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化作一塊青灰色的頑石,靜靜沉在池底。
池水清澈溫潤,帶着淡淡的花瓣香氣,從頭頂那些纖細修長的腿影間穿過來的粼粼波光,將池底照得斑駁陸離。
他屏住呼吸,將神魂波動收斂到極致,連一絲漣漪都不敢激起。
方纔他化成一隻鳥落在房樑上正看得入迷。
就被一道真氣打中!
他倉促間墜落池中,情急之下化作頑石沉入水底,這才躲過了一劫。
此刻頭頂傳來幾個女弟子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她們還在找那隻憑空消失的鳥。
“奇怪,剛纔那隻鳥明明掉進了水裏,怎麼突然不見了?三師姐那道真氣明明打中了它,不可能憑空消失啊。”
“是啊,水裏也沒有鳥的屍體,好奇怪。這扶搖池就這麼大,它能藏到哪裏去?難不成還能變成水不成?”
“今兒這扶搖池怎麼這麼多怪事。算了不洗了,我們回去吧。那隻鳥說不定早就被水流沖走了。”
幾個女弟子議論紛紛後踏上了臺階,穿起衣裙,端着木盆離開了。
君傲沉在池底,心中反覆唸叨着 “扶搖池” 三個字,總覺得極其耳熟。
他忽然想起來了。
在九州那一夜,姜玉瑤跟他講北鬥星域風土人情時順嘴提過。
搖光聖地中有一座扶搖峯,扶搖峯上有一座扶搖池,是搖光聖地女弟子們專屬的沐浴之地。
他當時還打趣說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去見識見識,姜玉瑤氣得擰了他好幾下。
君傲在心中破口大罵:“老東西,你亂指什麼路!這第二峯根本不是楊武立住的地方,這他媽是女弟子們沐浴的地方!”
萬魂幡的聲音幽幽響起,帶着幾分幸災樂禍:“誰知道這搖光聖地女弟子們地位這麼高?按理來說這第二峯該給聖子或者聖女住的,誰想到她們把整座峯都劃給了女弟子。不過你小子也不要埋怨本尊,要不是本尊指路讓你來這裏,你能看到這般景緻?嘖嘖嘖 ——”
“還這般景緻!媽的,老子剛纔差點被人直接打死了好不?那道真氣差點把我翅膀打折了!” 君傲沒好氣地在心中回道。
“打死你?就憑剛纔那幾個嬌滴滴的女弟子?” 萬魂幡嗤笑一聲,“你那六禁肉身加萬劫體,讓她們打她們也打不動。”
君傲一時語塞。
他剛準備現出本身悄悄溜走,扶搖池外卻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輕極柔,伴隨着幾個女子的交談聲越來越近。
他趕緊又縮回頑石形態,屏住呼吸。
“聖女,剛纔我和三師姐正在扶搖池裏沐浴,飛進來一隻鳥。那隻鳥的眼睛很奇怪,就像是男人的眼睛一樣,直勾勾地盯着我們看。三師姐隨手一道真氣打掉了它,結果它掉進扶搖池裏之後就不見了蹤影,我們幾個找了半天連屍體都沒找到。”
說話的是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語氣裏滿是困惑與委屈。
“小六,你們幾個是不是想男人想瘋了?來一隻鳥你都會覺得它像男人的眼睛。” 另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帶着幾分調侃與笑意。
那聲音極其好聽,如同山間清泉流過玉石,清越中帶着一絲天然的柔媚。
君傲悄悄將神識探出池底,朝池畔望去。
只見一羣女弟子簇擁着一道身影正緩緩走來。
被簇擁在中央的那女子身着一襲月白長裙,裙襬上繡着幾朵淡青色的蓮花,腰間繫着一條銀絲軟帶,將曼妙的身姿勾勒得恰到好處。
長髮如墨披散在肩頭,幾縷碎髮垂在雪白修長的頸側。
面容精緻得不像是人間該有的容顏 。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含波,瓊鼻櫻脣,膚白如凝脂,周身氣質清冷中帶着幾分天然的溫柔,讓人看一眼便移不開目光。
君傲在心中默默把楊武立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楊武立真不是個東西,有這麼漂亮的聖女在自家宗門裏,幹嘛非得惦記他家玉瑤?
這搖光聖女論容貌論氣質都不比姜玉瑤差,簡直是暴殄天物。
萬魂幡的聲音幽幽響起:“你小子也不是個東西。有那麼多女人了,還跑到人家扶搖池來看女弟子洗澡。”
君傲假裝沒聽見。
那六師妹帶着聖女與其他師姐師妹們又在扶搖池裏找了一圈,依舊一無所獲。
幾個女弟子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那隻鳥是不是被水流沖走了,另一個說那池水是死水哪來的水流。
正當衆人議論之際,搖光聖女忽然微微低頭,目光落在池底一塊青灰色的石頭上。
“奇怪。這裏怎麼有塊石頭?” 她的聲音瞬間引起了其他女弟子的注意。
“是啊,我們這扶搖池通體乃是由天青玄玉打造,每一寸池壁都經過精心打磨,圓潤光滑,絕不可能有碎石殘留在池中。這石頭是從哪來的?”
另一個女弟子也皺起了眉頭,語氣中滿是疑惑。
一個膽大的女弟子直接跳下浴池,裙襬被水打溼也毫不在意。
她潛入池底,將那塊青灰色的石頭捧在手心,從水中冒出頭來,水珠順着她的髮絲滾落。
她將石頭遞給池畔的搖光聖女。
君傲盯着近在咫尺的搖光聖女,那女子也正低頭端詳着掌中的頑石。
她的睫毛極長極密,微微垂下時投出一片淡青色的陰影,將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襯得格外深邃。
她的掌心溫潤如玉,君傲甚至能感受到她掌紋的紋理。
一股淡淡的幽蘭香氣從她袖中飄出,直往君傲鼻子裏鑽。
“聖女,會不會是其他姐妹帶進來的?興許是想在沐浴時把玩什麼小物件,不小心落下的。” 一個女弟子猜測道。
“不可能。你要說她們帶點香皁花瓣什麼的我還信,帶塊石頭幹什麼?用這玩意搓澡?” 搖光聖女微微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好笑。
“興許還真有姐妹用它搓澡呢。” 一個圓臉女弟子接過聖女手中的石頭,試着在自己光滑的手臂上搓了搓。
石頭剛一觸碰到她的皮膚,她便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將手中的石頭直接扔在地上,捂着剛纔被石頭蹭過的地方,滿臉通紅。
“怎麼了?” 搖光聖女連忙問道。
“聖女,這石頭搓澡的感覺好奇怪,我感覺 —— 感覺好像被人親了一口。就是那種酥酥麻麻的,癢癢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上輕輕吸了一下。”
圓臉女弟子結結巴巴地描述着,臉上的紅暈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搖光聖女眉頭微皺,彎腰將石頭從地上重新撿起來。
她猶豫了片刻,將石頭在自己光滑的玉臂上試着輕輕蹭了一下。
石面觸及皮膚的瞬間,一股極其奇異的觸感順着肌膚蔓延開來 。
不是尋常石頭該有的冰涼粗糙,而是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觸碰。
那種感覺確實如同被人在手臂上親了一口,酥酥麻麻的,癢癢的,讓她渾身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忍不住又蹭了一下,那種酥麻的感覺再次湧來,這一次她甚至覺得有些舒服。
“這石頭肯定不是凡物。” 搖光聖女將石頭握在掌心,認真地說道,“我也有那種感覺,像是被人親了一口。但這絕不是普通石頭能帶來的觸感。”
其他女弟子聞言好奇心大起,紛紛圍了上來,每個人都接過石頭在自己身上蹭了幾下。
每蹭一次便是一陣驚呼與咯咯的笑聲,每個人都說感覺像是被人親了一口,卻誰也說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原理。
君傲只覺得神魂都要飄起來了。
最終那塊石頭被搖光聖女重新拿回手中。
她本想將石頭收進乾坤戒,可她將神念探入乾坤戒想要收納石頭時,那石頭卻紋絲不動 。
她反覆催動了好幾次,石頭依舊穩穩地躺在她掌心。
這下搖光聖女更加好奇了。
乾坤戒收不進去,說明這石頭絕非尋常之物。
她沉吟片刻,將那塊石頭放入懷中,就貼在最貼身的位置。
君傲只覺得一股淡淡的體溫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伴隨着那股若有若無的幽蘭香氣。
他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時身體微微的起伏,能聽到她平穩而有力的心跳聲。
好香啊。
他在心中舒服得快要融化。
萬魂幡的聲音幽幽響起:“你小子悠着點,別一個把持不住露餡了。你現在是在人家懷裏,不是在自家後院。”
“放心吧,怎麼說我也是萬花叢中過的男人,這點波瀾算不得什麼。” 君傲在心中篤定地回道。
他話音剛落,搖光聖女踏上了回聖女峯的玉階,腳步輕緩而從容。
君傲默默數着她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一顛一顛的,很有節奏!
然後他感覺到搖光聖女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的手隔着衣料按在了胸口,正好按在了他這塊頑石上。
君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錯覺嗎?”
搖光聖女低聲自語了一句,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去。
接下來的幾天,君傲苦逼了。
他原本的計劃天衣無縫。
變成楊武立的樣子,混進搖光聖地,以聖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享用血源石修煉。
憑他的手段,用不了多久便能將搖光聖地的血源石礦脈榨得乾乾淨淨,然後拍拍屁股走人,神不知鬼不覺。
可誰曾想,陰差陽錯之下,他變成了一塊頑石。
一塊被搖光聖女整天帶在身上的頑石。
這女人似乎對他這塊“神奇的石頭”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睡覺時將他放在枕邊;沐浴時將他握在手心;甚至沒人的時候她還會對着他訴說心事。
君傲也因此知道了這女人的名字——秦綺夢。他還知道她喜歡在月下彈琴。
喜歡喫一種叫“雲霜酥”的靈點,討厭那些總是圍着她轉的師兄師弟。
最大的願望是有一天能走出搖光聖地,去看看諸天萬界的浩瀚星河。
君傲鬱悶壞了。
他決定不等了,再這麼下去自己遲早會變成一塊真正的頑石。
這日,搖光聖主將秦綺夢召到了跟前。
聖主殿中,搖光聖主負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煙波浩渺的雲海,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綺夢,古仙庭那邊又有公子要下界了。”
秦綺夢微微一怔,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又有人要下界?以往古仙庭每次出世,至多隻有一位公子行走諸天。這次不但有君公子先出世,後來又來了個六公子,怎麼這會又有人來了?”
“我也不清楚。”搖光聖主緩緩轉過身,那雙滄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深意,“這兩次古仙庭下界,空間座標都定在了葬帝星。這對我們搖光聖地而言是好事——葬帝星大半礦脈都在我們掌控之中,古仙庭的公子降臨於此,我們便是近水樓臺。你大師兄不在,所以這次迎接古仙庭新來的公子,便由你去吧。”
秦綺夢沉默了一瞬,低頭應道:“弟子遵命。”
回到聖女峯,秦綺夢將自己關在房間內。
她在牀沿上坐了許久,然後從懷中掏出那塊青灰色的頑石,捧在手心裏。
月光從窗欞中漏進來,灑在她那張精緻而疲憊的臉上。
“石頭啊石頭,你知道嗎,聖主那個老傢伙肯定沒打什麼好主意。”
她將石頭捧到眼前,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滿是苦澀與無奈。
“他肯定是看那古仙庭先後兩位公子都是好色之徒——那君公子就不用說了,後院的女人一個比一個漂亮;那六公子雖然來去匆匆,可據說在姜家時也沒少跟着君公子尋歡問柳。所以聖主才讓一直雪藏的我這次出面。他無非是想借我的容貌去討那古仙庭新公子的歡心,好讓人家記住我搖光聖地。”
她將石頭貼在臉頰上,聲音越來越輕:“可我不想。我不想成爲他們利益交換的犧牲品。我從小在搖光聖地長大,師尊待我不薄,宗門對我也算恩重如山。若是讓我爲宗門出戰,哪怕是死在葬帝星上,我也絕不皺一下眉頭。可讓我去以色侍人,去討好一個從未謀面的男人——我真的做不到。”
她說着說着,眼眶便紅了。
可她終究沒有哭出來,只是將石頭握得更緊了一些,像是握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要是有人能幫我就好了。隨便來個人,只要別讓我去做那種事就行。”
君傲在她掌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
什麼叫好色之徒?
那公子昭纔是好色,我這叫風流倜儻好吧!
不過,古仙庭又有公子下界,這倒是一件大事!
那公子昭腦子不好,好忽悠!
這新來的萬一是個腦子好的,自己可就麻煩了!
也好,趁着這次機會,試探一下這位新公子的深淺!
“仙子姐姐。”
君傲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聲音從她掌心的石頭中傳出,帶着幾分慵懶與無奈。
“你若是能給我足夠的血源石,我保準讓那古仙庭的公子不敢對你下手。”
秦綺夢的手猛地一抖,差點將手中的石頭摔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掌中那塊青灰色的頑石,那張精緻得如同畫中人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你……你會說話?石頭怎麼會說話?”
“石頭當然不會說話,但我又不是普通的石頭。”
君傲的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他在她掌心輕輕滾了一圈,像是在伸懶腰:
“我叫打仙石,乃是一位仙人點化過的仙石,這段時間我對你的事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叫秦綺夢,今年二十九歲,喜歡喫雲霜酥,討厭圍着你轉的師兄師弟,最大的願望是去看諸天星河。哦對了,你左肩上還有一顆硃砂痣。”
秦綺夢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路紅到了脖子根。
她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左肩,聲音都在發抖:“你……你怎麼知道!”
“你天天把我揣在懷裏,我想不知道都難。”君傲的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秦綺夢又羞又惱,俏臉漲得通紅,抬手便要將他扔出去。
可動作剛做了一半又硬生生收住了。
因爲這石頭剛纔說,能幫她。
他將石頭重新捧到眼前,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滿是懷疑與審視:“你說你能幫我?你怎麼幫我?那古仙庭的公子個個戰力逆天,你連手腳都沒有,怎麼讓人家不敢對我下手?”
“我這身體堅不可摧。”君傲的語氣篤定,“你只需要答應給我血源石,我保證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那古仙庭公子砸個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