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願堅聽完後沒有立即說話,而是擰着眉頭又讀了一遍。
“好是好,就是有點不光明!”王願堅看完後,揉了揉太陽穴,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點。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國內文藝作品都要求英雄無瑕,而且不能寫悲劇英雄。英雄必須是正面光輝的“高大全”形象,不準有人格上的瑕疵,結局必須是“正義戰勝了邪惡”,英雄有了圓滿的結局。
對於反派的描述,不能體現出反派的人格化特徵,一定是大惡之人。對敵人“人性化”的描寫,或者是情感上的糾結,會被認爲是“軟弱妥協”的表現。
77年後情況開始逐漸發生變化,文藝創作領域開始進行新的探索。當然“傷痕文學”的出現,又滑向了另一個怪圈。“傷痕文學”消失之後,文藝作品繼續往前探索,出現了許多“人格豐富”的反派。
“哪裏不光明,我可以改!”劉濟民又掏出一份草稿道,“其實我還有一個草稿,只是大綱,還沒寫出來。”
王願堅立馬來了興趣,接過劉濟民那不到四百字的草稿,只見上面寫着:
“某小學地理老師受命在大陸潛伏,開國當天,在理髮店無意中的一句話引起了公安的懷疑。但由於地理老師馮靜波非常謹慎,並且上級情報網被打掉,無法向外傳出消息,一直沒露出馬腳。但老公安緊盯不放,終於等到了
馮靜波被臺灣來的特務重新啓動的那一天......
他還沒來得及傳遞情報,就被老公安直接抓獲。”
“你這也叫草綱?還不如說是個簡介!”王願堅心如熱鍋上的螞蟻,迫切想知道具體的細節,“緊盯二十年,這老公安真是盡職盡責!”
“別管字數多少,您覺得怎麼樣?別說這部也不行,您高低也得給我個面啊!”
王願堅連忙叫好,這是非常標準的反特題材。
這故事來自於一部電視劇《無悔追蹤》,本來講的是老公安追蹤特務馮靜波四十年的故事,最後老公安並沒有直接將馮靜波揪出來,而是讓他自己幡然醒悟,主動自首。
這個結局是不符合這個時代的要求的,特務怎麼能有人性呢?公安怎麼能對特務產生感情呢?
於是,劉濟民將後面的劇情都給掐了,來了一個公安緊盯二十年,終於將特務抓獲的圓滿結局。
“那咱八一廠就是要《抓特務》了?”劉濟民笑問道。
“不然不然,我覺得兩本都可以試試。你不是說可以改的光明點嗎?我感覺《聽風》不需要改太多,就把內容結尾放在‘結婚”那一段就行了。之後再加點東西,將“阿炳”的思想覺悟稍微拔高那麼一點。而這個《抓特務》,你
寫出來就行。”
王願堅怕劉濟民不願意麻煩,於是繼續說道:“只要寫出來,無論我們用不用,都會給劇本費,只是多少不一樣!”
“那行,左右不過是點燈熬油,寫到晚上一兩點,老眼昏花,沒事!”
王願堅拍了拍劉濟民的肩膀說道:“也別太累着了,放心,到時候我一定多爲你爭取劇本費!”
“沒事的,咱拍不了的,我拿給燕影!於大姐說了,八一廠不敢拍的他們拍,八一廠不敢用的人他們用!”
“放屁!”王願堅生氣地說道,“你可別信,她這是誹謗啊!”
半晌後,王願堅又泄氣了:“其實她說的有點道理!”
“行,您歇着!”
王願堅忙說道:“先別走,我給你安排個改稿的房間,你啥時候想來就來住!”
“這合適嗎?”劉濟民攤手問道。
“合適,怎麼不合適,再合適不過了!”
王願堅帶着劉濟民去找了宿管,將他安排到八一廠招待所的四樓。
“濟民,你看這個房間好吧。我告訴你,這個房間比燕影廠的房間好多了,瞧,比燕影影廠三樓還高一樓,早上起來望個遠,心曠神怡!”
劉濟民咂舌,這就是樸實無華的商戰嗎?
“你覺得怎麼樣?”
“挺好,我對住的地方沒什麼要求!”
王願堅說道:“這可不行,房間的好壞影響心情,心情不好,稿子能好?”
王願堅給劉濟民一個房間,即使他沒辦法住在這裏,這至少表明瞭八一廠的態度。
在王願堅看來,自己這就是“厚待人才”的表現,不亞於千金買馬骨。
6月1號,《解放軍文藝》正式發表《高山下的花環》。總政、文化部、《解放軍文藝》編輯部都在瞪着眼睛關注《高山下的花環》的銷售動靜。
與此同時,《中國青年》雜誌發表了報告文學《一個年輕指導員在前線的22個日夜》。
有頭腦的新華書店,開始將這兩本雜誌放在一起銷售。
“同志,這是劉濟民同志最新的作品《高山下的花環》,瞧,封面就是。這是《中國青年》雜誌寫的報告文學作品,是寫‘劉濟民同志的。
“各來一本吧!”
剛開始新華書店售貨員還推銷,後來就不再說了,一方面是讀者的購買熱情根本不需要動員,他們已經被讀者的熱情衝擊得麻木了;另一方面是書店的存貨不夠了。
各地區的總店紛紛給發行所打電話,要求他們通知《解放軍文藝》編輯部和印刷廠,趕緊加印!
再不加印,讀者就造反了,新華書店的櫃檯都得被撕吧撕吧推溝裏了。
《解放軍文藝》主編胡琦從一號開始,嘴就患上了“無法閉合”綜合徵,見誰都是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燕京文藝》一看這勢頭好啊,爲了提振銷量,臨時撤下了一篇稿子,將空白版面用於轉載《高山下的花環》。
劉白羽在《文藝報》上寫了一篇評論,名字叫做《談‘高山下的花環’梁大娘————我們最寶貴的財富》,全文歸在兩個字上,那就是“民心”。
6月12號,總政打來電話,說劉白羽請劉濟民去總政文化部一趟。具體沒說是什麼原因,但想來跟《高山下的花環》脫不了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