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向世界公開身份?”
艾爾把這個問題拋出來時,車廂裏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墨丘利手肘撐着車窗邊緣,看着外面飛馳而過的積水,沒有立刻回答。
換作半個月前,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拿着大喇叭站到市中心廣場,對着全世界喊:“我,聖光天使的兒子,打錢!”
但短短時間,他加入英雄協會之後看到了不少觸目驚心的記錄。
永生科技引發的全城暴亂還歷歷在目。上城區的英雄確實多,大半是爲了給富人當保鏢,因爲那些超級罪犯就喜歡在富人區搞事。但另一半原因,是他們也要保護自己的家人。
而像亞榴樹城分會,一共才四十來個掛牌的超級英雄,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但在暴亂當晚的事後統計裏,依然有八位英雄的家屬遭到了有預謀的報復。沒出人命,但重傷和重度殘疾的有兩個。
連雷克斯的父親,堂堂“風暴王”,當年都沒能保住自己的老婆孩子。
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只要防線出現一次疏漏,付出的就是家人的命。墨丘利現在算理解聖光天使爲什麼要把身份捂得嚴嚴實實了。
只是捂得實在太好,讓他跟着過了好多年的艱苦日子。
墨丘利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盯着艾爾的側臉,冷不丁問了一句:“公開之後,聖光天使能給我提一輛超跑,再在富人區全款拿下一套帶泳池的別墅嗎?”
艾爾臉上的表情瞬間卡殼了:“啊............”
“好吧,我明白了。”墨丘利翻了白眼,往破車座的椅背上一靠,“那就繼續保密吧。至少媽媽和西爾維婭平時還能安全點。我可不想明天一早推開門,看見黑月馬戲團的小醜在咱們家前院的草坪上表演拋接炸彈。”
指望這滿腦子正義的老父親幡然醒悟、瘋狂撈錢是不可能的。沒有幾百億的現金作爲補償,還要全天候承擔被暗殺的風險,只有腦幹缺失的蠢貨纔會選公開身份。
艾爾明顯鬆了一口氣。他單手打着方向盤,似乎想起了什麼,詢問說:“對了......說起這個,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這語氣像是帶着幾分不明顯的期待。
“認出什麼?”
“就是我在月球向你求救的時候。”艾爾清了清嗓子,試圖掩飾語氣裏那種老父親的暗喜,“兩個聲音一模一樣,你是怎麼分清楚哪個纔是真正的我的?”
艾爾豎起了耳朵。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聽兒子說出一些諸如“父子連心”或者“我知道你平時什麼樣”之類的感人發言。
然而,墨丘利只是無聊地打了個哈欠,隨口答道:“我沒認出來啊。”
“......啊?”
“我是真分不出誰真誰假。”墨丘利看着前方路口跳動的紅燈,用平靜而真誠的語氣說:“我只是在那兩個聲音裏,選了那個願意放棄一切回來救我的人。誰對我好,我就幫誰。僅此而已。”
艾爾整個人都愣住了。
萬萬沒想到墨丘利竟然給出這樣的回答,完全打碎了他腦子裏剛剛醞釀出來的那點“父子連心”的溫情濾鏡。
但仔細一想,好像又沒什麼不對。
氣氛再次陷入尷尬,父子二人都不再說話,車廂裏只剩下引擎的噪聲和雨刮器刮過玻璃的刺啦聲。
“爸,綠燈了。”墨丘利開口提醒。
艾爾這纔回過神來,重新踩下油門。
破皮卡碾過滿是淤泥的積水,拐入樹根區的主幹道。隨着車輪向前推進,那場由月球脫軌引發的暴雨與河水倒灌,在這片本就破敗的街區留下了觸目驚心的瘡疤。
路兩旁的泥漿裏,堆滿了被洪水泡爛的家當——發脹變形的劣質牀墊、裂開的木衣櫃,甚至還有纏着垃圾袋和水草的舊電器。
當然,還有一些泡得腫脹的屍體。
整條街道瀰漫着一股腐爛發黴的味道。
樹根區的房子大多是廉價的木板結構,在渾濁的洪水中泡了整整一夜後,承重牆幾乎全吸飽了水,木板發黑、彎曲,有的門廊甚至直接塌了半邊,危險地懸在半空。
墨丘利家因爲提前堆了沙袋防禦,加上地勢稍高,也就地下室和後院的爸爸遭了殃,主體建築勉強保住了。但街區裏的其他人顯然沒這種好運氣。
深秋的寒潮已經壓了下來,車窗玻璃上浮起了一層陰冷的白霧。
墨丘利降下一點車窗,看着路邊那些災民。
沒有人大聲哭喊,也沒有人歇斯底裏,他們只是裹着還沒幹透的外套,眼神麻木地在污泥裏翻找着還能用的鍋碗瓢盆。冷風一吹,人羣裏便爆發出成片的、壓抑的咳嗽聲。
街角處,一個男人正拖着一塊吸滿泥水的發黑海綿墊,像遊魂一樣漫無目的地往前走,旁邊跟着兩個凍得嘴脣發紫、連鞋都沒穿的小孩。
墨丘利默默升上了車窗,隔絕了外面的冷風。
他心裏很清楚,這些人很多熬不過兩週。
“爸,亞榴樹城的市政府,就真打算這麼幹看着?”
這幾天的新聞主播還在激情澎湃地歌頌着“偉大聯邦再次拯救世界”,營造着一種從勝利走向勝利的虛假狂歡。
可現實呢?
聯邦應對這場浩劫的唯一舉措,就是呼籲富豪捐款,安撫窮人忍耐,然後把荷槍實彈的國民警衛隊派上街頭,隨時準備鎮壓暴動。
“不是不管。”艾爾轉動方向盤,避開一個漂着垃圾的大水坑,語氣裏帶着少見的譏諷,“他們在開會。市議會那幫人還沒算清楚這筆救災賬該怎麼分。你知道的,那兩個黨派的老傳統了——先想辦法把鍋甩乾淨,再考慮要不
要幹活。這麼大的亂子,他們現在正忙着在會議桌上互咬呢。”
墨丘利不屑地罵了一句:“全是吸血鬼。”
他太懂聯邦這些政客們的邏輯了。
不是不救,而是得先拖着。等冷風和泥水把災民凍死、病死一批,剩下活着的連鬧事的力氣都沒了,救災的成本自然就降下來了。
至於那些層層下撥的救災款,史密斯專員會保證將賬單做得合法合規,從活人和死人身上狠狠撈一筆。
提到“甩鍋”,墨丘利對艾爾說:“說起這個,下週聯邦搞的那個聽證會......你真打算去?”
“推不掉的。”艾爾嘆了口氣,“他們把《超能力者法案》搬出來了。這種波及全球的危機,所有涉事的超能力者都必須無條件配合調查。就算是聖光天使也不例外。
“可他們擺明了是要拿你當替罪羊啊!”墨丘利的聲調猛地拔高。
這場差點讓地球毀滅的浩劫,總得有人出來平息衆怒。但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聯邦政府絕對捨不得讓“永生科技”徹底死透。
那可是真正的醫療集團巨頭之一,背後牽連着成千上萬的選票和深不見底的利益鏈。更諷刺的是,在現任大總統那些吹得天花亂墜的政績報告裏,永生科技一直是他用來踩踏上一任總統的“王牌標杆”。要是現在承認這公司是
個差點滅世的恐怖組織,那大總統還怎麼繼續贏下去?
更要命的是國際壓力。
一旦聯邦承認這一切都是自家本土資本搞出來的破事,那面臨的將是全球所有國家的聯合索賠與追責。那可不是賠錢就能解決的麻煩。
所以,聯邦一貫不要臉的作風又發作了。他們需要一塊巨大的遮羞布,一個能轉移全球仇恨的靶子。
而這場打着“調查真相”旗號的全球聽證會,顯然就是他們精心策劃的甩鍋第一步。
毫無疑問,那幫坐在國會山裏的政客,絕對會在聽證會上把最髒的水潑向聖光天使。
畢竟在聯邦的法律定義裏,聖光天使並不是任何國家的合法公民。如果能把這場災難的連帶責任扣在一個沒有國籍的“神明”頭上,聯邦政府就能把甩鍋的成本降到最低。
至於一個剛剛把月球推回軌道的救世主憑什麼要站上審判席?這對那羣擅長顛倒黑白的政客來說,不過是多寫幾篇新聞通稿的事。
“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陪他們玩這種聽證會的遊戲了。”艾爾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週末要去超市買打折雞蛋,“我都不記得拯救世界多少次了,那幫政客的手段我也見識過很多次,早就習慣了。”
這話槽點太多,卻又讓人根本沒法反駁。
“你不用瞎替我操心,倒是你自己。”艾爾瞥了一眼墨丘利,語氣嚴肅了幾分,“這次災後的清算調查,你也跑不掉。協會可不一定會頂着聯邦的壓力保你。洪災那晚,你和文森特確實救了不少平民,但你們也着實違反了一堆
規則。”
《超能力者法案》賦予了英雄特權,同時也帶來了許多嚴格的限制。那些幫派分子再怎麼渣,在法律定義上也是“普通人類”。
超能力者致普通人死亡,向來是最敏感的話題,極容易滑坡到種族矛盾這個敏感話題。
要是協會高層爲了平息聯邦的怒火,真打算雞蛋裏挑骨頭,墨丘利當晚的行動絕對會被扣上“過度使用暴力”的帽子。
墨丘利皺了皺眉,正盤算着一回去就找約翰商量一下串供的對策,沒想到艾爾話鋒一轉。
“不過你放心。”艾爾語氣裏透着一種老父親的安全感,“我已經跟協會總部打過招呼了。這次把月球推回軌道,算你一份功勞。有這個光環頂着,協會里絕對沒人敢在這個關鍵時期找你的麻煩。
墨丘利猛地扭頭,滿臉不可思議地瞪着駕駛座:“爸,你不是前腳剛說要嚴格保密嗎?你這後腳就切聖光天使的賬號給我走後門?!"
“什麼叫走後門?”艾爾挺直了腰板,一腳踩下油門,說得義正辭嚴,“我這是實事求是。全協會都知道我之前爲了保護你,借了一部分聖光給你防身。我只是在聽證會的預備報告裏‘如實提了一句——在月球危機最關鍵,我
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是你把力量還給了我,幫我衝破了黑月馬戲團的精神陷阱。”
艾爾得意一笑,轉頭衝墨丘利眨了眨眼:“所以,高興點吧,小夥子。你現在也是官方蓋章的‘救世英雄'了。
但艾爾馬上又提醒說:“這份榮耀能讓你得到很多好處,但也會將你放在輿論中心。做好準備吧,拯救世界的功勞也不是那麼容易接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