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幕亮了。
龍標出現在畫面中央,金色的,莊重的,帶着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
然後,銀幕暗了。
在那片黑暗中,一顆光點出現了。
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變成了一片星空。
無數流星從各個方向劃過,有的快,有的慢。
最後,所有流星匯聚在一起,凝結成了一座浮雕。
佳萊影業的logo,在金色的光芒中緩緩豎立起來。
隨後片名出現,《爆裂鼓手》!
然後,爵士鼓的聲音響了起來。
軍鼓。
速度由慢至快,速度一格一格地往上加,越來越急促。
就在你以爲它要一直快下去、快到失控、快到崩潰的時候,底鼓來了一次重擊。
“咚。”
聲音戛然而止,全場安靜了。
江文坐在第六排,眼睛盯着銀幕,眨都沒眨。
他的嘴脣動了一下,轉過頭對着旁邊的韓三平嘀咕了一句,“有點意思。”
韓三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銀幕上,畫面出現了。
中景,主觀視角。
鏡頭慢慢地推進,一點一點地看清了前方的東西。
這種處理方式在電影裏不罕見,劉佳用得不一樣,他的推進速度很慢,慢到你不仔細看都注意不到它在動,你的潛意識已經收到了信號: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反打鏡頭。
陰影之中,出現了J·K·西蒙斯那標誌性的光頭。
不是一下子全亮出來的,是一點一點地從陰影裏走出來的;先是頭頂,然後是額頭,然後是眉毛,最後是那雙眼睛。
大禮堂裏的導演們看到這個打光的時候,不約而同地在心裏說了一句,“牛逼!”
這個打光不是技術問題,是權力問題。
清晰的面部代表掌控,模糊的身體代表不可捉摸。
弗萊徹這個角色,從第一個鏡頭開始,就被塑造成了一個你看不透、你逃不掉的存在。
兩個人開始對話。
第一次對話,臺詞長度對等,鏡頭長度對等,語氣語調對等。
你一句,我一句,像兩個勢均力敵的拳擊手在試探對方的實力,你出一拳,我擋一下,我出一拳,你也擋一下。
誰也不佔上風,誰也不落下風。
第二次對話,變了。
弗萊徹開始大幅擠壓安德魯的鏡頭,安德魯說話的時候,鏡頭剛切過去,弗萊徹的聲音就插了進來,不是等他講完,是打斷他,硬生生地打斷他。
臺詞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削掉安德魯的自信。
....
銀幕上的故事在繼續。
安德魯從一個普通的音樂學院學生,慢慢地變成了一個被節奏吞噬的人。
他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愛情,失去了正常人的生活。
他的世界只剩下鼓、鼓棒、和那個永遠在罵他的老師。
直到最後那場戲。
安德魯被弗萊徹在臺上當衆羞辱,走下臺,在側臺看到了他的父親。
父親的眼中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心疼。
一個強音鑔的聲音開啓了進攻的號角。
不是溫柔試探性的開始,是暴烈的、決絕的、不留退路的開始。
安德魯的鼓棒砸下去的那一瞬間,整個樂隊的節奏都被他拉了過來;不是他跟着樂隊的節奏走,是樂隊跟着他的節奏走。
他成了舞臺上的王,所有人都要聽他的。
最後一段獨奏。
沒有樂隊,沒有指揮,沒有老師。只有安德魯,和他的鼓。
速度越來越快,快到鼓棒在空氣中變成了一道虛影,快到鏡頭都快要跟不上了。
目標:速度320。
雙倍擊打。
三百二十的速度,不是用手打的,是用命打的。
每一次擊打都是一次燃燒,安德魯完成了。
銀幕黑了。
字幕出現了。
禮堂的燈亮了。
兩千人坐在座位上,沒有人動。
不是因爲不知道電影結束了,因爲還沒回過神來。
三秒鐘的沉默。
然後,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
“劉佳!劉佳!劉佳!”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從後排傳來,然後是更多的聲音加入,最後匯成了一片整齊的呼喊,“師兄牛逼!劉佳牛逼!”
劉佳坐在第一排,被身邊的劉藝菲推着站了起來。
他知道《爆裂鼓手》是一部好電影,但他不知道它在中傳的禮堂裏會激起這樣的反應。
劉藝菲在他旁邊,也站起來在鞠躬,她臉上的表情激動,心底下有東西在湧動。
......
畢福劍走上了舞臺。
他的步伐很慢,被掌聲架住了,走不快。他走到舞臺中央,舉起話筒,等掌聲漸漸落下來,纔開口。
“大家電影都看完了吧?”
“看完了!”臺下有人在喊。
“好看嗎?”
“好看!”
“劉藝菲漂亮嗎?”
“漂亮!”這次的聲音比剛纔大一倍。
畢福劍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們的關注點永遠跟我不一樣。我問你們電影好不好看,你們說好看。我問你們劉藝菲漂亮嗎,你們的音量翻了一倍。”
臺下鬨堂大笑。
“行了,不開玩笑了。”畢福劍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大家電影都看完了,都進來說說觀後感吧。”
禮堂裏的氣氛鬆了下來。
“電影看得真爽,就是含茜量太低了。”後排有人在大.喊,聲音很年輕,大概是個大一的學生。
畢福劍聽到了,笑着搖了搖頭。
“含茜量?你發明的新詞?”
“不是發明的,是事實!劉藝菲就出現了十幾分鍾!”
“十幾分鍾還不夠?你想看幾個小時?”
“想!”
全場又一陣爆笑。
劉藝菲坐在座位上,捂着臉,這話說出來太自戀了,所以她選擇了閉嘴。
劉佳在旁邊看了她一眼,嘴角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劉藝菲小聲問。
“笑你耳朵紅了。”
“沒有。”
“你摸摸。”
劉藝菲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像有點點發熱。
她把手放下來,瞪了劉佳一眼,那個瞪的力度不大。
.....
坐在前排的導演們還在消化。
一部電影看完,普通觀衆的反應是好看或不好看,導演的反應是他怎麼拍的。
張一某靠在椅背上,眼睛還盯着銀幕。馮小剛坐在他旁邊,嘴脣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陳開哥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他心裏知道,如果他來拍《爆裂鼓手》,他不會用劉佳的拍法。
他會用更多的特寫,更長的鏡頭,更復雜的調度。會讓觀衆看到更多的細節,更多的層次感。
旁邊坐着的博納於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陳導,這年輕導演厲害啊!”
陳開哥點了點頭,內心想的,還是沒自己那部有內涵。
江文側過頭對着旁邊的韓三平說了一句:“韓總,這個劉佳,你從哪裏挖出來的?”
韓三平一愣,“不是我挖出來的,自己冒出來的。”
“自己冒出來的?”江文不信。
“你沒看他拍了《鯊灘》,賣了兩個億美金。然後拍了《爆裂鼓手》,拿了金棕櫚。我就是在他回來的時候請他喫了頓飯。”
江文笑了笑,“那我也請他喫頓飯,向他討教幾個問題,你幫我約約。”
“你自己約。我又不是他的祕書。”
“你是中影的董事長,你面子比我的好使。”
“你約也一樣,只要他願意出來。”
江文沒有再說話,他可是聽說王氏兄弟上門約都被拒絕了。
坐在後排的女演員們,沒有人討論,她們內心在想另一件事。
張子怡左邊是李斌斌,右邊是範斌斌。她們的目光,都盯着同一個方向。
劉藝菲的方向,是因爲劉藝菲在那個男人的左邊。
那個男人是好萊塢新貴,金棕櫚導演,是今晚所有聚光燈的中心。
張子怡在心裏想:我也有過這樣的機會。2005年,她拍《藝伎回憶錄》,斯皮爾伯格監製,國際團隊,全球發行。她以爲那是她走向好萊塢的起點,結果那是終點。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接到過真正意義上的好萊塢大製作。後面的戲都沒有濺起太大的水花。
劉藝菲,一部《爆裂鼓手》,一部《魔女》,直接在好萊塢飛昇成功。
七千萬美金的A級製作,羅伯特·帕丁森、克裏斯汀·斯圖爾特、凱特·溫絲萊特給她作配。
張子怡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旁邊的李冰冰注意到了,看了她一眼。
.....
散場的時候,劉佳被一羣人圍住了。
韓三平、蘇志武、電影局的幾個領導、好幾個電視臺製片人,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面孔。
他們站成一個圓圈,把劉佳圍在中間。
每個人的手裏都拿着名片,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笑容。劉佳站在中間,面帶微笑,接過一張又一張名片,說着一句又一句客套話。
劉藝菲站在圓圈外面,沒有人注意到她;她現在在國內處境很微妙,即使她出演《魔女》,跟她走近的演員們都得考慮華藝那邊。
田甜和周祺站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幕。
周祺小聲對田甜說說了一句,“這姑娘,懂事。”
知道什麼時候該出現,什麼時候該退後。不爭不搶,不急不躁,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
田甜笑着點了點頭,沒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