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水紋不是畫上去的,是符自己生成的,龍入水中,方有活意。你要是看見了水紋,就說明你的龍篆成了。
周元把這話記在心裏,又問:
“那這兩道符,要練到什麼程度才能合符?”
老道士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松枝,在青石板上畫了兩個圈。
一個圈裏寫了個“剝”字,一個圈裏寫了個“龍”字。隨後,用松枝在兩個圈之間畫了一條線,把它們連在一起。
“合符是大開剝的最後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你需要先練到剝身寶符和真水龍篆,每一道都能隨手畫出,每一張都能炁脈通順。到了那一天,貧道再傳你合符的口訣。
他用松枝在兩個圈的連接處重重一點。
“剝身寶符剝離三寶,真水龍篆化作咒水成龍。合符的時候,你要同時操縱兩種符意,一種往內收,一種往外放,讓它們在咒水中融爲一體。”
“聽起來簡單,但真到了合符的時候,你的心神就像被人往兩個方向同時拉扯。”
“而你的性靈,你的精神意念,到時候就是符筆,用於將兩道符籙續接嵌合。'
周元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兩個圈上,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老道士看着思索的周元,提醒道:
“小子,先學會走,再想跑。合符的事,等你兩道符都練到家了再說。”
他把松枝隨手一扔,松枝落在崖壁邊緣的草叢裏。
“動手吧。今天硃砂裏記得加指尖血,別偷懶。”
周元沒有再問。
他拿起硃砂硯,用針尖在指尖上輕輕刺了一下,擠出一滴殷紅的血珠,滴入硃砂之中。
血珠在硃砂表面滾了一圈,然後慢慢滲了進去,硃砂的顏色從殷紅變成了赤紅。
周元拿起筆。
他深吸一口氣,落下了第一筆。
老道士站在一旁,看着周元的背影。捋着鬍鬚,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朝洞內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繼續往裏走。
芝龍從他肩頭探出腦袋,紫色的龍目眨了眨。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使車洞的日子清苦而規律。
每天辰時起牀,練完功,用山泉水洗一把臉,便開始畫符。
起初幾天,真水龍篆畫得磕磕絆絆。
第一張龍篆畫出來,符紙上的硃砂筆跡工工整整,炁脈也通暢,但就是沒有那種“活”的感覺。
拿給老道士看,老道士只看了一眼就丟回來,撂下一句:“水是活的,你這符是死的,重畫。
周元也不惱,撿起符紙,重新鋪開。
第二張,不行。
第三張,不行。
第八張,老道士拿起來端詳了片刻,說了句“有點意思了,但還不夠”,又丟了回來。
直到第三天傍晚,周元畫完一張龍篆之後,沒有立刻拿起來交差。他盯着那張符紙,眉頭微微皺起。
符上的筆畫沒有問題,炁脈也沒有問題,但就是少了點什麼。
他閉上眼睛,回憶起江河湖泊等等景象。
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還是前世旅遊時所見的黃河,濁浪排空,水闊風勁,河水裹挾泥沙滾滾東去。
君不見,
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回!
再睜開眼時,他的筆已經落了下去。
這一筆,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樣。
筆尖在符紙上走過的時候,不再是一味地精準控制,而是有了一種隨波逐流,一瀉千里的鬆弛感。
該快的地方快,該慢的地方慢,該輕的地方輕,該重的地方重,龍篆的起承轉折,若那黃河九曲。
符成的那一刻,符紙上的硃砂紋路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熒光。
然後,那些筆畫之間,憑空生出了一道道細微的水紋。
水紋一圈一圈地在紙面上漾開,漣漪擴散的範圍不大,只籠罩在符紙的方寸之間,但那確實是活的水在流動。
周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放下符筆。
他把符拿到洞裏給老道士看。老道士正在喝茶,接過符紙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用一種看怪物般的表情看着周元。
“三天。”
老道士像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剝身寶符一天,真水龍篆三天。加起來四天。”
他把符紙放在桌上,垂下眼瞼,嘴脣動了幾下才擠出後半句。
“貧道當年,剝身寶符花了三個月,真水龍篆花了九個月,畫了一輩子符,真他孃的沒意思。”
周元愣了一下,然後很認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可能是......我運氣好?”
老道士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抄起旁邊的拷鬼棒,照着周元屁股就是一下。
“滾去畫符!”
......
自那以後,周元每天的生活便只剩下了三件事。
練功、畫符、捱打。
練功是雷打不動的。畫符是從早到晚的,捱打是隔三差五的。
老道士打人的理由千奇百怪。
有時候是因爲周元畫符的時候走神,有時候是因爲周元交符的時候表情太得意,有時候純粹就是老道士自己心情不好,想找個由頭出氣。
周元被打了幾天之後,終於悟出了一個道理:這老道士記仇。
自己畫符太快,顯得老道士當年很蠢,這就是原罪。
不過他也不在意。
所幸老道士也不是真打。
每次挨完打,他就在靜室旁邊的山坡上坐下來,看着遠處的羣峯發呆。
茅山的山和北方的不一樣。
北方的山雄渾厚重,像蹲伏在大地上的巨獸,茅山的山清秀挺拔。
周元每天傍晚都會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陽從兩座山峯之間沉下去,把漫天的雲霞染成一片金紅。
然後他會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也不錯。
直到半個月後。
這天清晨,周元照例在青石平臺上畫完了當日的功課。
剝身寶符三張,真水龍篆三張,張張炁脈通順,符意充盈。
他把符筆擱在筆山上,活動了一下手腕,正準備去溪邊打水洗臉,身後忽然傳來老道士的聲音。
“小子,過來。”
周元轉過身。
老道士難得沒有躺在石榻上打盹,也沒有提着拷鬼棒到處溜達。
他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擺着三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