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幸東都,在太宗皇帝還不算是貶義的話,但等到了高宗的時候,洛陽一看到天子旗仗,就知道是臭關中的來洛陽要飯了。
關中的饑荒,是一個極大的難題,而且高宗朝東征西討,憑着其父留下的底蘊,最初尚且能多面支撐;
但等到後來,先是遼東經營不善,新羅北侵,原先被唐軍攻滅的高句麗、百濟故地被新羅吞併大半,隨即投降了數十年的北方突厥再度叛亂,最終養出一個震動大唐北疆的突厥大可汗默啜。
西面,安西四鎮在高宗朝連續了兩次,甚至到了武周朝的時候,武則天直接下明詔放棄安西四鎮,任憑吐蕃出兵佔領,最後被王孝傑率軍收復。
武周朝則是乾脆定都洛陽,關中的諸多問題便當看不見吧,而在對外軍事上,武周朝則是把高宗皇帝最後勉強維持的遮羞布撕扯了個乾乾淨淨,也把府兵最後一點家底給打的乾乾淨淨。
要說他們不容易,也確實有皇帝不得不多面考慮的難處,但唯獨不能說他們是好皇帝。
當然,就算他們已經這樣了,反而越發凸顯出先帝李顯的更廢更窩囊。
三位祖輩父輩的皇帝都這麼玩,李重俊覺得,也沒必要太勉強自己。
聽着丈夫有些激動的敘說,皇後楊氏翻了個白眼,嘆息道:
“有時候,本宮不僅覺得自個考慮的太多,本宮還覺得,我在你們兩人之間,是多餘的那個。’
皇帝笑了。
大火開始燒起,猩紅之色倒映在楊慎眼中,但他只是默默看着,哪怕面前燃燒的宅邸裏頭似乎隱約傳出男女悲嚎的聲音,他也沒有半分動容。
“留人在外面看守,十步一崗,若有生還者,殺無赦;但凡放跑一個,倒也可以,你們把自個和全家都帶到本王面前,全都抹脖子換命吧。”
“喏!”
“喏!”
“楊慎!”
人羣分開,韋安石大步走過來,原本臉上的盛怒之色,在看到楊慎和周圍那些軍將的裝束後,開始緩緩平息,最後變成了三分無奈三分惆悵。
“隋王,你這是要做什麼?”
“各家都應該上交的錢糧,他家沒交。”
“他家沒交錢糧就該死嗎!”
楊慎笑了一聲,旁邊張九齡從懷裏掏出一份文書,宣讀道:
“監察御史劉熊,出身京兆劉氏,上個月收納流民五百五十人,應在本月初繳納五百五十貫錢、五百五十石糧米,欠稅拒繳,罪同謀逆!”
劉氏只是京城裏的一個小家族,依附京兆韋氏,彼此有姻親,也難怪他們敢在這時候覺得拖一拖也沒事。
畢竟這筆錢糧對朝廷看似不多,但對於一個京城小家族而言,卻有些難以承受了。
韋安石不用想,就知道那名文吏手裏的簿冊上肯定不止一家名字,他只能道:
“其餘欠繳的賦稅,由我京兆韋氏全部承擔,今日的事情到此爲止,如何?”
“既然是韋公開口,那本王也不好不給這個面子。”
韋安石鬆了口氣,但下一刻就聽見楊慎淡淡道:
“但本王也有皇命在身,本王覺得可以這樣,韋公先去籌措錢糧送到各家,而若是等本王到了各家,發現他們依舊不交錢糧想要拖延時間,那便屠了,如何?”
兩人對視片刻,韋安石猶豫了一下,不知道爲什麼,他本能不敢用當日親眼看見楊慎弒君的這件事威脅對方。
“好。”
眼看着楊慎率軍離去,身邊的隨從傻傻開口道:“韋公,這就趕緊回家,讓人籌措錢糧。”
“不用去了。”
“啊?”
韋安石吐出一口濁氣,搖搖頭。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如今不過是第一年,本來都已經讓各家好好準備上交錢糧,別惹聖人生氣,偏偏還有些貪小便宜的蠢貨,居然敢學我們跟皇帝玩推手,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
若這些人是京兆韋氏的族人,就算王不殺,本官也會親自清理門戶!”
宰相府的匾額上,書寫着崔府二字。
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把自己的家稱作“府”,古代處處是階級,哪怕是宰相,有時候也得是皇帝以示恩寵,賜你府權。
崔日用是新官上任,但是因爲他的資歷和出身,使得皇帝願意前期先嚐試加一加他的好感度。
畢竟這些是在朝堂上任高官的五姓七望族人,某種程度上更應該親近朝廷,作爲皇帝和地方之間的潤滑油。
府門緊閉着。
楊慎停住戰馬,打量着面前的府邸,旁邊李隆基立刻問道:
“大王,末將上去叫門?”
不知道爲什麼,楊慎腦海裏浮現出小妖怪跑到妖王面前喊着外面有個毛臉雷公嘴和尚打進來了的畫面,但以現在的情形來看,眼下這一幕,更像是孫猴子帶着一幫兵在南天門裏打砸搶。
“喊一聲吧,得有禮數。”
“開門開門開門!”
裏頭傳出一陣連滾帶爬的騷動,緊接着,牆頭上探出一支梯子,一名中年管事的臉從上面露了出來。
不等他說話,一根箭矢就直接把他射了下去。
片刻後,中書令崔日用的腦袋露了出來。
“隋王這是喫飽了麼,帶着你那幫丘八,來堂堂宰相府邸外耀武揚威,聖人可知道這事?”
崔日用很篤定,楊慎八成是聽到了一些風聲,所以急了,搶在皇帝前頭想要敲定一些事情。
自己得拖時間。
“聖人下了口諭,要求各家上交一筆西域軍稅,用於增援安西都護府的兵馬,崔公家裏爲什麼不交這筆錢糧?”
“可那不是對你們這些關隴家族下的口諭麼?”
關隴大族瘋狂吸納流民,這舉動可着實讓那些河北士族眼熱,畢竟但凡是地方上的豪強大族,都有對人口和土地的本能渴求。
他們之前還藏着掖着,每年買點田,偷偷吸納點流民,可關隴這些本地大族倒好,直接帶頭瓜分了關中的人和田!
所以他們得向皇帝交一筆賦稅,但我們河北士族又沒吸流民,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聖人要錢糧,你崔家難道不是大唐治下的家族,你敢不給?”
“你敢搶?!”
崔日用冷了臉,吼道:“楊慎,你欺君罔上,本官身爲中書令,豈會與你這種小人同流合污,聖人定然是......”
“有旨意。”
崔日用愣住了。
楊慎從懷裏掏出一份敕令,開口道:
“門下:皇帝詔曰。”
“隋王令,即如朕親臨。”
楊慎收起敕令,聲音高昂:
“大唐皇帝令!”
頃刻間,無論是李隆基還是那些軍將,都抱拳低頭。
“崔氏帶頭抗稅,反抗聖人,是爲謀逆,當,夷三族!”
“喏!”
“箭!”
崔日用立刻離開牆頭,試圖尋找遮蔽處,僅是片刻後,頭頂便響起一陣陣破空之聲,無數箭簇密密麻麻的插入庭院之中。
“反了,反了!”"
崔日用驚慌大喊,他躲在角落處,倒是沒被箭射到,但在庭院裏來不及躲避的幾名家奴,已經被箭矢射成了馬蜂窩。
這時候,硃紅色府門轟然一動,多年灰塵簌簌落下,隨着第二聲震動,門閂折斷,一道魁梧的玄甲身影踏過門檻,緩步來到崔日用跟前。
“崔公,真巧,本王又和你見面了。”
崔日用:“......”
楊慎抽出刀,分外貼心地一刀捅穿了崔日用的心口,然後攥住刀柄狠狠一攬。
中書令的位置,又空了。
楊慎踩着屍首抽出刀,左臂曲起夾住刀刃,右手發力一寸寸抽出佩刀,刀刃上的宰相血染透左臂衣袍。
在他身側,無數甲士踏門而過,殺進了宰相府的後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