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裏如同地龍正在翻身,一片震動。
但同時,宮城和皇城的大門開始打開,北衙禁軍如潮水般列隊而出,在其隊伍正中,赫然是皇帝和皇後的車駕儀仗。
道路兩側跪伏着一些老臣,他們涕淚橫流,儘管過來攙扶他們的那些宦官嘴裏說着是聖人要巡幸東都,但天底下哪有把禁軍全帶出去不留一兵一卒看家的巡幸?
這分明是氣瘋了的皇帝掏空家底準備開幹了。
家天下,
當然不是小學時候老師一會兒說學校是你家一會兒罵你把學校當家呢的那種“家”,
皇帝要在哪兒當家,哪兒就得自個獻上土地人口,乖乖投順。
唐代皇帝,自然是沒有這種肆無忌憚的底氣,但若是弘農楊氏京兆韋氏以及一衆關隴大族全部跟在他身後,等於是往日的關隴集團徹底重現,那他也就有底氣了。
隊伍開始停下,在朱雀大街的另一頭,一人一騎,正策馬徐徐而來。
厚重的甲冑表層,兀自有大量鮮血正在往下砸到地上,戰馬載着身上的黑甲將軍往前行走,身後不斷地開出一朵朵血花。
這時候,人們才依稀想起來,最近那個似乎忙於農桑喜歡搗鼓公主和各種新奇玩意的隋王,是曾經帶着數百鐵騎衝死了突厥大可汗的兇悍匹夫。
眺望着那道氣息如山嶽般的身影,皇後眼裏只有憐惜。
母親早逝,楊慎小時候就是她帶大的,跟親兒子的區別也不大,長姐如母,用來形容她和楊慎倒是沒有絲毫出格。
她冷冷看了一眼身側的丈夫。
皇帝也正凝視着那道身影,不知道爲什麼打了個寒顫。
今日,皇帝在長安城外設御營,犒賞將士後,休整一夜,即刻東出潼關,巡行洛陽。
相王府外。
李隆基翻身下馬,直接撞開了擋在門口的兄長和弟弟。
他身上着甲,又長時間跟在楊慎軍中,體格強壯,不是兩三個文弱親王能擋住的。
“三郎,你......”
李隆基擺擺手,身側甲士當即抽刀架在那兩位親兄弟的脖頸上。
“擅動者,殺無赦。”
腳步聲和甲冑的摩擦聲傳入堂中,李隆基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一切似乎都沒變,但似乎又都變了。
相王李旦,正坐在前堂喝茶,當聽見腳步聲時,他立刻抬頭,又似乎沒看見兒子身上的甲冑和佩刀,只是笑着招招手。
“三郎,爲父替你準備好了給楊氏女的聘禮,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還是如此貪色;娶了楊氏,得對她好,但更不能虧待了你的結髮妻子王氏。”
“隆基,拜見父王。”
“父子之間,不必多禮。”
“兒子奉王和聖人命,請父王和兄長入御營,跟隨聖駕巡幸東都!”
相王沒有拒絕,飲盡杯中茶湯,笑着站起身。
經過李隆基身側的時候,他腳步微停,伸手按在兒子的肩膀上,輕聲道:
“三郎,別讓自己活的太累了。”
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聽到外面的消息,氣的砸碎了好幾只名貴花瓶,但女官跪在地上說隋王到了的時候,她臉上的憤怒陡然全部消失,轉身坐在榻上。
“殿下,可要攔着他?”
“你去攔?”
太平公主銀牙緊咬。
她很久之前就已經意識到兵權的要緊,一方面拉攏楊慎,另一方面則是做了兩手準備,讓人去賄賂收買南衙裏頭的中底層軍將。
如果京城驟然變故,那些人肯定會立刻帶着部曲趕來太平公主府。
可此刻出現在這裏的人是楊慎,那也就意味着那道防線已經被他殺完了。
女官跪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滾出去,讓外頭那些人若是想走的,從錄事參軍那裏領了錢直接走,不想走的,留下來替本宮看守公主府。”
“殿下......”
“滾吧。”
渾身是血的黑甲將軍走進來,太平公主嫌棄道:“找個地方坐下,不許弄髒了本宮的房間。”
“洛陽那邊,好像也有殿下的府邸,臣是過來請殿下去洛陽居住的,到時候會親自幫殿下打掃好。
太平公主瞪着他,楊慎摘下兜鍪抱在懷裏,平靜道:
“殿下佈置在南衙裏的那些人手,若是被聖人知道,可不是好事,所以臣自作主張,幫殿下殺完了。”
太平公主瞪大眼睛。
雖說早有預料,但楊慎這般直接,還是讓她有些不能接受。
但楊慎繼續開口道:
“殿下有幾個兒子?”
“楊慎!”
楊慎站起身,來到太平公主跟前。
兩人先前已經無數次這般相處過,可現在,太平公主然又想起了那日血染宮城的景象。
這發狂的匹夫那天率軍在宮內一口氣殺了數百名斜封官,從物理上直接清理了朝廷最大的一塊腫瘤。
那時候,他可畏縮過?
她縮在袖子裏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八個。”
“死四個吧。”
太平公主這次沒有再故作表情,眼神也徹底變了,帶有一股冷厲的味道。
楊慎顯然很清楚她的成分:
“殿下和第一任駙馬薛紹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這是皇親貴戚;但又和武攸暨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這四個,是逆種,不能留下。”
“他們是本宮的孩兒!”
“武他先前還是殿下的丈夫,臣也已經殺了。”
“那不一樣。”
“一樣的。”
太平公主喊道:
“你和皇帝要殺武逆賊,那些人已經死光了,武氏現在就剩下這點人口,你和他要是不喜歡,我讓孩子改姓就是了,你要喜歡,跟你姓!”
楊慎搖搖頭,道:“正本清源。”
“本宮願意獻上長安城內的所有產業,還有你先前送給本宮的那些東西,全都給你,只要本宮的孩子能活着。”
“兩個女子可以改姓留着,男子必須死。”
不等太平公主開口,楊慎又道:
“實在不行,閹了,也是可以的。”
太平公主紅脣顫抖,楊慎伸手繞到她脖頸後頭,把她的頭往前一按,和自己額頭貼額頭。
“殺了武氏,到洛陽纔好對以前的武氏舊族勢力動手,這是不可能避過的事情;
請殿下告訴本王,你究竟是李唐的女子,還是武氏的媳婦?”
“我不......”
“本王懂了。”
楊慎鬆開手,起身走到外面。
外頭跪伏着兩名少年和兩名少女,旁邊有甲士監管。
歷史上,李隆基在唐隆政變成功之後,把她八個孩子殺的只剩下一個,武氏滅族。
“殿下有令,殺掉兩個逆子。”
“喏!”
甲士抽出刀,在楊慎的注視下,一刀一個,割開了兩名少年的脖頸。
血泊之中,倒映出楊慎平靜的面孔。
“收拾掉,派人準備車架,送殿下出府。”
“喏!”
“喏!”
潼關。
城樓上,幾名軍將士卒正坐在那兒,慢悠悠的閒談打發時間。
這兒是潼關,自大唐開國那會兒,倒是任務重,但如今開國快百年了,潼關這兒反而成了大唐最安全清閒的地方。
“賈貴。”
“欸,在呢。”
“你家裏有人是東都那邊管漕運的,怎麼最近幾日潼關看不到洛陽來的糧船了?”
“都尉,實話告訴你,最近一個月,東面恐怕都不會有糧船來了。
“什麼意思?”
名叫賈貴的隊正,看着面前幾名軍將,嘆了口氣:“唉,還不是東面那些大家族搞的勾當。”
“這些家族真該死!”
有軍將罵道:“若是將來聖人發怒了,本將願意執鞭隨鐙,跟隨聖人把那些大不敬的賊子殺的乾乾淨淨!”
在場的,幾乎都是陝右出身的人,不會有誰同情五姓七望,只覺得他們該死。
這時候,賈貴卻指着西面,滿眼不敢置信之色,喊道:
龍?
幾名軍將都站起身,
此刻清晨風吹,一面龍纛、一面王旗,跟隨天邊的那輪紅日,同時從地平線上升起。
唐代無論是天子還是親王,旗仗所用的龍紋都是三爪龍,無非是姿態和色彩不同。
此刻,風聲呼嘯,兩頭三爪金龍彷彿活了過來,正張開血盆大口,對着東面宏偉的潼關城牆咆哮高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