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巖和劉律師嘀嘀咕咕了好幾分鐘才分開,林薇盯着兩人看來看去,似乎想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些許端倪。
“林薇同志,我和顧先生商量了一下。
眼看着都4點了,現在往民政局那邊去,說不定到那人家就下班了。
我們約了明天上午9點在西城區民政局匯合,您方便的話,明早可以到那等我們。”
劉律師說完這些話,便告辭離去。
林薇狐疑地盯着顧巖,“你們倆都說什麼了?”
“想知道啊?”
林薇眼神灼灼,意味不言自明。
“那跟我來吧。”
“去哪兒?”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說完他不等林薇,大步流星。
“誒,你等等我!”
從背影看上去,她和顧巖差了一個頭,腳步輕快,可可愛愛。
“顧巖,你慢點!”
半個小時後,兩人站在月壇北街甲10號樓前。
“這是你家?”
“嗯。”
“你把我領你家,你想幹什麼?”林薇一臉警惕。
顧巖沒回答她,徑直上樓。
“誒……”
林薇叫不住他,只得不甘心地又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恰巧鄰居何向兵正下樓。
他居高臨下,眼見着林薇快步上樓,跟在顧巖身後。
她上身穿着白色的的確良襯衫,下襬收起,陪着淡藍色長裙,腳下是乾淨的白色帆布鞋。
小臉輪廓秀氣而圓潤,眉眼間盡是靈動,氣質清新而甜美。
何向兵的眼中閃過驚豔,而後纔跟顧巖打招呼,“顧哥,下班了?”
“嗯,出去啊?”
“跟朋友去喫個飯。”
擦肩而過,顧巖和林薇來到家門前。
“欸?你們家叫人洗劫了?”
進門第一眼,林薇感覺家裏空空蕩蕩的,也忘了剛纔的不安。
顧巖家倒不是家裏真的完全空了,而是她能感覺到,這家裏原來應該是有不少物件的,但那些該擺放物件的地方,如今全空了。
“都賣了。”
顧巖沒有多解釋,但林薇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潛臺詞。
爲什麼會賣傢什?
自然是爲了籌錢。
籌錢幹什麼?
送林慧出國。
“家裏沒椅子。”
“算了,不坐了。”
“你叫我來到底要幹嘛?”
顧巖沒回答她,反而一步步逼近。
林薇神色開始慌張起來,一邊往牀邊退,一邊問:“顧……顧巖,你想幹嘛?”
兩人間的距離只剩一步之遙,她緊張得渾身僵硬,“你別胡來啊!”
顧巖伸出手,她驚叫着後退,倒在了牀上。
顧巖的手翻開被褥,露出壓在褥子下的信件和賬本。
“你腦子裏到底都在想什麼?”
看着顧巖手中的信,林薇臉頰滾燙,嘴硬道:“誰讓你這人長得不像好人!”
“全身上下,就這張嘴最硬。”
顧巖的評價戳到了林薇的痛處,“你才嘴硬。這是什麼?”
顧巖將信和賬本遞出去,“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林薇從顧巖的語氣中察覺到一股怨氣,她沒有再說話,先翻開手上的信。
“親愛的巖:見字如面。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應該已經分別兩月了,你在國內過得還好嗎……”
是林慧寫給顧巖的信。
林薇不知道顧巖爲什麼要給她看這個,但她還是耐着性子讀了下去。
信的內容不長,也就兩頁紙。
寫的是林慧初到美國大開眼界,見識了許多未見識過的新鮮事物。
在信的末尾提到了讓顧巖給她寄些錢去,以便週轉。
通篇讀下來,就是普通的家書。
林薇看了顧巖一眼,見他仍看着自己,只得接着翻開下一封信。
這封信內容有些許不同,林薇提的最多的是在美國物價昂貴,落腳艱難,最後又提到讓顧巖給她匯款。
第三封信,還是美國生活不易,還是要錢。
第四封信,離婚。
林薇面露沉吟,信都讀完了,就是家書,內容也算是見證了林慧與顧巖感情的破裂,可她就是感覺到有些怪異,也說不出是什麼問題。
她沒急着說話,又翻開賬本。
入眼的字跡工整,每一行的賬目清清楚楚。
賬目肯定是顧巖記的,如此細緻,倒是跟他粗獷的外表不太相符。
“5月5日,發工資267元6角;
5月5日,慧買皮鞋一雙,24元6角;
5月9日,慧買雪花膏1盒,5毛2分;
……
5月13日,慧買奶油餅乾1斤,1元2毛5分;
5月14日,取郵政銀行存款2400元,利息236元;
5月14日,慧在王府井商店買衣服三件,89元5毛;
……
林薇的目光掃過一行行記錄,在最開始時,最醒目的是林慧的消費記錄,幾乎每個月都是一百大幾十塊,多的時候甚至超過了二百,她心中對顧巖生出幾分同情。
娶了林慧這麼個敗家媳婦!
轉念一想,這都是他自己樂意的,誰也怪不了。
可接下來,林薇的觀念變了。
“6月9日,向周勝利借1000元,約定每月還100元,分10個月還清;
6月13日,向張強借450元,約定半年後歸還;
……
8月12日,匯500美元;
……
10月6日,匯450美元;
……
12月14日,還張強400元,剩50元約定年後2月開工資還;
84年。
1月10日,向老張借120元,約定年後還;
……”
自83年6月開始,大筆大筆的借款充斥在林薇的眼前,令她咋舌不已。
一千、兩千、五千、一萬……
她在信裏默默計算着借款的數字,心中漸漸對顧巖產生一種近乎悲憫的同情。
越到最後,看到顧巖爲了省錢,入秋就囤了三百多斤秋菜,玉米麪一買就是三五十斤;
看着他即便要不斷拆東牆、補西牆地輾轉騰挪,也要繼續給林慧匯錢,她竟生出不忍,感覺鼻子酸酸的。
林慧終於抬起頭來,目光瑩瑩地望着顧巖,胸口起伏。
“顧巖,你……給我看這些幹嘛?”
顧巖收回信件和賬本,淡淡地說道:“也沒什麼。就是想有個人知道,我沒什麼對不起她的。”
不知爲何,林薇聽着這話有種想哭的衝動,眼中淚光晶瑩。
“顧巖,你可真傻。”
“是有點傻。”
看着顧巖嘴角的笑容,林薇破涕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