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樣東西。
分別是葫蘆,銀刀,玉板。
葫蘆不大,通體青碧,表皮上覆着一層細密的紋路,表面泛着溫潤的光澤。
刀身極薄,刃口卻不算鋒利,刀背上刻着七枚古篆,字跡已經有些模糊,是茅山法器。
玉板約莫巴掌大小,通體瑩白,版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形。
每一道符形都只有米粒大小,層層疊疊地嵌套在一起,乍一看像是一幅極其精密的工筆畫。
“坐”
老道士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周元依言坐下,目光在那三樣東西上掃了一遍,心裏已經有了數。
葫蘆是無根水的容器,銀刀和玉板多半是合符時要用到的器具。
“剝身寶符和真水龍篆,你都畫熟了。”
老道士開門見山,語氣裏沒了往日那種故意挑刺的刁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的鄭重。
“今日,貧道傳你合符煉水的關竅。”
周元挺直了脊背,雙手搭在膝上,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老道士伸手拿起那隻青碧葫蘆,託在掌心裏。
“合符煉水,亦是大開剝的難點之一。之前傳你的兩道符籙,剝身寶符往內剝,真水龍篆往外化。”
“一收一放,一內一外,兩股力道截然相反。合符的時候,你要讓這兩股相反的力道在同一碗水裏融爲一體。”
“力道稍有偏頗,水便承載不住符力,當場潰散。力道太過,兩道符籙又會互相排斥,炸你個滿臉開花。”
他把葫蘆放在兩人之間,又拿起那柄銀刀。
“不過除此之外,還得調製你自己的咒水。無根水是咒水的根基,但光有無根水還不夠。”
老道士把銀刀翻轉過來,刀尖朝上,在周元左手無名指的指根處輕輕一點。
“無根水是至淨至清之物,你的兩道符籙要在其中相合,光靠畫符時滴入硃砂的那一滴指尖血還不夠。”
“合符之時,還要再加一樣東西。”
“什麼?”
“同樣是你的血。不是一滴,是三滴。”
老道士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滴,取左手無名指指根。無名指連心包經,是心火與腎水交匯之處。這般取來的血,水火既濟,性最平和。”
“第二滴,取眉心。眉心是祖竅所在,性靈居焉。”
“第三滴,取舌尖。心開竅於舌,心血上榮於舌,舌尖血是心血最直接的餘緒。”
“三滴血入水,你的性命、精神、氣血,便與這碗咒水徹底綁在了一起。咒水不再是外物,而是你身體的一部分。”
周元的目光順着老道士的手指看向自己的左手無名指,又抬手摸了摸眉心,若有所思。
“三滴血入水之後,咒水便有了你的性命烙印。”
“此時再將兩道符籙化入水中,以神思爲引,讓它們在水中拆散、重組合並。這便是合符煉水的全部關竅。”
老道士放下銀刀,伸手拿起最後一樣東西,那塊瑩白的玉板。
“這玉板上刻的,就是合符之後的完整符形,你且記清楚。”
周元接過玉板,仔細端詳。
玉板上的符形繁複到了極致,剝身寶符和真水龍篆的筆畫被拆散之後重新編織在一起。
既不像是疊加,也不像是並列,倒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絲線被織成了同一匹錦緞。
人形與龍形交錯纏繞,每一處轉折都嚴絲合縫,渾然天成。
“這就是咒水真符。”
老道士問道:“你看它的形狀,像什麼?”
周元的目光在玉板的紋路上遊走了片刻,然後抬起頭。
“龍。”
“不錯。剝身寶符爲人形,真水龍篆爲龍形,兩道符篆拆散重組之後,人形便隱去了,只剩下龍。”
“因爲符龍一成,便是護身之寶,與你性命一體。剝身寶符的剝離之力,已經化入了符龍的每一片鱗甲之中。”
“同時,這剝離之力,也是日後吞奇物的關鍵。”
老道士從周元手裏收回玉板。
放在青石地面上。
“好了,器具和關竅都說明白了。現在,貧道傳你合符煉水的咒言。”
他的神色忽然變得肅穆起來,雙手結了一個道印,雙目微闔,口中緩緩念出一段咒文。
“太微敕令,上清寶符。剝體還真,化炁成水。龍篆結形,萬化從心。神思爲引,性命爲憑。敕!”
咒言不長,一共五句。
但老道士每念一句,周元都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微微震動了一下。
芝龍從老道士肩頭昂起龍首,紫色的龍目中流轉着異樣的光華,龍鬚無風自動。
五句咒言唸完,老道士緩緩睜開眼,重新結回法印,放在膝上。
“這五句咒言,前三句是敕令,後兩句是收束。唸咒的時候,不是念念就行。”
“你要把神思放在咒水上,每一句咒言都是一道指令,要讓咒水知道你要它做什麼。”
周元在心裏將五句咒言默唸了一遍,記住後,睜開眼,臉上露出幾分躍躍欲試的神色。
老道士看着他這副模樣,這次卻點了點頭。
“試試吧。”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黃紙,一方硃砂硯,一支筆,依次放在周元面前。
先滴血入硯,然後拿起那隻青碧葫蘆,拔開塞子,往地上的粗陶碗裏倒了半碗清水。
周元鋪開符紙,提起符筆,蘸上硃砂,沒有立刻落筆。他閉上眼睛,將呼吸調勻,心神沉入丹田。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落筆。
第一張,上清一炁剝身寶符。
符意凌厲精準,存思西方太白金炁,剝骨拆皮,鋒而不傷。
每一筆都像是庖丁解牛的刀鋒,在骨縫間遊走,皮肉自然分離,連一縷肌理都不會破壞。
符成之時,符膽中那股“剝離”的神意幾乎要破紙而出。
第二張,上清造化真水龍篆。
周元存思的景象依舊是黃河,濁浪排空,萬里奔騰,河水渾濁厚重。龍篆一出,符紙上水紋流轉,漣漪層層疊疊地向外擴散。
老道士站在一旁,微微點頭。
周元放下筆,拿起銀刀。
銀刀的刀尖在左手無名指指根處輕輕一刺,一滴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落入粗陶碗中,在清水裏涸開一縷極淡的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