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室內一道道炫美的紋路亮起,從天花板開始,順着四壁向下延伸,就像是恢復活力,又像是擁有了生命一般,一直向少年的腳下蔓延而至,所有的光芒,最終在他站立的位置匯聚。
額頭上,似乎有一道銀色紋路閃爍了一下,然後那銀色紋路就呈現網狀一般向他四肢蔓延開來,化作華貴的菱形龍鱗,點映在少年修長的身軀上,散佈着亙古的威嚴。
並不強大卻格外深邃的魂力波動,與燦爛的銀光,在同一時刻昭示人間。傳靈師嘴脣顫抖着,擠出了喉間盤桓已久的震驚:
“銀龍?!”
一聲歡呼,慶賀着一個天才,也是一個時代的誕生。
銀龍武魂超級天才橫空出世的消息,如同炸彈般在這個時代極其發達便捷的通訊網絡中急速裂變,當少年在多方勢力的簇擁中走出覺醒室大門時,已經有數道強橫的氣勢從天而降,奪目璀璨。
然而冥冥之中,某種源自於血脈之間,甚至於更深層次的關聯,卻讓一雙眼睛,在所有人之前,將目光投向此處。
越衆而出的少年沒有理會向他拋來橄欖枝的任何一方,像是心有靈犀似的,只是回望。
雙生鏡像似的,他們俱是紫琉璃般的眸子映照出彼此的身影,恰有風起,二人的銀髮在同一時刻飛揚。
這是封印自身流落於人類世界的銀龍王娜兒,與名叫孔天敘的少年第一次的相遇。
明明只是初見,娜兒卻感覺自己被狠狠地擊中了,就像是他們前世曾經見過一般。莫名的熟悉與情緒,讓她心生嚮往。
男孩遇到了女孩,於是故事就此開始。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撥弄二人之間命運的絲線,他們間或會見到彼此,娜兒也會偷偷地關注着對方的一切信息。
出乎意料地,天賦驚人的孔天敘竟然拒絕了一切大勢力的橄欖枝,從紅山學院開始,一步步地走着自己的路。
娜兒也在一次機緣巧合之後,被孔天敘帶回了家中收養。
在那裏,那兒感受到了自己作爲銀龍王幾十萬年來從未體驗過的東西,人類的情感,人類的溫度,人類之間那種叫做“親情”的羈絆。
他們一起去海邊看日出,一起在暴雨中奔跑着回家,一起窩在沙發上看着窗外紛飛的大雪。她趴在他還很單薄的背上,聞到他衣領上淡淡的清香。晚風從海面上吹來,吹動路邊的野草沙沙作響。天色正在從深藍變成墨藍,遠
處的漁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世界變得很小很小。
那些細碎的、平凡的,在龍族漫長的生命中從未被認真注視過的事物,全都以一種溫柔而不可抗拒的方式,填滿了她心中那些從未被任何事物填滿過的角落。
這段日子,成爲了她漫長生命中爲數不多的純粹時光。
她開始理解了人類爲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慾望和痛苦,因爲他們擁有的東西太美好,所以失去的時候纔會那麼痛。
很快,她的記憶復甦了。
銀龍王的意識在體內甦醒,魂獸共主的使命如潮水般湧回。魂獸組織找到了她,把她接走,孔天敘也升學去了東海學院。
但古月娜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作爲“娜兒”生活的那段日子,已經在她體內植入了人類的情感,這種情感正在逐漸脫離她的控制。
於是她做出了一個決定:把自己的人類意識分離出去。
而她則化名爲古月,繼續領導魂獸,繼續復仇計劃。
爲了讓娜兒和自身融合,化名古月的她隱藏了真實樣貌和真實身份,以一個普通插班生的身份出現在孔天敘身邊,進入了人類的東海學院。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在與孔天敘朝夕相處的過程中,事情開始變得不受控制。
或許是血脈之間的感應,又或許是別的原因,她不由自主地被對方吸引,他們一樣高傲,一樣天資洋溢,一樣滿懷激情去改造這個世界,就連血脈都是相似與相親。
古月知道這很危險,靠近對方的初衷已然不自覺地變化,她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每天早晨在教室門口看到他的身影,開始在意他今天有沒有多喫幾口自己偷偷塞進他飯盒裏的菜,明明有那麼多的決心和不得做的理由,但她就是
下不了手。
作爲龍,她悲哀地在人類世界再次愛上了他。
爾後的時光中,他與她並肩作戰,相互扶持,他們在月光下暢談理想,他們在陪伴中依偎時光。
古月看着對方倔強地拒絕一切副職業,倔強地選擇獵殺魂獸魂環,忍不住一次次出手相助,她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無法掙脫的泥潭,每一步都陷得更深。
直至那一天,命中註定的告白。
她明明想說我也是,想說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想說你是我這數十萬年漫長生命中最美好的意外。
但她不能說。
她落荒而逃,她不忍拒絕,她選擇離開。
但古月始終沒有放棄對孔天敘的關注。
她爲他在生死雲嶼中獲得毀滅之力的認可而高興,也爲他帶隊覆滅了唐門與史萊克而擔憂,更爲了他在血神軍團取得的驚人戰績而驕傲。
在這個過程中,她也沒有閒着,而是一直藉助傳靈塔的力量在尋找當年鬥羅大劫龍族埋骨地的進入之法,爲了最終融合爲完整的龍神而努力。
可造化弄人,當古月曆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金龍王遺骨的時候,她愛的人已經先她一步進入了那座埋骨之地,被金龍王死志所困惑,變成了一頭瘋狂的巨龍。
古月知道,想要平息金龍王的瘋狂,必須要金銀龍王的力量重新歸一,沒有猶豫,她在這座不見天日的黑暗地底,奉獻出了龍生的初次,不管是以龍的形態還是以人的形態,他們嘗試了一切愛戀與瘋狂,古月娜兒,也在此
後融爲一體。
更讓她喜悅的是,當從滿足中甦醒時,那枚映入眼簾的求婚戒指。
可相思未飽,深淵位面的侵略,便已殺至眼前。
他們並肩作戰,守衛大陸,復甦亡者,成就傳奇。
但矛盾的爆發,便也在此時再也無法延緩或者掩蓋,在身份和責任的驅使下,古月娜終究與孔天敘走到了對立面。
雙方剋制地交戰,宛如共舞一曲金銀的探戈,當舞畢的那一刻,情意濃極,古月娜在身份與愛戀的極致矛盾中,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利刃刺穿心臟,魂獸的主宰,選擇了自殺的兩全......
古月娜那已經變得沒有半分血色的纖細手掌,輕輕的撫在孔天敘的面龐上,她那神採暗淡的紫色雙眸,滿是不捨與眷戀。
突然間,她的眼睛猛然瞪大,不遠處愛人眼中的溫柔與眷戀正在迅速變幻,就像是蜜糖裹着的堅冰突然融化,卻有一種更加冷硬的東西上浮出來,融匯成讓古月娜陌生的複雜。
周圍如山如海的人類和魂獸在這一刻扭曲成模糊的虛影,山無陵,江水爲竭,四季在瀕毀的世界中錯亂狂流,酷雪雷動,驕陽冷冽,天與地在這一刻開始相交聚合,漸漸連成一片血色。
一切的消亡中,那種隱隱約約的歌聲再度傳來,這一次,竟然像是從自己的腦海中響起似的。
古月娜先是恍然,隨即眼神慘變。
她終於明白了。這一切————從傲來城的相遇,到東海學院的相伴,乃至這一路以來的相戀相伴,全部都是假的。
隨着作爲最重要根基的銀龍王精神力的回收,近乎於籠罩了整座大陸的精神領域緩緩坍縮,無數的眠人漸漸甦醒,孔天敘神色漠然。
聖靈魔鬼武魂第三魂技,六十萬年海公主本命能力與聖靈魔傀控魂天賦的完美結合——傾世安魂曲。
作爲孔天敘身上最偏向精神方面的一個能力,這一魂技完全不具備任何的攻擊力,卻又是最爲兇險的,它所營造的,乃是以巨大範圍內的所有生靈的靈魂本源爲紐帶,將所有人意識相連,共同浸入到同一場大夢中,乃是最純
粹最真實的幻境。
只要在其中死去,現實中的意識也會隨之消亡,任何人都無從抵擋,哪怕是作爲釋放者的孔天敘,也一樣。因爲這是真正意義上的以身入夢,以施術者和中術者的最深處意識爲根基,連織夢之人都將沉溺於其中,無法終結的
真心之夢。
也只有孔天敘,在以萬始歸元領域保存了一個“殺死銀龍王”的念頭之後,纔敢施展這一魂技,直到當他在幻境中的修爲達到一定的程度,這一念頭纔會被他自己發現,作爲終結一切虛幻的利刃。
突破了層層桎梏,孔天敘的意識在這一刻轟然復甦。
傾世安魂曲強到能催眠整座大陸,卻在他的意識之刃面前煙消雲散。
孔天敘略帶迷惘地睜開了眼睛。他仍舊位於生死雲嶼的上空,身下是漸漸蒼白的古月娜,在重新聚攏的墨色雲海中繼續着那似乎永無止境的墜落,元素的雨流嘩嘩地落下,沖刷着靈魂去向極暗幽冥的深處。
而此時的古月娜,身上生機已經越來越少,心臟近乎停止,俏臉漸漸露出了蒼白之色,在夢中她被殺死了,龍族皇者的神級身軀依然強大,但全身的體徵都在衰弱。躺在孔天敘的懷中,她卻依舊固執流連於孔天敘的眉眼,身
爲銀龍王,她自身的生命層次實在是太高了,哪怕是靈魂死去,也在一時半刻之間無法要了她的性命,只是她輕撫的動作都變得支離破碎。
“你............了。”
孔天敘沒有阻攔她,卻也沒有多做表示,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以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絕地反擊。
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再一次地倒映出彼此的身影,已經不是初見了,卻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我...只想知道,難道......這場夢裏,你就沒有......投入...半點感情嗎?”古月娜忽而笑了,她那絕美的嬌顏,宛如百花綻放一般笑了。
孔天敘僵硬的表情陡然鬆動,眼中略過幾分複雜,剛剛甦醒時被他強行壓下去的混亂再度浮現了出來,傾世安魂曲之所以無可抵擋,就是因爲其本就是要施展者最先入夢的,他又怎麼可能沒有半點真心呢?只是他沒想到,生
死人手,古月娜關心的,只有這些而已。
快速地將這份情緒消解,孔天敘輕輕地點了點頭。
沒有什麼不好承認的,這一刻,他面對的不是一個身負獸族數十萬載血恨的龍王,而是一個被打疼了默默療傷出來後又被套路慘了的小女孩而已。
古月娜緩緩閉上雙眸,讓那長長的,捲翹的睫毛搭在下眼瞼上,輕輕的抬起頭,紅脣吐氣如蘭,“吻我。”
一隻手摟在古月娜腰間,另一隻手輕輕的撫摸着她腦後的銀瀑長髮,孔天敘將她的身體輕轉到上方,微微側過頭,先是輕輕的吻了吻她的面頰,然後再輕觸她的紅脣。
她的脣很熱,熱的猶如火炭一般。孔天敘輕觸之後,就要起身。
可也就在這一刻,古月娜一雙手臂卻猛的纏了上來,緊緊的抱住他的頭,讓自己的紅脣用力的印上了他的脣。
一股難言的火熱,瞬間從古月娜的脣瓣中傳來。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額頭,始終緊緊地貼合在一起,精神力的傳導,更是從未斷絕!
只是這一次,粗暴地灌入,變成了極盡溫柔的融合,宛如水乳交融。
“轟——”
七彩的光影,在古月娜身上虛無縹緲般律動着,呈現出火焰狀,而天地之間,卻在同一時刻失去了一切光彩。
古月娜整個人開始變得模糊了,她變成了一團光,一團人形的光,然後,就以她和孔天敘相互接觸的額頭位置爲起點,她,就那麼融化了,融化着向孔天敘體內滲入着、滲入着。而孔天敘的軀幹和頭部,也隨之爆發出了濃烈
到極致的金銀雙色光彩,就在二者交匯的中心處,一團七彩的微光,卻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娜兒,你......”孔天敘無法吶喊,因爲他的脣依舊被古月娜吻着。
“我失敗了,你比我要優秀得多,帶着龍神的力量和我的靈魂,走下去吧,像我們當初暢想的那樣!創造一個人類與魂獸共榮共存的世界!”
光影道道,融入,融入,融入!在銀龍王最無私的奉獻和補完下,天譴之銀龍頭骨,昇華!紫金龍王武魂,進化!
古月娜就像是融化之後的彩虹,輕柔的蔓延在孔天敘身體的每一部分,柔和的融入,將他整個人都渲染成了七彩色。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遠處隱隱有哭泣聲傳來,孔天敘重新睜開眼眸,看到的,是面帶微笑的古月娜。
虛幻的她,還是原來的樣子,卻已經變得透明。而也就在她身後,一顆七彩寶石襯托之下,銀龍王的光影若隱若現。只是,此時的她,卻是抬頭望天,眼眸中,盡是滿足。
四目相對,孔天敘眼底深處,多了一抹滄桑,也多了一絲明悟。體內所有的力量都在昇華中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三大武魂,二十七枚魂環向天地彰顯最爲熾烈煊赫的色彩。
八紅一金,第一武魂紫極龍神;七紅兩金,第二武魂至高本體;三紅、三金、一紫、一青、一銀,第三武魂聖靈魔傀。無數圈漆黑的空洞瘋狂盤旋。
沒有一個是代表着神明境界的第十神環,這也就意味着,孔天敘沒有真正地登臨神位,依然僅僅是半神而已。而那數十枚代表着真正黑洞魂核並且還在不斷增加的空間漩渦,更是說明他沒有像正常的修煉路徑那樣將魂核融爲
神核。
當初即將成神的臨門一腳,他並沒有接受以毀滅神位與生命神位分別佔據兩大武魂成爲自身奧義這一強大卻也受限的路徑,而是走出了一條全新的道路——
通過本體武魂和龍軀改變經絡,增加丹田數量,以聖靈魔傀武魂承載生命神位、毀滅神位的力量繼續凝聚魂核,道生一,一生三,三生萬物,這纔是孔天敘能夠與銀龍王分庭抗禮的恐怖底蘊。甚至就在這一會兒的功夫,他的
魂核數量還在不斷地增加,只待以此爲根基,一舉創立更在執法者層次上的神位。
只是,那樣所需要的能量未免也太多了些,如果只是靠經年累月的修煉積蓄,就算是有着信仰之力的加持,都不知要多少春秋。
古月娜心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瀕臨破滅的靈魂終於承受不住冥冥之中那份不可抵擋的吸力,感官與萬物同時脫離。雖然她憑藉自己的精神力修爲以類似獻祭的方式將自身能力全部讓渡給了孔天敘,但她本質上是被“殺
死”的,所以當一切結束之際,她還是會遵循斗羅大陸的法則,被冥界所吸引。
只不過以古月娜現在的靈魂強度,恐怕僅僅是穿梭生死界限的損耗,就足以讓她形神俱滅,就連神王親至都無可施爲。
意識陷入混沌前,掌中似乎多了些什麼。
外界,本該完全觀測不到古月娜存在的孔天敘卻精準地牽住了她虛幻的手掌,一枚介乎於虛幻和真實之間的黑白雙螺旋禮器在同一時間被碾碎。
孔天敘沒有絲毫收斂,周身數十枚魂核投影盡數轉化爲神聖屬性,輝煌的金光宛如天梯般,將上下頓開的兩條空間通道照得通明。
神聖屬性,最強大的地方便是在於可以淨化幽魂以增進己身。在此之前,孔天敘從來沒有使用這一特性來提高自己的修爲,因爲這樣的隱患太大,容易根基不穩。但如今,他的成神之基已經牢固到了一個堪稱可怕的地步,就
算是再多能量,他也是來者不拒。
殘破神界完全呈現爲固態粒子氣霧的浩瀚靈氣轟轟烈烈地倒灌而來,孔天敘卻反其道而行之,揮手間,又是數道氣息各異的靈識印記被他籠罩在手中,避也不避,便直入那鬼氣森森的黑雲墨海。
天堂路遠,曲徑通幽,無數耽於傾世大夢中的鬥羅人剎那驚醒,心有所感。
今日,聖帝入冥界,渡億萬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