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六章 安眠診所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灰濛濛的光從山縫裏漏下來,照在碎石堆上,照在那些新長出來的窗戶上,照在石碑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風停了,鎮子又恢復了那種死寂,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趙鐵牛站在陳律旁邊,等了一會兒。

“走嗎?”

陳律沒說話,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攥在手心裏。

石頭冰涼,棱角硌着掌心。

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趙鐵牛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着,一步,兩步,三步。

出了鎮口,踩上溼軟的草地,聲音變了,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上了車,陳律把車門關上,那塊碎石還攥在手裏。

趙鐵牛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光柱切進灰濛濛的光裏。

陳律回頭看了一眼靈山鎮。

那些房子還在,供銷社的窗戶是新的,衛生院的門是新的,學校的瓦片是新的。

舊的牆,新的窗戶。

舊的門框,新的門。

舊的屋檐,新的瓦。

它們在長,一點一點地長。

趙鐵牛把車開上那條被草蓋住的路,草颳着底盤,沙沙地響。

車顛得厲害,陳律靠在座椅上,手裏的石頭攥得更緊了。

車開了很久,趙鐵牛纔開口。

“那個孫大爺說的,你信多少?”

陳律想了想。

“他說的話,和我們在鎮子裏看見的,對得上。那些死者來過,走了,死了。”

“那鎮子裏的新窗戶、新門、新瓦片呢?”

“從地下長出來的。”

陳律把手裏的碎石翻了個面,看着底面平整的切割痕跡,

“一磚一瓦,從地下往外長。不是人在修,是它自己在長。”

趙鐵牛沉默了一會兒。

“那四個死者,是被夢殺死的?”

陳律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來過,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然後走了,然後死了。

車開上碎石路,顛簸得更厲害了。

陳律把碎石放進口袋,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靈山鎮的畫面,他想起了石碑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刻字的人手在發抖。

刻了一遍,刻歪了,又刻一遍。

同一個字,刻了好幾遍。

他在害怕什麼?她在等什麼?

回到總隊,天已經黑透了。

陳律推開會議室的門,把靈山鎮拍的照片一張一張鋪在桌上。

趙鐵牛跟進來,把一瓶水放在桌角,拉開椅子坐下。

林妙可端了兩杯咖啡走進來,杯子放在桌上時磕出一聲輕響,咖啡晃了晃,濺了幾滴在桌面上。

“這些照片——”

林妙可拿起一張,湊近看,眉頭擰起來。

“房子不像荒了十年的樣子。”

“不是翻新的。”

陳律把另一張照片推過去,是供銷社櫃檯腿的特寫。

“木頭和石頭連在一起了,不是人裝上去的,是從地下長出來的。”

林妙可把照片放下,轉身坐到電腦前,敲了幾下鍵盤。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眉頭越擰越緊。

“靈山鎮當年的救援記錄,大部分被塗黑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標上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只剩幾行能看清——‘第七名失聯人員爲一名男童,經家屬確認後,於第九日終止搜索’。”

“家屬確認書上有簽名,被塗了。”

她調高對比度,又調了亮度,屏幕上模糊的字跡一點一點浮現。

“林……林秀蘭。”

趙鐵牛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屏幕前面。

“林秀蘭是誰?”

林妙可又敲了幾下鍵盤。

“江城人,四十五歲,心理諮詢師。三年前失蹤,家屬報過案,後來撤了。說她不想讓人找到,自己走的。”

陳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縫。

孫大爺描述的那個女人從腦子裏冒出來——四十多歲,短髮,戴眼鏡。

“她開了一家診所。”林妙可轉過身,“叫安眠診所。”

陳律和趙鐵牛對視一眼,那四個死者的病歷上,都蓋着安眠診所的章。

“地址呢?”

林妙可把屏幕轉過來。

安眠診所在老城區一棟舊樓的二層。

樓下的五金店早關了門,捲簾門上鏽跡斑斑,被風吹得一鼓一鼓,哐啷哐啷地響。

旁邊的樓梯口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牆上的白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紅的磚。

聲控燈壞了,陳律用手機照着往上走,光柱掃過牆壁,有人用粉筆畫了箭頭,箭頭旁邊寫着“安眠診所”,字跡潦草。

二樓的門上貼着封條,紙已經乾裂,風一吹就碎。

陳律推開門,裏面很黑,一股消毒水和黴味混在一起的氣味撲面而來,底下還壓着另一種味道,說不上來,像很久沒人住過的老房子那種悶。

趙鐵牛打開手電筒,光柱掃過去。

牆上貼滿了照片。

病人的照片,從地板貼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牆紙上印的花紋。

照片大小不一,有一寸證件照,有生活照,有從合照上剪下來的,邊緣剪得不齊。

每張照片上的人都被紅筆圈着眼睛,紅圈很粗,有的地方紙被戳破了,破洞的位置正好是瞳孔。

手電光掃過去,那些破洞一個個亮起來,像無數隻眼睛在盯着看。

陳律順着編號找過去。

001,002,003。

023,貨車司機。

031,護士。

039,退休老師。

044,超市收銀員。

四張照片排在一起,他們的眼睛也被紅筆圈着,紅圈比別人的更粗,紙被戳破的地方更大,不是一個小洞,是一塊,像被什麼東西從裏面挖掉。

他在檔案櫃裏翻找了一通,病歷都在,按編號排着,用牛皮紙文件夾裝起來,文件夾上寫着病人的名字。紙頁發黃,邊角捲起,有的被水泡過,字跡模糊。

他找到那四個人的病歷,翻開。

第一個死者的病歷上寫着:

“第23號病人。主訴:失眠,多夢。夢的內容:反覆夢見同一個場景。一個小孩站在廢墟裏,問‘你記得嗎’。病人說記得。小孩說‘那你爲什麼不來’。病人說我不知道你在哪。小孩說‘你在靈山鎮。我在地下’。病人醒來後情緒激動,表示要去靈山鎮。”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內容都差不多。

用詞不一樣,句子長短不一樣,但都在問同一個問題,都在說同一個地方。

每個人都在夢裏聽見了那個聲音,都說“記得”,然後去了靈山鎮,然後死了。

但病歷上還記錄着另外五個人。

編號42,43,44,45,46。

他們也聽見了,也去了靈山鎮,但他們還活着。

陳律記下那五個人的地址,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

他繼續翻檔案櫃,最底下的抽屜鎖着,鎖是新的,不鏽鋼材質,亮閃閃的,和櫃子上其他生鏽的鎖完全不一樣。

陳律用工具撬開,裏面有一臺老式錄音機和一摞手寫的筆記本。

錄音機上有標籤,寫着“林秀蘭”。

旁邊有一行小字:“最後記錄”,筆跡很重。

陳律按下播放鍵。

磁帶轉起來,沙沙的底噪從喇叭裏流出來,像遠處的雨聲。

然後是林秀蘭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唸一份病歷。

“第47號病人。主訴:失眠,夢遊。夢的內容:他夢見一個鎮子,很舊,但有人在修。他問‘你們在幹什麼’。那個人說‘等人回來’。他問‘等誰’。那個人說‘等記得我們的人’。”

磁帶停了幾秒。沙沙的底噪還在響。

林秀蘭的聲音變了,開始發抖。

“那天晚上,我也做夢了。”

“我夢見那個鎮子,我站在鎮口,看見一個人在修房子。”

“我問他‘你是誰’,他抬起頭,臉是模糊的。他說‘我是這裏的人’。他問我‘你記得我們嗎’。”

“我說記得,他問‘那我們是誰’。我說不出來了。我忘了。”

錄音裏傳來一聲很長的嘆息。

“那個鎮子叫靈山鎮,那七個人是十年前滑坡被埋的人。他們沒有死……”

磁帶停了。

陳律按了幾次,沒有聲音。

他把磁帶倒回去,從頭放了一遍,還是到那裏就停了。

他翻開林秀蘭的手寫筆記本。

本子很舊,紙頁發黃,邊角捲起,有的被蟲蛀了,留下小小的洞。

前面是病歷記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最後一頁,字跡忽然變了,寫得很急,有的地方筆畫飄起來,有的地方戳破了紙,有的字疊在另一個字上面。

“那七個人不是被困的,他們是在等人……不是死,是消失……我幫不了他們,我記不住,我連他們的臉都記不住……”

最後一行字寫得很小,擠在紙的邊緣,斷斷續續。

字跡很輕,有的筆畫都沒寫全。

“我去了靈山鎮,我站在石碑前面,刻了字。”

“我刻給誰看的?我不知道。”

“也許是刻給那個小孩看的,也許是刻給我自己看的。”

“刻完我就走了,走了之後,就再也沒回去過。”

陳律把筆記本放進包裏,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林秀蘭人呢?”

林妙可掏出手機,打開一份資料。

“三年前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但——”

她頓了頓,手指在鍵盤上又敲了一下。

“江城第一人民醫院有一個植物人病人,三年前送進來的,沒名字,到現在沒醒過。登記的名字姓林。”

陳律看着她。

“去看看。”

江城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九樓,神經內科。

走廊很長,燈管只有幾根亮着,其他的都滅了。光線從頭頂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光斑之間的陰影很深。腳步聲在走廊裏迴響,像有人在後面跟着,不遠不近。

護士把他們領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單人病房。門推開,裏面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的嘀嗒聲。嘀,嗒,嘀,嗒,很慢,很穩。窗簾拉着,只留了一條縫,外面的光從縫裏照進來,在牀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牀上躺着一個人。瘦得只剩骨架,臉頰凹下去,顴骨突出來,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眼窩深陷,像兩個洞。嘴脣乾裂,起了一層白皮。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彎曲着,指甲很長,沒有修剪過。她的眼睛是閉着的。短髮,花白。

陳律走到牀邊,翻開法典。書頁上什麼也沒浮出來。他盯着那張臉看了很久。是林秀蘭。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只是老了,瘦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眼鏡不在了。

她的眼皮很薄,能看見下面的眼珠在動,向左,向右,向左,向右。像在做夢。但林妙可說她三年沒醒過了。那些眼珠的動,只是神經還在放電。她的嘴脣也在動,很輕,很慢,像在說什麼。陳律彎下腰,把耳朵湊近。沒有聲音。只有呼吸,很淺,很快。

“她還能醒嗎?”趙鐵牛問。

護士搖頭。

“三年了。醫生說醒不了。她的腦電波很弱,但很穩定。她不會死,也不會醒。就一直這樣。”

“她的家人呢?”陳律問。

護士搖頭。“沒有人來過。三年前送進來的時候,是派出所的人辦的住院。後來派出所的人來過幾次,問有沒有人來找她。沒有人來。後來就不來了。”

陳律站在牀邊,看着林秀蘭的臉。她刻了“我在這裏。你記得嗎?”。她刻給誰看的?刻給那個小孩看的?刻給她自己看的?她來了靈山鎮,站在石碑前面,手在發抖,刻了一遍,刻歪了,又刻一遍。同一個字,刻了好幾遍。她在害怕什麼?她在等什麼?

她等了三年。沒有人來。她躺在這裏,做着沒有夢的睡眠。她的夢被喫光了。被誰喫光的?被那個小孩?被那個東西?被她自己?

陳律不知道。他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間。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着,照着空蕩蕩的街道。空氣很涼,帶着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醫院特有的那種氣味,說不清是什麼。陳律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趙鐵牛站在他旁邊,把水瓶擰開,喝了一口,又擰上。

“她刻的那行字——‘我在這裏。你記得嗎?’——是刻給誰看的?”

陳律沒有回答。他掏出記着五個地址的紙條,展開。紙條被他攥得皺了,邊角捲起。他藉着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

“明天去找他們。”

他轉身,走下臺階。趙鐵牛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響着,不急不慢。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景帝紀事
四爺正妻不好當
紅樓:重生賈瑞,鐵血風流
海盜
王老五的單身生活
雷神
大廈將傾
周天
老鬼
都重生了誰還不養個妹妹
我的天賦面板能加點
不滅鋼之魂
清穿錦鯉十四福晉
我的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