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律洗漱完下樓,趙鐵牛已經在車裏等着了。
車沒熄火,排氣管冒着白煙,在冷空氣裏散開。
陳律拉開車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
趙鐵牛沒說話,掛擋踩油門,車駛出總隊大門。
路燈還亮着,街道上沒什麼車。
早餐鋪子剛開門,老闆在門口擺桌椅,熱氣從蒸籠裏冒出來,一團一團的。
陳律靠在副駕駛座位上,閉着眼睛休息。
從江城到靈山鎮,一百二十公裏。前八十公裏是高速,後四十公裏是山路。
高速上趙鐵牛開得很快,車窗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越來越密,越來越快,最後連成一條線。
下了高速,路開始變窄,柏油路變成碎石路。路面上全是被雨水衝出來的溝壑,車開過去顛得厲害,趙鐵牛不得不放慢速度。
兩邊的樹擠在一起,枝條纏着枝條,葉子疊着葉子,把天空遮成一條縫。
車燈照上去,樹葉是黑的,樹幹也是黑的,分不清哪是樹哪是影子。
空氣裏有一股悶了很久的潮氣,從地底下滲出來,混着樹葉腐爛的味道。
信號在山裏斷斷續續,趙鐵牛把手機舉起來晃了晃,屏幕上的信號格從兩格跳到一格,又變成“無服務”。
他把手機扔回中控臺,低聲罵了一句。
里程錶上的數字越來越小。
二十公裏,十五公裏,十公裏。
陳律盯着那些數字,每跳一次,法典就皺一下。
五公裏,三公裏,一公裏。
路沒了,碎石路變成土路,土路又變成草,草長到膝蓋那麼高,把路完全蓋住。
趙鐵牛把車停下來,熄了火。
車前燈滅掉,四周瞬間黑下來。
不是城市裏那種黑,是山裏那種黑——黑得實在,黑得有重量,像有人把一塊黑布蒙在臉上,連呼吸都覺得悶。
陳律推開車門下車,腳下踩着草,草是溼的,水從鞋底滲上來,涼颼颼的。
他抬起頭,面前就是靈山鎮。
他看見的不是廢墟。
房子還在,牆還在,屋頂還在。
街上的石板路一塊一塊的,縫隙里長着草,但草不高。
供銷社的招牌還在,藍底白字,字跡清晰。
衛生院的十字標誌是紅色的,紅得很正,像剛被刷上去。
學校旗杆上垂着一面旗子,沒有風,一動不動。
陳律站在那裏,盯着那些房子。
法典在腰間皺成一團,紙頁捲起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翻開,書頁上的字是紅的:
“你看見了,你進去了。”
他沒有進去。
他站在鎮子外面,看着那些房子。
看了很久。
然後他看見了不對的地方。
供銷社的窗戶是新的,不是修過的,也不是翻新的。
窗框的木頭上沒有釘子眼,沒有漆皮,沒有蟲蛀的痕跡。
它是全新的,像有人剛剛把它放在那裏。
衛生院的門也是新的,門把手上的漆反着光。
學校屋頂的瓦片也是新的,一片一片,整整齊齊,沒有碎,更沒有缺。
只有這幾樣東西是新的,其他都是舊的。
供銷社的牆是舊的,衛生院的牆是舊的,學校的牆也是舊的。
舊的牆,新的窗戶。
舊的門框,新的門。
舊的屋檐,新的瓦。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裏一點一點往外長。
先把窗戶頂出來,再把門頂出來,最後把瓦片頂出來。
它在長,這座鎮子在長。
趙鐵牛站在他旁邊,眯着眼睛看那些房子。
“這些房子……好像是新的。”
“十年前就沒了,怎麼會有新的?”
陳律沒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踩在石板路上,石板是涼的,硬的。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石板上有紋路,是石頭被切割時留下的紋路。
他敲了敲,聲音悶悶的,一切都和真的石板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這是假的。
因爲它太真了。
他站起來,繼續往裏走。
趙鐵牛跟在後面,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石板悶聲發響。
陳律走過供銷社,走過衛生院,走過學校。
他沒有停下來,一直走到鎮子中央。
那裏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上立着一塊石碑。
石碑是舊的,上面的字被風吹得模糊了,邊角磨圓了,頂上長着青苔。
碑上刻着:“靈山鎮滑坡遇難者名單”
下面是六行字,六個名字,六個日期。
王長林,劉巧雲,趙滿倉,周桂蘭,宋長河,楊淑珍。
六個人,六個日期,都擠在一起。
名字和日期之間沒有空隙,像刻字的人怕浪費地方。
最底下,還有一行。
但那行字被磨掉了,不是用石頭磨的,是被什麼東西喫掉的。
石頭上有一個凹坑,坑的邊緣是光滑的,像被人舔過。
凹坑的底部,有什麼東西在反光,細看,是水。
一小窪水,嵌在石頭裏,像一隻閉着的眼睛。
陳律蹲下來,盯着那窪水。
水很清,能看見自己的臉。
自己的臉上,瞳孔裏,也有一座山。
他猛地站起來。
法典在腰間皺了一下,展平,又皺了一下。
趙鐵牛站在他旁邊,盯着石碑。
“第七個人呢?”
“被喫了。”
趙鐵牛看着他。
他沒解釋,繞着石碑走了一圈。
石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寫的,筆畫有深有淺,有的地方刻重了,石頭碎了一小塊,有的地方刻輕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字是新的,新的像昨天才刻上去的。
“我在這裏,你記得嗎?”
陳律用手指撫摸着那些字,石頭的顆粒硌着指腹,字跡的棱角很尖,沒有磨圓。
他往四周看了看,沒有人,只有風。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着一股甜膩的味道。
他順着風的方向看過去,是北坡。
北坡缺了一大塊,像被人用刀削掉一樣。裸露的巖石是灰白色的,坡面上光禿禿一片,不長草,只有幾棵被埋了半截的樹,樹幹歪着,樹枝伸向天空。
坡腳下堆着碎石和泥土,碎石很大,有的比人還高,泥土被雨水衝出一條一條的溝壑,溝壑很深,能看到下面的石頭。
法典皺成一團。
陳律翻開,書頁上的字變了:
“地下。深度:31.5米。它在下面。”
陳律盯着那行字。
它在下面。
不是那七個人,是它。
是那個喫名字的東西。
“有人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近得像貼在耳朵邊上。
陳律猛地轉過身,一個老人站在他身後,離他不到五米。
他什麼時候來的,陳律沒聽見。
趙鐵牛也沒聽見,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
老人看上去約莫七十多歲,很瘦,背微微駝着,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衣領上有一個破洞。
他手裏拄着一根木棍,木棍的底部磨得很光滑,棍身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密密麻麻。
他的眼睛很渾濁,像蒙了一層霧。
但霧的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陳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大爺,您住這兒?”
老人點了點頭。
“這鎮上就剩我一個了,我姓孫。”
他看了陳律一眼,又看了看趙鐵牛,目光最後落在陳律腰間的法典上。
他盯着那裏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眼睛。
“你們是來找那個小孩的?”
“什麼小孩?”
“第七個。”
孫大爺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變了一下。
很輕,很快,但陳律聽見了。
像喉嚨裏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又嚥下去。
“他被埋了,沒找到。”
“後來每年都有人來找他,有記者,有警察,有志願者。”
“他們拿着照片問,有沒有見過這個小孩,我說沒有。”
“他們不信,翻山越嶺地找,找不到,後來就不來了。”
他拄着木棍往前走了一步,碎石在他腳下發出咔嚓的聲響。
“但最近幾年來的,不是來找他的,是來找夢的。”
“來找夢的?”
趙鐵牛皺起眉頭。
“他們說,他們做夢夢見這個地方。夢見一個小孩在喊——‘你記得嗎?’”
“他們說他們記得,所以來了。”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走了。”
孫大爺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走了之後,過一段時間,就會死。”
“睜着眼睛死。”
趙鐵牛忍不住問:“你知道他們會死,還不攔他們?”
孫大爺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牙齒掉了幾顆,剩下的也黃了。
“我攔了,我說你們別來。”
“他們不聽,他們說,那個小孩在夢裏求他們來。他們不來,他會一直喊。”
陳律看着孫大爺手臂上那些疤痕,隔着袖子,看不清楚,但能看見袖口下面有一道一道凸起的痕跡,像蚯蚓趴在皮膚上。
“大爺,您爲什麼不走?”
孫大爺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貼在身上,瘦得像一把骨頭架子。
肋骨一根一根的,隔着衣服都能數出來。
他慢慢捲起袖子。
手臂上的疤痕密密麻麻的,從手腕一直爬到肩膀。
疤痕有長有短,有深有淺,有的已經發白了,和皮膚融爲一體,只留下一道白線。有的還是暗紅色的,像剛結痂不久,邊緣翹起來,露出下麪粉色的新肉。
它們擠在一起,有的疊着有的蓋着,看不清原來的皮膚是什麼樣子。
最粗的那道,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像一條蜈蚣趴在手臂上,兩邊還有針腳一樣的痕跡。
“十年前滑坡那天,我在山上砍柴。”
孫大爺的聲音很平。
“我聽見那個小孩喊救命,我跑過去了。但我老了,跑不動。我跑到的時候,已經沒聲音了。”
他的手指摸着手臂上的疤痕,一根一根摸過去,像在數什麼。
摸到那道最粗的,手指停了一下,指甲在疤痕上劃了劃。
“我找了三天三夜,沒找到他。後來救援隊來了,說下面不可能有人活着。他們把路封死,然後走了。”
“我留下來了,我總覺得他還在下面,還在喊。”
“後來我開始做夢,夢見他在下面喊,喊了整整十年。”
“我每天晚上都能聽見,但我找不到他。”
“我挖了十年,沒挖到。”
他摸着手臂上那道最深的疤痕,停住了。
疤痕很深,兩邊的肉翻起來,像一張閉着的嘴。
“每做一次夢,就刻一刀。怕忘了,忘了他在下面喊。”
陳律的視線從疤痕上移開,看着孫大爺的臉。
“你聽見他喊什麼了?”
孫大爺把袖子放下來,動作很慢,像怕碰到那些傷口。
他把袖口拉下來,蓋住手腕,蓋住那些疤痕。
手指在袖口上按了按,把褶皺抹平。
“他喊他爸爸。”
“他爸爸也埋在下面?”
孫大爺點頭。
“林大勇,也在名單上。”
“他媽媽呢?”
孫大爺的手停了。
“他媽媽……走了。”
“滑坡之前就走了,走了就沒回來過。”
“去哪了?”
孫大爺搖頭。
“不知道,沒人知道。”
他拄着木棍,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個小孩,叫林小回,七歲。”
“他媽媽走的那天,他在村口等了一整天。她說晚上就回來,但她沒回來。”
他走了。
木棍拄在地上,篤,篤,篤,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吞掉。
陳律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灰濛濛的光裏。
他翻開法典,頁腳有一行字,縮在紙的邊緣,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它在長。”
“他們以爲自己還活着。”
“他們需要人。”
趙鐵牛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開口問:“你在看什麼?”
陳律把法典上的字複述了一遍。
趙鐵牛皺起眉頭。
“它在長?什麼意思?”
陳律抬起頭,看着面前那些房子。
“它們是從地裏長出來的,一點一點往外長。先長窗戶,再長門,再長瓦片。”
“他們需要人,夢需要人才能活。”
“沒有人做夢,夢就碎了。”
陳律盯着那行字。
他想起那四個死者,瞳孔裏那座山,那七個點。
他們沒有忘記自己是誰。
他們記得,記得太清楚了。
記得那座山,記得那七個點,記得那個小孩。
所以他們死了。
他轉過身,朝孫大爺走的方向看過去。
老人已經不見了,只剩下灰濛濛的光和那條被草蓋住的路。
“那個小孩的媽媽——”
趙鐵牛忽然開口:“她叫什麼?”
陳律搖了搖頭。
孫大爺沒說,名單上也沒有。
他抬起頭,看着北坡。
盯着那些樹,看了很久。
“那個小孩的媽媽,來過靈山鎮。”
趙鐵牛看着他。
“她來找過他,她站在石碑前面,站了很久。”
“然後她走了,走了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你怎麼知道?”
陳律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知道的。
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裏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