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他們還是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中,消失在了這片空寂無人的漆黑海域。
只剩下他一個人,亙古的孤獨。
荒海岸邊全是他曾經艱難爬行過的曲曲折折的痕跡,可是他所愛的人,想要期待從中得到溫暖的人,卻已經再也不會回來看他了。
他知道……自己被拋棄了。
可是摸着這張血淋淋的臉,回頭看一眼這一望無際的荒海和蔓延的瘴氣。
他突然覺得很絕望,因爲他根本無處可去。
有家不能回。
熟悉的天宮再也無法容納自己的存在。
或許從這一刻開始,他即使還僥倖存活着,卻也跟死了……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了吧?
青霜在掩面痛哭失聲了整整一夜之後,沒有等來天明的他,在冷寂而又蕭瑟的晨風中,顫顫巍巍的站在了荒海岸邊。
漆黑的海面上倒映着他的身影,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可是那看似可怕的死亡對於現在的青霜來說,無異於是另外一種釋然和解脫。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也不知道這餘留下來的幾十萬年的生命,到底要用來做什麼。
恰恰是在這種時刻,這看似永恆的生命,卻成爲了一個催命的符咒,讓青霜只能在無盡的絕望之後,感覺到更加可怕的永恆的孤單。
所以……他選擇了放棄。
或許他死了,纔是真正的去處,纔是真的報答了父母這些年來的養育之恩。
雖然他很留戀這個世界,總覺得這個世上還有太多美麗的風景他不曾見過,可是最起碼目前,他沒有一個值得讓自己堅持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他選擇了死。
在打過來的長風中,青霜緩緩解開了束髮的髮帶,就那麼任由他一頭黏着血跡的長髮在晨風中飛散揚起。
而他,則是緩緩的閉上了雙眼,任由自己的身體傾斜,準備迎接那可怕的荒海之水的腐蝕的力量。
“誒——何必呢?”
然而,就在他深呼吸一口氣,已經做好了死亡的心理準備的時候,一個年輕的聲音卻倏然闖入了他的腦海,在他的腦海深層乍響。
“誰?”
青霜一下子剎住了步伐,他回頭向四周望去,可是卻連一個人影都沒有看見。
到底是什麼人……
青霜開始有些害怕了。
畢竟這裏已經可以算作是魔族的領域了,他沒有仙骨,也就等同於沒有任何修爲,若是在這裏碰上魔族,恐怕兇多吉少。
他也不是怕死,主要就是害怕會如傳聞中一般,害怕被對方擄去折磨。
那種生不如死的感覺,倒不如他在這裏自我了斷死掉的乾淨。
“說的就是你,何必尋死?爲了那羣人渣,你根本不值得。”
這一回,那說話者才終於肯淡淡現身在雲霧間。
青霜這纔有機會看清楚了對方的容顏。
嗯……看起來與自己同齡相仿,但是卻穿了一襲很老氣的黑袍子,但似乎又不甘於陳腐,所以對方應該是特地在袖口和衣襬的部分,染上了大片大片鮮紅的小花。
那花朵的樣子看起來很是熟悉,有些妖冶,青霜在腦海中回想了許久,才終於回想起這種紅色團花的名字:
這是……罌粟?
罌粟花是一種異常美麗的花朵,它的這種美麗,成就了果實的野心。人們正是通過這種美麗,使得其果實成爲了罪惡之源。
然而其實,罌粟花本身是沒有任何香味的,並不具備魅惑人心的特質。是因爲具有不潔淨心靈的人將罪惡之手伸向了它,這才讓罌粟花被世人誤解。
它也是一種死亡之花,華麗高貴,絲絲入骨,在讓人着迷的同時,卻殊不知……它也是最渴望被救贖的。
“爲什麼要死呢?”他的聲音很平淡,眼睛裏無悲無喜,“如果本君是你,必定是想盡辦法,殺了這羣人來爲自己報仇。”
他們如此對待你,早就已經算不上是家人。
說是畜牲,都已經是侮辱了畜牲這個詞彙。
對待這樣的人,又何必心慈手軟?
似乎是有些被對方的話語震驚,青霜的語氣顯得十分惶恐和忐忑:
“殺?殺他們?可是……可是他們再怎麼說,也是我的家人,與我血脈相連……”
“家人,算得了什麼?”然而換來的,不過是對方一聲嗤笑。
天悲從雲端邁步下來,就那麼安靜矗立在了青霜的面前,與他四目相對:
“想當初本尊得到尊主之位的時候,我的五個兄弟手足,全都不惜一切代價的想要除掉本尊。可本尊卻成功的除掉了他們,得到這個位置,並安穩的活了下來。你想象中的血脈親情,在權利的面前,其實很多時候……都並沒有那麼重要。”
天悲的眼睛中無悲無喜,在談論到往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平靜到像是在議論別人家的事情:
“本尊的那些兄弟手足們,在小的時候也曾偷偷帶本尊去看外面的世界,也曾幫本尊在父尊面前自攬罪責。可一切都是會變化的,你手中只要握有權利,就會自然而然的變成對方的眼中釘、肉中刺。到時候只有你一個人還傻乎乎的看中這對方的性命,可對方卻早就已經想要除掉你了。”
天悲說的,都是很淺顯的道理。
而實際上天算子的所作所爲,都非常完美的應和了天悲所說的話語。
但是青霜還是不那麼認同他的話,“可是,你現在過得開心嗎?
這些兄弟手足們全都死了,你過的……就開心了嗎?
聞言,天悲愣住了。
他有些愕然的盯着這個年輕人很久很久,隨後方纔緩緩搖頭:
“本尊……並不開心。”
“所以我不願意去做那種事情。”青霜垂下了眼眸,“我寧願傷害我自己,卻也不想去傷害我看中的人。”
無論天算子是怎麼對他的,可是在青霜的腦海和記憶中,天算子依舊是那個討人喜歡的可愛弟弟。
他雖然嘴上恨他,可心裏卻還是無法做到真正恨他。
“你讓本尊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天悲倏然抬眸苦苦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