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方的宇文淵謹慎地感知四周。
他既是這支隊伍最鋒利的矛尖,也是最警覺的眼睛。
就在隊伍即將繞過一塊巨大如房屋的黝黑山巖時,宇文淵心中驀然一動。
不對。
在他的感知中,身後原本如同黑夜中火炬般顯眼,卻又被壓抑收斂的幾股強大氣息裏,屬於江晏的那一股......消失了。
不是收斂,不是隱匿,而是徹徹底底的“無”。
宇文淵枯瘦的身軀驟然一僵,腳步頓住,豁然轉頭回望。
目光如電,瞬間鎖定隊伍中後段的位置。
江晏就在那裏,依舊穿着那身玄鐵鱗甲,血煞驚雷刀在腰間,弒神弓在手,步伐沉穩地跟着隊伍前行。
微弱的陽光照亮年輕而沉靜的面部輪廓,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
宇文淵那雙深陷的眼眸中,瞳孔微微一縮。
若不是親眼看見,他幾乎要懷疑自己身後是否真的有那麼一個人。
這種感知與視覺的強烈衝突,讓宇文淵這位歷經百載風雨、自詡洞察秋毫的元罡境強者,心頭震驚不已。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閉上眼,仔細感知。
這一次,他捕捉到了。
並非江主動散發的氣息,而是他行走間對周圍環境造成的“擾動”。
若非宇文淵境界高深,又特意凝神感知,根本感知不到江晏的存在。
這斂息祕法......品階高得可怕!
絕非一般的武學.......
宇文淵心中震撼莫名。
這江,到底還藏着多少底牌?
他親眼見過江的刀法,聽說過江晏的弓術。
如今,又親眼見識了這神鬼莫測的斂息祕法。
一個出身底層,年僅十六歲的少年,是如何掌握如此多,如此高深,甚至彼此可能南轅北轍的強大能力。
他背後是不是站着不可測度的存在?
或者......他本身,就是一個無法以常理揣度的異數?
宇文淵收回目光,緩緩轉回頭,繼續帶領隊伍前進。
但心中的波瀾卻久久無法平息。
那玄金續命蘭的謊言,此刻在他心頭變得無比沉重,幾乎要壓垮他那蒼老的脊樑。
如此驚才絕豔、深不可測的少年,其未來簡直不可限量。
假以時日,莫說梁州府,便是整個大周,乃至更廣闊的天地,都必有他一席之地。
可自己,卻在算計着,要親手將這顆可能照耀一個時代的星辰,提前扼殺在這北邙山的魔霧之中。
爲了鼎元......真的值得嗎?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良知。
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清江城上下,包括江自己,都已將希望繫於那搏命一箭。
他宇文淵,已沒有了退路。
只能沿着這條用謊言和算計鋪就的骯髒道路,一直走下去。
只是,在內心深處,那份對江的愧疚與痛惜,以及一絲對於未知的隱約恐懼,交織成一團亂麻。
江似乎並未察覺到前方宇文淵那短暫卻激烈的內心活動。
他依舊維持着《斂息訣》的運轉。
這門祕法,不僅將自身氣血波動收斂得近乎於無,連精神漣漪都融入了周圍的環境之中,彷彿成了一塊會移動的石頭,一株隨風搖擺的枯草。
他並非爲了炫耀或震懾,而是越是接近魔王,他便越需要將自己藏得更深。
這北邙山深處,危機四伏,除了那盤踞山谷的魔王,誰又知道是否還潛藏着其他可怕的魔物,或是......別的什麼存在?
多留一手,總是好的。
隊伍繼續在沉默和極度緊張的氣氛中,向着最終的目的地,悄然逼近。
山風更冷了,帶着令人作嘔的腥甜。
遠處山谷中瀰漫的灰黑色魔霧,彷彿活物般緩緩蠕動,隱隱有低沉如悶雷般的呼吸聲傳來。
抵達山谷邊緣的陡崖,腳下的景象讓所有人呼吸一滯。
下方是一個巨大的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塊巨大的黑石高臺。
高臺之上,那頭魔王浮空而立。
胸腹的血洞已收縮至拳頭大小,紫黑色的肉芽在洞口蠕動,不斷有魔氣如濃煙般從周遭湧來,滲入傷口。
密密麻麻,形態各異的魔物環繞高臺匍匐,如同朝聖,數量之多,幾乎鋪滿了整個谷底。
就在衆人屏息凝神之時。
高臺上的魔王,猛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血紅色的豎瞳,彷彿兩輪縮小的血月,冰冷、殘暴,穿透瀰漫的魔霧,直直掃向山谷邊緣。
“人族......螻蟻!死!”
音浪肉眼可見地盪開,震得山壁碎石簌簌滾落。
它背後那對肉翼轟然展開,掀起狂風,帶着它騰空而起,懸停在離地十餘丈的空中。
“嘶嘶......嗷嗚.....!”
谷底萬千魔物齊齊仰頭嘶吼,聲浪匯聚成令人頭皮發麻的狂潮。
下一刻,它們如同黑色的潮水,開始瘋狂向着山谷邊緣,衆人所在的方向湧來。
“動手!”段永平暴喝一聲,聲如炸雷。
幾乎同時,宇文淵動了。
這位一直壓抑氣息的元罡境強者,此刻再無保留。
枯瘦的身軀內,恐怖的氣息沖天而起,衣衫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整個人朝山谷內飄然而去。
他周身空氣陡然扭曲,無數道肉眼可見的湛藍色罡氣透體而出,瞬息間交織、凝聚。
“劍域!”
隨着宇文淵嘶啞的聲音,以他爲中心,方圓十丈之內,驟然化爲一片劍之領域。
無數由精純罡氣凝成的劍影憑空浮現,大小不一,形態各異,卻皆鋒銳無匹,在他身周旋轉不停。
“嗤嗤嗤!"
劍影如暴雨般絞殺!
血肉撕裂聲、骨骼破碎聲連成一片,那些兇悍的魔物甚至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被無數劍影切割、穿透,化作漫天血雨肉泥。
劍域不僅絞殺,更形成一道屏障,暫時阻滯了魔物潮的衝擊勢頭。
“哈哈哈!殺!”
閻大寶早已按捺不住,見狀嗷嗷大叫,將背上的幾個箱子朝江晏腳下一丟。
手中長刀爆發出渾厚的土黃色刀芒。
他魁梧的身軀如同蠻牛,直接躍下山崖,轟然砸入魔物羣中,刀光捲起一片腥風血雨,所過之處魔物殘肢亂飛。
段永平身披金甲,渾身金光大放,手中那柄長柄巨斧掄圓,發出沉悶的破空聲,緊隨着閻大寶躍入山谷。
巨斧每一次揮砍,都帶着開山裂石般的巨力,金光掃過,成片的魔物被斬斷。
他一邊衝殺,一邊怒吼,朝着山谷中央的魔王衝去。
葉清沒有下去。
她靜靜地立在江身側三步之外,秋水長劍已然出鞘,劍身流淌着清如水的光暈。
她的目光沒有去看下方慘烈的廝殺,也沒有去看空中那散發着恐怖威壓的魔王,而是冷靜地掃視着四周崖壁、亂石陰影。
任何可能從側面,上方襲向江的威脅,都將迎來她致命的一劍。
江手持弒神弓,弓臂上的符文流轉,泛起微光。
他腳下的箱子裏,全部是黑翎箭。
這些箭矢,是閻大寶一路替他揹負而來的。
江的眼神,穿越下方混亂的戰場,穿越無數攢動的魔物頭顱,死死鎖定在空中那道最龐大的身影。
他沒有立刻動用弒神箭去射那魂星落。
魔王那雙血紅的豎瞳雖然正掃視戰場,注意力似乎被下方爆發的激烈戰鬥和宇文淵那顯眼的劍域所吸引。
但江卻能感覺到,一股神念,鎖定了自己。
鎖定了這個曾經一箭洞穿它胸膛的人族少年。
“是你......”
它記得這個少年。
此人拉開那張古怪巨弓,射出的箭矢竟精準找到自己周身力場流轉時那一瞬即逝的薄弱點。
那一箭,不僅重創了它,更在它初誕的靈智中刻下了深深的忌憚。
它的神念力場是天生神通,身後雖然比身前要薄弱,但尋常攻擊根本無法突破。
即便是那些白頭髮的人族武者,也只能以蠻力硬撼,絕無可能如此精準地找到那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弱點”。
「除非......此人能看見力場的流轉。
“你能看見……………”
魔王那看似完美的神念力場,其實並非均勻分佈。
而是身前較厚,背部薄弱。
而且,每當它催動力場或施展攻擊時,力場的流轉就會出現一絲滯澀。
那是它魔力核心與神念交織的節點,也是它防禦最脆弱的“脈門”。
這是它最大的祕密,連他自己都是在靈智漸開後,才隱約感知到的缺陷。
江晏沉默着,手中弒神弓抬起,弓弦上已然搭上了一支黑翎箭。
他沒有回答魔王的疑問,也不需要回答。
他的目光穿透瀰漫的魔氣,落在魔王身上。
在修煉了《九曜射日經》後,江看得更清楚了。
魔王的力場,在江眼中,就像一個半透明的護罩。
哪裏厚實、哪裏薄弱,一清二楚。
魔王怒意勃發,靈智讓它擁有了情緒,也讓它失去了魔物的悍不畏死。
它雙翼一振,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谷底魔物如同接到指令,原本混亂的攻勢陡然一變。
大量魔物不再盲目衝向宇文淵的劍域和段永平、閻大寶,沿着崖壁向上攀爬。
“保護江晏!”段永平在下方怒吼,巨斧橫掃。
葉清眼神一冷,劍光驟起。
宇文淵劍域擴張,絞殺着魔物,但魔物數量太多,殺之不絕。
他冷哼一聲,身形浮空,與魔王糾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