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裏是一片模糊的慘白。
鼻腔裏充斥着消毒水混合着血腥的怪味。
羅德的意識像是一個從深海浮上來的氣泡,還在因爲缺氧而有些發懵。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揉揉脹痛的太陽穴,卻感到手臂上傳來一陣緊繃的牽拉感。
低頭看去,那兩條之前因爲過載使用肌肉而變得血肉模糊的手臂,此刻已經被纏上了厚厚的繃帶,滲出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暗褐色。
“醒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羅德皺着眉,有些遲鈍地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鬍子拉碴、五官皺在一起像個苦瓜似的大臉。
是格裏格斯。
“唔……”
羅德喉嚨裏發出一聲乾澀的咕噥。
“我睡了多久?”
他一邊問,一邊帶着幾分嫌棄,抬起那隻還算能動的手,無力地把那張湊過來的大臉推開。
格裏格斯並沒有在意這新兵蛋子的無禮,他順勢直起腰,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原本的苦大仇深似乎散去了一些。
“一天半。”
他一邊說着,一邊回身從旁邊的一個有些生鏽的金屬託盤裏,抓起一根包裝皺皺巴巴的帝國制式澱粉棒。
“給,喫點。”
羅德接過來,費力地撕開包裝,也不管那東西口感像是在嚼蠟燭,直接塞進嘴裏大口咀嚼起來。
“有消息嗎?”
羅德嘴裏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問道。
他問的不是天氣,也不是晚飯喫什麼。
格裏格斯沉默了一秒。
這個滿臉橫肉的老兵自然知道這小子在問什麼。
他先是搖了搖頭,就在羅德的心快要沉到底的時候,他又點了點頭。
“他們似乎突破進去了。”
格裏格斯挪了一下坐着的凳子,那金屬凳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我們的防守壓力驟降,那些綠皮像是瘋了一樣往回跑,不過……”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摸出一把不知道哪來的瓜子似的植物種子,往嘴裏扔了一顆。
“我不清楚現在那邊的情況到底如何,你知道的,那種級別的行動,咱們這種大頭兵沒資格知道細節。”
說到這,格裏格斯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像是那種偷到了雞的狐狸。
“不過,我之前在你睡覺的時候,偷偷溜去炮兵陣地那邊搞了點喫的,順便嘛……偷瞄了一眼那幫炮兵的偵測雷達。”
他指了指帳篷外面的方向。
“那個方向,炮聲還有響動,能量反應也沒停,這就說明……”
他吐出一片瓜子皮。
“還在打,既然還在打,那就是人還沒死光。”
這是一種典型的老兵邏輯。
只要槍聲沒停,就意味着還有人在抵抗,只要有人在抵抗,那就還有希望。
哪怕這種希望渺茫得像是風中殘燭。
羅德聽着,默默地點了點頭。
沒死光就好。
“接下來有什麼安排?”
羅德把最後一口澱粉棒含在嘴裏,含糊不清的問。
“繼續在這發黴的戰壕裏蹲着?”
“不。”
格裏格斯搖了搖頭,雙手在膝蓋上拍了拍。
“這次,咱們可以主動出擊了。”
說到“主動出擊”這四個字的時候,格裏格斯的音調稍微高了一些,顯然這對於習慣了被動挨打的帝國防衛軍來說,是個稀罕詞。
“多虧那支精銳突擊團的出其不意……還有……”
他說着,視線落在了羅德身上,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還多虧了之前你那簡直不像是人類能幹出來的表現。”
“一個人,把那幫瘋狗一樣的獸人給揍懵了,如果不是你穩住了那一段防線,別說主動出擊了,咱們現在估計都在那個什麼老大的肚子裏消化呢。”
“我們這是第一次,在這個鬼地方,在戰略上能佔據一些主動。”
格裏格斯的話音剛落,羅德就像是被彈簧彈起來一樣,上半身猛地前傾。
“可以主動出擊?!”
他的聲音有些急切。
“那能救下那些突擊隊嗎?我是說……既然咱們能動了,能不能去那邊幫把手?”
看着羅德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格裏格斯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作爲班長,作爲一個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油條,他比誰都清楚現實的重量。
“想什麼呢?”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的苦澀。
“咱們那點人,你也知道,哪怕綠皮亂了,不管是在兵力還是戰鬥力上,咱們都還是弱勢羣體,那些綠皮的數量,是用‘噸’來計算的。”
“所謂的主動出擊……別想太多,上面那幫大人物的意思是,派幾支膽子大點的小股部隊,去前面騷擾一下,打幾個冷槍,炸幾個哨所,打亂對方重組攻勢的節奏而已。”
格裏格斯看着帳篷頂上那一塊塊血漬,似乎在組織語言。
“要說能不能幫另一邊減輕一些壓力……可能有吧?也許咱們在這多殺兩個,那邊就能少面對兩個,主動出擊的小隊名單裏,正好有我們重武器班。”
這話說得很勉強,甚至連安慰都算不上。
就像是用一根針去扎一頭大象,指望能幫另一邊搏鬥的人解圍。
但羅德的反應卻出乎格裏格斯的意料。
“只要能殺綠皮就行。”
那根被羅德捏在手裏的澱粉棒包裝紙,此刻已經被攥成了一團緊實的球。
他把嘴裏最後一點殘渣用力地咀嚼着,“咯吱咯吱”的聲音彷彿嘴裏嚼的不是合成食品,而是那些綠皮怪物的血肉和骨頭。
之前的羅德,殺綠皮是爲了活着。
那時候綠皮是障礙,是麻煩,是擋在他求生路上的石頭。
但現在。
卡爾……雷諾……還有那個總是一臉死人樣的沃倫……
腦海裏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
那些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卻把性命託付給彼此的戰友。
那些已經變成屍體躺在爛泥裏的兄弟。
那股子憋屈,那股子無處發泄的怒火,此刻全都轉化成了最純粹的殺意。
綠皮不再是“遊戲”裏的怪了。
它們是仇人。
是必須要一個個找出來,把腦袋擰下來,把骨頭砸碎的仇人。
如果能多殺一個,哪怕只能多殺一個,那邊那個雖然沒溜,但卻把自己當親弟弟看的排長,壓力是不是就能小那麼些許?
希望吧。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羅德深吸了一口氣,掀開身上那條滿是污漬的毯子,翻身下牀。
動作很急,牽動了身上的傷口,手臂上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但這種痛感,反而像是一針興奮劑,讓他原本還有些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得可怕。
“嘶……”
他抽了口冷氣,但動作沒停。
那套已經洗過但依然帶着淡淡血腥味的星界軍制服就疊在牀頭。
他抓起來,快速地往身上套。
“什麼時候出發?”
羅德一邊問,一邊拿起那件已經有些破損的防彈甲,熟練地扣上卡扣。
格裏格斯看着面前這個新兵。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這個睡了一天半的小子,眼神就像是一把剛開刃的刀。
“呵。”
格裏格斯咧開嘴笑了。
他雙手叉腰,看着羅德那生龍活虎的樣子,似乎對這個狀態很滿意。
“咱們的帝皇神選醒了就是不一樣啊。”
他開了個並不怎麼好笑的玩笑。
“之前看你拿那挺伐木槍跟玩似的,準頭還賊邪乎,這次任務,本來想讓你當個副射手,現在好了,你來當咱們班的主力伐木槍射手,沒問題吧?”
重武器射手,最容易招仇恨的位置。
羅德正在整理腰帶的手頓了一下。
他歪過頭,眼神裏並沒有什麼畏懼。
“沒問題是沒問題。”
“不過……”
他掃了一眼格裏格斯那身裝備。
“咱們這麼大個重武器班,就那一挺伐木槍?那玩意兒雖然勁大,但也沒什麼技術含量吧?”
格裏格斯一愣,隨即那張大臉上露出了一個“你小子不識貨”的誇張表情。
“哪能啊!你也太看不起咱第七連的家底了!”
他挺起胸膛,語氣裏充滿了自豪。
“咱除了那挺喫子彈的大胃王,還有一門迫擊炮,外加一門突擊炮!”
說到這,他有些懷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羅德。
“天天東問西問的……你會用嗎?我看你檔案上也就是個剛入伍沒多久的新兵蛋子,玩槍你是有一手,但那種大傢伙,可是要算彈道還得調密位的。”
迫擊炮、突擊炮。
那可是真正的重武器。
至於會不會用?
羅德並不擔心,有那個只要摸過就能刷熟練度的金手指。
哪怕是從零開始,只要給他幾發炮彈的時間,他就能變成熟練工。
“我也可以學。”
羅德回答得乾脆利落。
格裏格斯看着這小子那副篤定的樣子,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化作了一聲輕笑。
“行行行,現在的年輕人啊,口氣比屁股還大。”
他只當這是羅德那種年輕人特有的衝勁,並沒有真的往心裏去。
反正到時候實在不行,也就是浪費幾發訓練彈的事。
格裏格斯擺了擺手,示意羅德跟上。
“走吧,去領彈藥。”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帳篷。
就在快要走到軍械庫的時候,格裏格斯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側過頭,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似乎有些猶豫。
他看四周沒人,壓低了聲音。
“對了,還有個事。”
“關於大傢俬底下都在討論你是‘帝皇神選’的那個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