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廠,四零五宿舍內,電風扇嘎吱作響。劉濟民伏案寫作,偶爾疲憊,會抬頭看看窗外的白楊樹。
《歸隊》的劇本正式開始改編,劉濟民的初稿預計7月底才能寫完交給燕影廠。最近於藍又問了一遍,還派編輯趙紹義過來了一趟。
“趙編,您告訴於大姐,放心,我絕對在7月底將稿子給送去。”
趙紹義臨走前,囑咐道:“濟民,到時候寫好,八一廠要是要,你可不敢給他們。”
“放心,他們沒你們膽子大!”劉濟民笑着說道。
趙紹義聽到劉濟民這樣說,心裏滿意極了,得意地說道:“那是,誰讓我們是燕影廠,誰讓我們廠長姓汪呢!”
果然是領導牛哄哄,下屬就硬氣。
在給燕影廠寫劇本的時候,劉濟民又陸續收到了幾筆稿費,來自於《燕京文藝》和《文匯報》《金陵文藝》等幾家單位,數目總共有一千二百元左右。
這些都是轉載《高山下的花環》的稿費,各家單位轉載付酬不一,有的給一半,有的給三分之一,還有的直接不給你,當沒這回事兒。
同時,《大公報》文藝副刊在香江率先刊登了《高山下的花環》。對越自衛反擊戰在香江本身就是民衆關注的熱點,對這一戰的關注超過了左右之爭。
《高山下的花環》一經刊登,便受到了全體港人的歡迎,《大公報》的銷量直線上升。
香江民衆看到《大公報》能發出這樣的文章,忍不住感嘆左派報紙轉變可夠大的。
雖然最後的落腳點依然正確,但畢竟有所改變,沒有了往日那種極強的政治屬性。
《大公報》文藝副刊將《高山下的花環》分爲五期連載,一期的銷量比一期高,這讓整個編輯部的人都喜不自勝。
“好啊,好啊!”《大公報》社長辦公室,社長費民聽到屬下彙報上來的銷售數據,一時間心情大好。
香江的左派報紙跟左派電影公司一樣,此時正處於低谷時期,面臨當局和市場雙重擠壓。
隨着內地開始改革,左派報紙也開始進行改變,嘗試進行改革開放宣傳。但內地的報紙對各種政策都沒摸太明白,更別說《大公報》了。
費彝民是老報人了,1948年到香江恢復《大公報》之後,一直負責《大公報》的工作。
《大公報》因極強的政治屬性,別說銷量不好時廣告不好接,就是銷量好,廣告也不好接。
爲了拓展收入來源,費民開始在旗下的商業報紙上刊登武俠小說、馬經、娛樂八卦來提振銷量,試圖在市場和宣傳兩個方面找到平衡。
可惜的是成績有限。
從《壯志凌雲》開始,費彝民就感覺到劉濟民的寫作風格適合香江市場。《高山下的花環》的爆火,恰恰證明了他的想法。
費彝民當即決定,要將劉濟民爭取爲《大公報》的主要撰稿人。
而此時,劉濟民給《大公報》的投稿已經在路上了,內容是前線真實見聞。
7月中旬,《聽風》正式在《收穫》上刊登。作爲讀者最喜歡的反特題材作品,《聽風》剛進入新華書店,就受到讀者的歡迎。
以往的反特都是公安局抓特務,讀者哪裏聽說過“701所”這類神祕的單位。
對讀者來說越是沒有見過,越是神祕,想象的空間就越大,銷量自然而然就越高。
阿炳的瞎子身份固然稀奇,但“701所”這幾個字更吸引人。
“701所”敢於吸納一個瞎子,會不會有其它特異功能的天才?
私下裏,讀者各種各樣的討論層出不窮。
工廠內,工人在幹活的間隙圍坐在一起,屁股下面墊着《收穫》雜誌。
“我說,你們覺得到底有沒有701所啊?”
“肯定有,要不然那麼多的敵臺怎麼肅清?”
“以前都沒聽說過。”
“哎呦,這是一祕密單位,能讓你知道了?你知道什麼叫絕密嗎?絕密就是除了一定級別的人,誰都不知道。這些人進了那個院,喫喝拉撒都在那裏,我們怎麼能知道?”
“嘿!真神了,耳朵啥都能聽出來啊,趕上順風耳了!”
“說不定啊,這701所裏面不僅有順風耳,還有千裏眼嘞。總有些天才咱不知道,早就被國家給接走了!”
“這也不是新鮮事兒,《川省日報》不是都報道了,人氣功大師,耳朵都能識字兒啊!你說說,這比那神童寧鉑可強多了。有時間,我也去練幾手,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功夫。”
79年國內氣功已經開始有苗頭了,報紙上時常能夠看見,只不過不多。
《聽風》一出,許多人都在猜想,阿炳是不是有氣功啊。
這樣一來,《聽風》的討論度直線飆升,《收穫》的銷量也是不斷往上竄。
八一廠看到後,趕緊加快了《聽風》的拍攝進度,力爭在今年底或者80初公映,拿下國內反特題材的頭把交椅。
八一廠確定了劉繼忠來演阿炳,他此前在《閃閃的紅星》裏面飾演椿伢子。
陳佩斯想要試試阿炳這個角色,但是大家看了之後都覺得不合適,他演不出那種老實慒懂的感覺。
《聽風》裏安在天這一角色演員就容易多了,畢竟八一廠在這方面是專業的。最終經過激烈的競爭,選擇了張勇手。他在過去的演藝生涯中,不斷飾演偵察兵、戰士,隊長之類的正面角色,是60版《林海雪原》裏的少劍
波。
《聽風》的導演是郝光,也是八一廠的主力導演。
爲了更加逼真的塑造701,八一廠特地向總政申請,派郝光到燕京軍區實地採訪。
其實更應該到二局採訪,二局是真正的技術反特單位。但保密程度極高,是不可能讓八一廠的人去的。
二局在我軍的歷史上是個默默無聞但貢獻巨大的單位,很多人沒有聽說過。教員曾經評價二局:“沒有二局,長征是很難想象的。有了二局,我們就像打着燈籠走夜路。”
在四渡赤水中,二局更是起到了關鍵的作用。不僅通過破譯敵臺掌握敵人的行蹤,而且還模仿光頭髮報員的行文習慣和手法,直接給敵軍發佈虛假命令。
國軍的電報發出去,自家還沒完全譯出來,情報已經在紅軍指揮員的手上了,這絕不是誇張。
二局不單承擔破譯任務,還承擔着技術反特的重任。
某種程度上說,二局就是701所。
7月18號,劉濟民和郝光一起來到了燕京軍區大院,先是找到了在燕京軍區工作的魏巍,三人一起前往了燕京軍區的通訊團。
“我們去過燕京軍區的通訊團後,再去北空的通訊團看看。”魏巍笑着看向劉濟民,“濟民,你保準沒見過這種場面。裏面是各種各樣的通訊設備,就是通過這些設備,來指揮千軍萬馬!”
“確實還沒見過這壯觀的景象,今天去開開眼界!”
通訊團的人會向他們演示發報、破譯、監聽等環節,從而在拍攝的時候做到更加真實。
通訊團內,屋子裏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設備,滴滴滴的聲音響個不停,設備上的燈光如霓虹般閃爍。天氣本來就熱,設備的電子管在運作過程中瘋狂發熱,屋子裏跟蒸籠一樣。
戰士們有條不紊地操作着,通訊團的政委笑着說:“就當是一次技術大比武了。”
郝光兩隻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戰士們的操作,並留意着他們操作時的神情。
“政委同志,發報員的手法有可能被聽出來嗎?”郝光問道。
“這是可以的。每個人發報的輕重、速度、節奏都不一樣,我們管這個叫手風,如果特意留意的話,是可以的。《聽風》裏阿炳同志通過聽發報手法辨認,這是完全可以實現的。如果是經驗豐富的情報人員,對方發報時的情
緒都能夠感受出來。”
政委讓一名戰士伸出手來,指着他的中指說道:“常年訓練的發報員,中指指尖會有肉繭,很容易識別。而且多年養成的習慣,手指平常會微微敲動。”
在通訊團採訪之後,一行人又去了北空的通訊團。
路上,魏巍詢問起劉濟民:“濟民,聽說你拿到了港幣稿費?”
“是有一筆!”
“不得了啊,港幣也算外匯嘛。你要多多給國家掙點外匯,咱們實在是缺,想買東西沒外匯用。今年國家出口給埃及一批殲六,掙了一點多億美元,首長們可開心了。”
埃及本來想讓中國繼續無償援助,但是中國經過談判,最終達成了交易協定,這也是中國軍工第一次對外軍售。
這也表明,中國的軍事武器出口的模式開始變了。
“我也看了,四十四架殲六和六架殲教六,賣了一點六個億美元。”郝光說道。
劉濟民道:“埃及還嫌棄落後,其實殲六對亞非拉大部分國家來說,都是先進戰機了。我們要是做好宣傳,肯定能賣更多。”
“哦?怎麼宣傳?”魏巍一下子來了興趣。
“把《壯志凌雲》拍成電影,讓外界看看咱們的殲六可是把美國戰鬥機壓着打的。雖然各國採購肯定會看具體參數,但知名度能通過電影打上去。
知道他們想買好的,可是他們也得看看錢包答不答應!”
魏巍皺眉道:“電影有這麼強的能力?”
“當然有了!”
魏巍有點不相信,但是心裏隱隱覺得,萬一可以呢!
“當然,咱們也可以拍殲七!”
“殲七?《壯志凌雲》是六十年代的背景,殲七主要的戰果是無人機啊,不符合邏輯。”
“首長,歷史講事實,但有多少事實非常有邏輯?無厘頭的事實也有很多,甚至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文學稍微講點邏輯,電影講邏輯,但更講情緒。大家在電影院裏看到咱們的飛機一發導彈把美國飛機幹掉,情緒立馬就起來了,誰還管真事兒是啥?”
魏巍沒有說話,轉身思索起來,劉濟民這番話讓他匪夷所思。
隨着改開,國內軍隊要忍耐,採購量下降。埃及軍售讓大家明白,賣給外國人一樣掙錢。
尤其是兩伊戰爭,中國軍工像是被打開了任督二脈,誰來都賣,你有錢我就賣。
早上跟伊拉克喝酒談生意,晚上就告訴伊朗人,伊拉克買了更高級的武器,你買不買?你不買的話,伊拉克可要打到首都德黑蘭了。
雙方指揮官在戰場上看到對方那個武器好,立即打報告要求進口同款武器。
做生意嘛!
有人覺得同時賣給兩國,有點卑鄙。
兩張美元扔在地上,拿起來看看,你能看出來哪張是高尚的?哪張是卑鄙的?
最重要的是,人家兩家都愛買,出了錢還得說謝謝!
到了北空,很順利就參觀完了通訊團,離開的時候,遇到了北空的首長。
“濟民,這是嶽參謀長,他可是大名鼎鼎啊,就是他用棍子把美國人的U2給捅下來的。”魏巍介紹道。
“首長好,久仰大名!”
“哈哈哈,濟民同志,你的名字我也聽過不少次。我們北空也組織學習了你的《高山下的花環》,寫得真不錯。”嶽參謀長笑着誇讚道,緊接着看向魏巍再次說道:
“真年輕啊,我像他這個年紀,我還沒有到朝鮮參戰。《高山下的花環》雖好,但是我喜歡《壯志凌雲》,打美國鬼子的飛機,那感覺,現在都忘不了。不過海航和空軍是在天上打,我們是在地上打。”
“首長,您的經歷也值得書寫!”
“哈哈哈,一點點貢獻。”
魏巍正想說話,忽然念頭一轉說道:“濟民對空軍很關注啊,來的路上,我們還在談如何在國際上好好宣傳我們的戰機,讓我們的戰機掙更多的外匯回來。”
“哦?濟民同志,還能幹這話?”
“我也是有個猜想,不知道能不能行。’
嶽參謀長抬腕亮出上海牌軍用二十九鑽手錶看了看時間,笑道:“你們乾脆也別回去了,到食堂一塊喫點飯,正好咱們聊聊天。魏巍同志,你覺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