的,也是唯一沒被海水帶走的東西。
“您當年說過,”他喉結滾動,“畫殘缺的鳥,是爲了記住它曾飛過。”
“現在呢?”男人問。
金燦抬眼。公寓樓頂天臺晾衣繩上,幾件洗過的校服在風裏輕輕飄蕩,其中一件袖口繡着小小的“JYP”字樣。他忽然想起昨夜樸寶賢在車裏說的那句“爲你燃燒的心臟”,想起周子瑜撕碎的情詩,想起昭彌鏡子裏暈開的睫毛膏,想起紗夏陽臺俯身時耳垂上跳躍的月光……
他深吸一口煙,煙霧散盡時,聲音已恢復平靜:“現在,我想畫完整的春天。”
掛斷電話,金燦將菸蒂碾滅在水泥地上。轉身時,他瞥見公寓樓下快遞櫃旁蹲着個瘦小身影——安宥真正抱着膝蓋發呆,校服外套明顯不合身,袖口滑到手腕,露出一截伶仃的腕骨。聽見腳步聲,她慌忙抬頭,臉頰還沾着沒擦乾淨的淚痕,可眼睛亮得驚人,像暴雨初霽後的星子。
“歐巴……”她聲音發顫,“我剛纔……在DC論壇看到一條熱帖。”
金燦走近:“什麼帖?”
“標題叫《論金燦如何用一支MV完成對全韓國粉絲的贖罪與加冕》。”安宥真吸了吸鼻子,從書包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打印紙,指尖還在抖,“他們說……您在車窗上寫的‘Simmons’和‘A’,其實是‘Simon & All’——把所有愛您的名字,都刻進同一個春天裏。”
風忽然大了起來,掀動她額前碎髮。金燦垂眸看着那張紙,墨跡被淚水洇開些許,卻愈發清晰。他伸手,替她拂去眼角未乾的溼痕,動作輕得像碰一片羽毛。
“傻瓜。”他說,“春天從來不是誰加冕的。”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漢江水面碎金跳躍,岸邊櫻花初綻,粉白花瓣乘着風,正悠悠盪盪飄向公寓樓頂天臺,飄向晾衣繩上那件小小的JYP校服。
“春天只是……”金燦聲音很輕,卻穩穩落在風裏,“所有不肯熄滅的火,燒出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