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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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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的四月,風裏還裹着初春的微涼,但陽光已有了分量,落在人皮膚上,是暖的、癢的、帶着點試探的溫柔。安宥真站在翰林藝高校門口,手裏攥着那枚剛領到的Anti調查兵團徽章,銅質邊緣被她無意識摩挲得發亮。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獻心者,不言退。”——不是燙金,也不是浮雕,只用最樸素的陰刻,像一句無聲的契約。

她仰頭望着校門上方懸掛的電子屏,此刻正循環播放着《Spring Day》MV的30秒精華剪輯:白髮飄揚,車窗霧氣,指尖描摹出“Simmons”的瞬間,鏡頭一轉,又疊化成櫻花初綻的枝頭。屏幕右下角跳動着實時音源榜數據——Melon、Genie、Bugs、Flo,四冠王,數字還在緩慢爬升,彷彿連時間都爲它多停駐了半秒。

安宥真深吸一口氣,把徽章塞進書包夾層。指尖觸到塑料硬殼,微微發燙。

她沒走正門,而是拐進了西側那條少有人走的梧桐小道。樹影斑駁,光點跳躍,她忽然想起剛纔在倉庫裏,周子瑜遞給她一瓶草莓牛奶時說的那句:“你啊,眼睛裏有火苗,但火苗底下壓着一塊冰。”當時她只是愣住,沒接話。可現在,梧桐葉沙沙作響,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塊冰,是怕。

怕自己太輕,輕得經不起一次真誠;怕自己太熱,熱得燒穿別人早已築好的牆。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KakaoTalk,是DC Inside的私信提示音。她掏出來,屏幕亮起,ID是【張元英·檔案組-3】,頭像是一張模糊的側臉剪影,背景是JYP練習室落地窗的反光。

消息只有兩行:

【查到了。安宥真,女,2004年11月27日生,首爾江南區戶籍,現就讀翰林藝高藝術班。】

【你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在弘大“Sunny Cup”咖啡館,用現金買了一杯熱美式,坐了四十二分鐘,期間三次打開手機相冊,翻看同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你和一個穿灰色連帽衫的男生並肩站在漢江大橋欄杆邊,他抬手替你撥開被風吹亂的額髮。】

安宥真指尖一僵,手機差點滑落。

她沒存過那張照片。

她確實在漢江拍過照,但那天手機摔進水坑,內存卡報廢,所有圖都丟了。唯一留存的,是她偷偷打印出來、夾在《鬼怪》劇本第17頁裏的那張——紙面已經泛黃,邊角微卷,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那天他說,春天來的時候,雪會記得自己曾是雲。”

她猛地抬頭,目光掃過梧桐道盡頭——那裏站着一個人。

不是周子瑜,不是金多賢,也不是孫彩瑛。

是韓輝。

他穿着件灰藍色長款風衣,衣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面同色系高領毛衣的領口。頭髮比MV裏短了些,髮尾微翹,像被陽光曬軟的麥穗。他沒看她,正低頭看着手裏的平板,屏幕上是某份韓文財經報道的截圖,標題赫然寫着《JYP娛樂Q1財報前瞻:新晉製作人Simon或成最大變量》。

安宥真腳步釘在原地。

他怎麼在這?

她腦中瞬間閃過三十七種可能:跟蹤?巧合?還是……那個咖啡館裏,坐在她斜後方戴黑框眼鏡的男人,根本不是路人?

風突然大了。

一片梧桐葉打着旋兒,貼着她耳畔飛過,輕輕落在韓輝腳邊。

他終於抬起了頭。

視線穿過整條梧桐道,穩穩落在她臉上。沒有驚訝,沒有疑問,甚至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平靜,像雪原上未被驚擾的第一縷晨光。

安宥真喉頭一緊。

他朝她走了過來。

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咔嚓”聲。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跳的間隙裏。

十米。

五米。

三米。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根部淡青的陰影,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雪松與舊書頁混合的氣息——不是香水,更像某種長久浸染後的體味。

“安宥真。”他開口,聲音比錄音室混音前的幹聲更啞,卻奇異地熨帖,“你刪掉我發給你的那封郵件了。”

她瞳孔驟縮。

那封郵件……是上週三凌晨兩點零三分,她郵箱裏自動彈出的一封匿名信。標題只有兩個字:【別信】。正文空無一字,附件是一個加密壓縮包,密碼提示是“你第一次聽《順其自然》的日期”。她試了三次沒解開,煩躁之下點了永久刪除。

“你怎麼……”

“因爲郵件服務器是我租的。”他打斷她,語速很慢,像在教一個總愛走神的學生,“JYP內部郵箱系統用的是阿裏雲韓國節點,而那個節點的二級緩存備份,歸我管。”

安宥真腦子嗡的一聲。

她一直以爲,JYP是鐵板一塊的鉅艦。可原來,甲板之下,早有人鑿開了暗格。

“你不是……製作人嗎?”她聽見自己聲音發虛,“不是演員嗎?”

“製作人負責寫歌、編曲、調音、監製。”他垂眸,從風衣內袋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展開,遞到她眼前,“演員負責演戲、讀本、走位、情緒調度。”

紙上印着密密麻麻的代碼片段,旁邊用紅筆圈出幾處關鍵變量:

`if (user_role == "anti") { trigger_alert = true; }`

`else if (user_role == "zhangyuan_ying") { send_warning = false; }`

最下方,一行手寫體小字:

**“但沒人規定,製作人不能寫爬蟲。”**

安宥真指尖發顫,幾乎握不住紙角。

他靜靜看着她,眼神裏沒有嘲弄,沒有審判,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你們在倉庫裏分析‘權杖’和‘竹竿’,爭論誰代表張元英、誰代表調查兵團……可你們有沒有想過——”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頸間若隱若現的徽章鏈子,聲音壓得更低:

“如果‘杖’從來就不是權力的象徵,而是支撐;‘竿’也從來不是寒酸的替代,而是牽引?”

“如果這場德比,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被允許的、盛大的共謀?”

安宥真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音節。

風停了。

整條梧桐道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遠處教學樓傳來下課鈴聲,清越悠長,像一把銀鉤,勾住了即將墜落的夕陽。

韓輝沒等她回答。他收回那張紙,重新摺好,塞回口袋,動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粒微塵。

“今天晚上七點,JYP地下錄音室B3。”他轉身欲走,卻又停步,側過臉,夕陽給他輪廓鍍上一層薄金,“帶你的學生證。還有——”

他頓了頓,眼尾微揚,終於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別穿校服。穿你最喜歡的衣服。”

話音落,他抬步離開,風衣下襬在暮色裏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安宥真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直到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KakaoTalk。

周子瑜發來一張截圖:DC論壇最新熱帖標題——《驚!張元英核心成員“櫻桃”疑似雙重身份!昨夜同時出現在Anti調查兵團據點與弘大咖啡館!》

帖子裏附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她揹着大書包站在廢棄倉庫鐵門前的側影;另一張,是她在Sunny Cup玻璃窗內的倒影,手裏捏着那張泛黃的漢江合影。

發帖ID顯示:【張元英·監察部-首席】。

安宥真盯着那張倒影,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強笑,是一種胸腔深處轟然炸開的、滾燙的、帶着血腥味的笑。

原來從她踏入倉庫那一刻起,就沒人相信過她的“叛逃”。

原來所謂“發配”,不過是把她推進一間更大的、更亮的、所有人都睜着眼睛的考場。

她低頭,拉開書包拉鍊,指尖探入夾層,摸出那枚銅質徽章。

這一次,她沒再藏。

她把它別在了校服左胸口袋上方——正對着心臟的位置。

金屬微涼,卻像一枚燒紅的烙印。

她轉身,朝着與韓輝相反的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小跑起來。梧桐葉在她身後紛飛,像一場遲來的、盛大的加冕禮。

她要去找孫彩瑛。

不是告密,不是求援,而是要當面問一句:

“歐尼,你上次說‘青梅不敵天降’……”

“那天在漢江大橋上,替我撥頭髮的人,是不是也跟你說過同樣的話?”

她跑過轉角,撞進一片晃動的人影裏。

是金多賢和周子瑜。

兩人正靠在校牆邊,金多賢手裏捏着一杯珍珠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周子瑜則抱着一摞剛印出來的A4紙,最上面那張印着巨大標題:《Anti調查兵團春季應援作戰白皮書(草案)》,副標題小字:【關於《杖與竿》實體專銷量統計模型的優化建議】。

看見她,周子瑜眼睛一亮,舉起那摞紙:“宥真!快看!我們剛剛算出,如果按目前預購速度,張元英和調查兵團的銷量差,會在發行第三天縮小到——”

“0.3%。”金多賢精準補完,吸管“啵”一聲拔出來,“但這是建立在你們不集體刷單的前提下。”

安宥真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校服領口微微汗溼。

她看着兩位姐姐,忽然問:“如果……張元英和調查兵團,明天同時宣佈解散呢?”

空氣靜了一秒。

周子瑜眨眨眼,把紙往懷裏摟得更緊:“那我們的白皮書,就得改名叫《粉圈重建指南》了。”

金多賢聳聳肩,把空杯子扔進路邊垃圾桶:“然後我們三個,一起去找阿燦,讓他給我們籤個名,寫上‘恭喜畢業’。”

安宥真怔住。

風又起了。

這一次,它吹開了她額前碎髮,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後一絲猶疑。

她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新建一頁,輸入第一行字:

【作戰代號:春汛】

【目標:讓所有人看見,那根被罵作“破竹竿”的東西——其實是撐起整片雪原的脊樑。】

她按下保存鍵。

屏幕幽光映着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遠處,翰林藝高鐘樓敲響六下。

暮色四合,燈火初上。

而屬於安宥真的春天,纔剛剛開始漲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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