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3月2號,剛過完春節,距離春天的故事還差一年,準確的說是542天。
黃沙遮天蔽日,再次籠罩了整座燕京城,天地一片暗黃。可對於此時的中國人來說,無疑是興奮的。
從高空俯瞰,一團黑點正在緩慢地往前移動,這個黑點正是劉濟民。
大街小巷裏,人們連呼吸都變得極爲困難,更別提行走了。不知道誰家的鐵皮桶被大風吹倒了,在大街上叮叮噹噹四處亂滾。
漫天風沙中,劉濟民歪歪扭扭地騎着自行車,他上半身弓成了蝦背,雙腳用力猛蹬,兩隻手死死握住車把以維持巧妙的平衡。
因爲太過用力,臉憋得通紅,咬着牙,像是五十歲便祕的大爺,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最後一截給頂出來。
這輛73年的破永久自行車上裝了一副棉質擋風袖筒,但不僅不擋風,風還從車把縫裏直往裏鑽,他的雙手凍得近乎失去了知覺。
“砰——咚——吱扭”,當車發出“咣噹”一聲,劉濟民就知道快到家了。
小巷子坑坑窪窪,劉濟民凍僵的雙手被震得發麻。因爲風沙大,他要使勁兒眯着眼睛防止風沙進了眼,這讓他的視線更加受限了。如刀的寒風中夾雜着沙粒,打的他臉生疼。
陽光透過黃色的陰雲,使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暗黃色。地面和牆壁上都覆蓋着一層薄薄的黃沙,斑駁的矮牆上,早已枯萎的雜草隨風搖擺。
劉濟民騎着自行車叮叮噹噹地穿過小巷,碾過坑坑窪窪的路面,穿過三四個衚衕口,終於到菊兒衚衕了。
劉濟民翻身跳下自行車,接着抱起自行車朝菊兒衚衕3號院內走去。大院的門檻被踩出來了一個缺口,紅漆大門早已褪色,發白的對聯只剩下了一角,狹窄的夾道裏擺着各種各樣的雜物。
劉濟民望着眼前破舊古早的一切,一切那麼真實,又覺得那麼模糊,像是走進了年代劇裏,黃沙則是天然的懷舊濾鏡。
菊兒衚衕3號院,本是老佛爺緋聞男友、青梅竹馬榮祿的四合院。除此之外,菊兒衚衕的5號,以及壽比衚衕的6號院,都是榮祿的宅子。
3號院本來是跟大院一進連着,如今中間砌了牆,想要到3號院,只能走旁邊的夾道。屁大點地方住了三十多口人,有普通市民,還有一些是單位的房子。
要是瓜爾佳氏看到這一幕,估計氣得要進宮面聖。
夾道裏堆着雜物,劉濟民抱着自行車不時被東西絆到。他將沒公德心的鄰居罵了一遍,不過只能在心裏罵,嘴裏嘟囔一句,沒準就被隔壁的大爺大媽聽去了。
在這種地方生活,放個屁都能砸到別人的腳面上,幹啥事兒都得悠着點兒。當然,絕大多數時候,大爺大媽都稱得上熱心。
夾道內行數十步,廓然開朗。院子裏電線雜亂無章,縱橫交錯,各種用具都具有濃厚的年代色彩,顏色單調,就連飛奔上牆的貓都是灰黑色的。
有的幾戶關係好,大家共建了一個廚房,一起用。有的則是在門口砌了一個竈臺,或者用煤爐做飯。
現在是上班時間,又或者天太冷,大家躲在屋子裏不願意出來。
劉濟民像是闖進院子裏的不速之客,他更是闖進這個時代的不速之客。
劉濟民重生了,當他醒來的時候,正坐在中國醫學科學院的教室,聽老師講述如何將“防病治病和階級鬥爭相結合”。
劉濟民原本是某頂流211中文系的研究生,碩士畢業後在河南文聯下面的《奔流》雜誌工作。
可惜熱愛文學的他,趕上了純文學末法時代。整個雜誌社的知名度,不如網文一句“恐怖如斯”高。
跟純文學擁躉一樣,他也不服網文的影響力,在編輯任上,決定大力挖掘出幾篇“名作”。可惜現實還是給他上了一課,最後只能將自己的“雄心壯志”揉吧揉吧塞嘴裏嚥了。
之後的日子裏,他和雜誌社的同事們每天喊着純文學的信仰,實際上都知道雜誌窮得叮噹響,平時摸摸魚就當變相給自己漲工資了。
至於文學,你愛文學,可文學愛你嗎?
後來伴隨着短劇興起,囊中羞澀的劉濟民在金錢的驅使下做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幹私活寫劇本...
三個月後,祖宗保佑,掙錢了!
劉濟民每天跟短劇劇組打得火熱,最高的時候一個月能產兩本故事框架相同,內容不同的劇本——如《富二代中年遇見幼時白月光,狂撒百億示愛》、《億萬富豪遇初戀,豪車百輛接她成婚》、《70歲遇川普,百枚核彈爲我慶生》.......
想到這裏,劉濟民悲從中來,趙本山的話直戳自己心窩——人生最悲哀的事情莫過於人死了錢沒花完.....
“AUV,衛生員,今天怎麼想着回來了?院裏傻站着當樹呢?這大冷天的!”
一聲女京腔兒打斷了劉濟民的思緒,劉濟民望着眼前的李春燕說道:“怎麼着?我在這兒做抗寒訓練礙你事兒了?”
“嘿,你可別不識好人心。想要抗寒,跟我去什剎海冰場上練練去?我要不是看在王姨的份上,懶得搭理你!”李春燕靠在門框上,嘴裏嗑着瓜子兒,上下打量着劉濟民身上的綠軍裝,眼睛裏帶着笑意,哪裏是懶得搭理的樣子。
李春燕身穿灰色的棉襖,脖子上繫着紅色的圍巾,臉蛋兒中間被凍得通紅,像是抹了胭脂,倒顯得臉水嫩起來。
李春燕家就是燕京的,而劉濟民家不是。劉濟民是豫省人,父親劉振國是豫省當地支援三門峽建設的水利幹部,幹了十二年,三門峽的工作結束後被調到了燕京水利工地工作,後來在工地上受傷了,獲評當年勞動模範。
可豫省早已經沒位置了,房子都被原單位分了。
於是,1974年他被安置到燕京水務局下屬的水利水電職業學校當老師,一家人也跟着來到了燕京。
因公受傷,又是勞模,水務局在住房極度緊張的情況下,分給了劉振國一間不到20平的房子。
除了父母之外,劉濟民還有個大哥劉海民。劉海民大劉濟民五歲,留在了三門峽當地工作。
劉濟民70年被推薦上高中,高二畢業後就去當兵了,當年18歲,高中畢業後作爲適齡青年入伍。而且他這個文憑,在這年代,還算個知識分子。
下了連隊之後就被送到了師醫院培訓,三個月後成爲了一名“藥到病除”的連隊衛生員。
他最擅長一劑藥,那就是“熱水”。
肚子不舒服,喝點熱水吧!
戰友發燒了,喝點熱水吧!
訓練受傷了,多喝點水吧!
想喫藥?藥多珍貴啊,是給你喫的嗎?戰友敢喫,劉濟民也不敢開啊,因爲他真不會!
連隊的衛生員,比獸醫強不到哪兒去。甚至說,遠不如獸醫。獸醫還能治個病,連隊的衛生員是真不會。
於是,劉濟民在部隊也有一個名字,叫做“劉獸醫”。
劉濟民三個月的培訓主要學的是戰場救護,會纏繃帶能止血就能回連隊了,繃帶纏完打個蝴蝶結屬於是優秀學員。
劉濟民在連隊的作用和三角簍子前面那個蝴蝶結作用差不多——幾乎沒用。
1975年夏天返鄉探親,路上救了一個落水的小孩子。本想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誰知道自己的證件落在了岸上。
地方政府的同志通過證件聯繫到了軍部,感謝信從軍傳到師之後再到團,搞得全軍無人不曉。團裏給劉濟民申報了一個二等功,另外還有一個上大學的名額。
他們團只有一個上大學的名額,競爭十分激烈,團長在D委會上拍板:“人民的大學就應該讓爲人民服務的人上。”於是,1976年劉濟民成爲了中國醫學科學院一名光榮的工農兵大學生。
上學後,劉濟民基本上都是住宿舍,偶爾回來打個牙祭。家裏20平的房子,任由劉振國和母親王愛梅折騰。
巴掌大的地方,在這院子裏屬於豪華間了。
這個院子裏,他們家住了四年,劉濟民和鄰居相識才兩年。李春燕整天風風火火的,有點自來熟,加上跟母親王愛梅關係不錯,所以在這個院裏,兩人算是最好的朋友了。
“聽我媽說你前陣子去相親了?”劉濟民將自行車擺好後,笑着問道。
“王姨怎麼什麼都對你說?”
“你覺得以我媽的性格,她能對我保密?”劉濟民甩給了李春燕一個白眼。
街道上消息最廣的是居委會的大媽,最八卦的也是居委會的大媽,可要是居委會大媽是你媽呢?
那麼你每天都能聽到新的八卦。
“我得說說王姨,咋啥話都對你說!”
“我媽說小夥子白白淨淨,戴着眼鏡兒,彬彬有禮,看着很不錯。”
李春燕聽到後,冷哼一聲,將嘴裏的瓜子皮猛吐了出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可有禮貌了。前天約着我出去看電影兒,公交車上當着我的面把嚼過的泡泡糖吐進了手巾裏。”
“不亂扔垃圾,這不挺好。李春燕兒,就你這大嗓門兒,還找一禮貌人兒。哪個單位的啊?”
泡泡糖在燕京也是稀罕物,大部分泡泡糖都被航空公司直接給收走了。好多人要到滬市出差,才能給家裏的孩子帶點。
“嗐,我當時也是這樣想的。可是下午他又把手帕掏出來了,你猜怎麼着?”
“這我猜不着,總不能把泡泡糖重新放嘴裏再嚼一遍吧?”
“嘿!你說,你是不是這樣幹過?”李春燕立即走到劉濟民面前,笑嘻嘻地問道,一臉審視。
“去你的,最後咋樣了?”
“他說,他媽告訴他,嚼完的放一放會變甜。”
“哈哈哈哈!”
“不知道王姨從哪兒找來的老帽兒!”
“這裏面還有我媽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