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的巨龍立於林海之空,明明她的龍軀是那樣的龐大,卻意外地給人一種少女般纖細美好的感受,星星點點的銀色光輝以她爲中心靈動地撫平世界,讓人想起月色下溫柔舒捲的海浪與水霧。
真的出現了月色。
正午時分最爲熾盛的日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來,明月從未在這個時刻顯現出它最爲璀璨圓潤的一面,濃厚的雲潮在銀龍王的頭頂翻湧,因爲反射光而呈現出明媚的銀色,像是大海一般。
水之嘆息、火之咆哮、土之蘇息、風之輕吟、光明之輝耀、黑暗之噬獄、空間之千機萬變,以及金、雷、冰、毒、時間......天地間全部的元素在七大基本元素的帶動和月心引力一般的無垠精神力統御下,一個個精靈似地舞動
起來,盡情地釋放那種遊子歸鄉般的喜悅。
華貴的七彩光暈中,她宛如仙靈一般美麗,根本不必翼飛翔,只需把雙翼張開,就有狂風將她託起,承載這雲海之冠。
數十道周身閃耀着九道魂環的流光拔地而起,卻被壓制到離地不足百米的高度,唯有一藍一金兩道身影能突破這個限制,但任憑雪帝與唐舞桐如何向外釋放自己的極寒與浩瀚,曾經無往而不利的冰神與海神兩大一級神性也都
像是被先天上受到了巨大壓制似的,只能維繫在周身一尺之地。
紫色的龍眸浸在月光中,神情恬靜,銀龍王最初的情緒已經消失了,她看上去就像漫步在湖邊的孩子,忽然仰頭看見了月光。
然而在這她最爲神聖的時刻,下方那些剛剛還沉浸在她美麗中的人類強者,陡然感受到了無比恐怖的壓力。
恰在此時,遠處一聲龍吟:
“古!月!娜!"
距離銀龍王最近的星鬥大森林上空,已經出現了無數元素狂龍亂舞的奇景,但此刻,絕大的力量自穹頂之上降臨!
翻湧的雲潮瞬間被壓成了一片沒有絲毫起伏的扁平,並且不斷地向外延伸,圓餅般的雲幕在擴張、擴張,將雲層之上與之下隔絕爲兩個世界,下方的世界明明有那麼絢爛的月光,一切卻是那麼地壓抑,之前還尚未勉強維持浮
空的封號鬥羅們紛紛被積沉的空氣壓回地面,但他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龍吟傳來的方向。
當雲層擴張到極致,完美彌合了天與地的每一份連接處,萬物化爲一片月色時,雲海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塊十字的空洞。
古月娜豎瞳驟縮。
一道金色的輝煌光影,渾不受力似地從中墜落。
他看起來明顯是人類,身形卻沒有一處不體現出龍族的猙獰與威嚴,全身都籠罩在菱形的燦金鱗片中,那些鱗片上流動着美麗的深紫光澤,像是用一塊紫羅蘭水晶的地脈混入赤金中熔鍊而成的,鋼鐵般的肌肉在鱗片下緩慢地
起伏,全身骨骼發出輕微的爆響,雙翼黑白點金,豎眼之中,輪迴着生存與毀滅。
跟古月娜相比,他才更像是龍神的半身,神、人、龍達成了完美的統一。
他張開雙臂,純粹而浩瀚的龍威如實質般向下鼓動,雲層被宏偉的巨力撕扯開來,七紅、兩金,九枚魂環從他背後升起,太陽重新出現在世人眼中,卻更像是他的背景,當暈染着紫邊的日冕於位列第九的紫金魂環共同向地與
月揮灑光熱的那一刻,他將其一併攬入懷中!
“孔天敘!”徐三石宛如一個被拋棄的怨婦般尖叫了起來!
但已經沒有人在乎他了,因爲在這一刻,孔天敘已經變成了新的太陽,或者說,他是在拖曳着一輪新生的太陽,向着銀龍王墜落!
所有人呼吸一室。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明確挑釁,古月娜長嘶起來,銀鱗怒張,她猛地向上飛舞,掙脫了天降巨力無形的束縛,巨大的紫羅蘭豎瞳中流動着變幻的光,映出了孔天敘的身影,領域中所有的元素和同化的物質都隨着風暴盤旋在銀龍
的身邊,主宰一切元素的領域再度擴張,化作死亡的絕域。
然而孔天敘自己的身體就是利刃,生生切開了死亡領域,古月娜同樣雙翼後掠,巨大的龍軀爆發出無法想象的速度,空氣暴震,身後出現火色的音錐,僅僅是初速度就突破了音障。
雙方之間的空氣被速度壓縮到了極限,狂風席捲整個空間,雷鳴般的聲爆中,雙方以元素和毀滅之力撞擊,日月帶來的光明在那一刻與黑暗產生了不可觀測的輪換,當那一瞬間結束時,方圓千裏內的雲層已經完全湮滅了,只
留下一圈黑如宇宙空寂的環形虛無,以及日與月兩顆唯二明亮的天體。
下方早已升起的多重聯動高能壓縮防禦陣列中,孔廷曦已經說不出話了,被徐天真緊緊地抱在懷中,緊張地看向碰撞的中心點。
“你是誰?!?”古月娜撕扯而來的精神力中滿是驚怒。
無怪她會出現這樣的情緒,在藉助天夢冰蠶百萬年本源之力以及生靈之金完全修復傷勢之後,古月娜本以爲自己在斗羅大陸這一方失去了神界壓制的位面絕對是無敵的存在,然而剛剛出世,她就遇到了這樣一個大大的“驚
喜”。
面前的這個人類,不僅在她最擅長的屬性上短暫地做到了與她分庭抗禮,以生滅之力爲核心的多屬性爆發與她的精神統御元素領域不相上下,而且使用的,還正是獨屬於銀龍一脈的元素掌控天賦!這是何等的僭越,在元素之
主銀龍王面前,肆意地挑弄元素!
“不記得我了嗎?”面對古月娜逐漸狂野的元素亂潮,孔天敘微微一笑,完全放開了武魂的限制,生滅之力、聖邪之變,天心天意等等不要命地向古月娜砸去,屬於龍的紫金豎瞳卻漸漸褪去了那份漠然的金色,變成了澄澈的深
紫,屬於銀龍血脈的元素共振也愈發鮮明瞭起來,“那麼現在呢?”
他們緊盯着對方的眼睛,兩對極爲相似的深紫豎瞳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古月娜龍軀一震。
“是你!是你!是你!”短暫的沉默後,古月娜不敢置信地低吟了起來,“十幾年前和我本源相似的那道氣息,你竟然是人類!”
“是啊,我是人類。”
孔天敘隨意地舉起右手,對空一揮,無可形容的巨力在那一刻綻放,古月娜凝聚的元素領域瞬間潰散,好像他隨手揮出了一道劍氣之類的東西把它們擊潰了。
極其隨意的一擊,卻讓古月娜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凝重的情緒,與孔天敘幾乎是同時收手。
短暫的試探於此刻結束,與來時的迅猛和空氣被撕扯的暴烈截然不同,交戰的雙方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後退去。
“你得到了他的遺骨......”古月娜向着天空中的太陽昂起龍首,似有哀意地喃喃自語,“所以,今天這一切,都是在你計劃之內的?你想要殺我?就憑你?區區一個半神!”
說到最後,悲涼盡化怒焰,如雷鳴般的音階伴隨着怒意層層遞進,天象在這一刻也爲了元素主宰的情緒而在明暗間變幻,連成片的大雨和霜雹落下來,夾雜着銀色的狂風與流火。
古月娜忽而長嘯,這次卻不是發泄式的吼叫而是穿山入海的梵唱聲,空間中的元素亂流被她引導,無數元素共振之後猛地爆開,看上去就像是無數彩光的符文在向孔天敘刺射。
超元素共振!作爲銀龍一脈的血脈源頭,古月娜自然對於這一天賦能力有着極端的掌控,天地元力宛如她最狂熱的奴僕,前赴後繼,甚至從孔天敘體內就要掙扎着自毀!
他卻只是將託於胸前的雙臂向身體外側舒展,“是啊,就是我這麼一個區區半神,但我所走的這條路,消耗的東西,卻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啊。”
不像古月娜似乎有土黃色的海潮再度在身下騰起,孔天敘卻散去了自身所有的異象,讓人感覺不到任何力量流動,只是覺得平靜,但剎那間,所有元素忽然遠離,或者說消弭於了他,他無聲地懸浮在空中,好像身邊有個巨大
的圓形空間是不能被侵入的。
一個領域以他的身體爲中心展開了。
“停止。”孔天敘打了個響指,元素亂流在他面前分散,原本恐怖的的共振忽然間消失,像是純粹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黑火流星,鍾離烏的骨龍王曾經施展出類似的風火變,但在古月娜手中,卻像是真正的天火流星從宇宙深處墜落!
“停止。”又一個清脆的響指,高速流動以至於焦糊的空氣忽然歸於絕對靜止。
時空暗獄......停止!
金石墟輝......停止!
天雨無寬.......停止!
所有的元素徹底失去了聯繫,古月娜再也不能保持鎮定了。
在短短的時間裏,她已經接連展現了層層遞進的高絕元素運用,雙元素、三元素、四元素乃至於最終的七元素融合,身爲至高無上的元素掌控者,她的驕傲不允許有人能夠達到或者哪怕僅僅是接近與她的元素造詣,尤其是以
自己的血脈劣化爲根基,她就是要以最暴戾的攻勢,讓孔天敘明白,什麼,纔是真正的銀龍!
但是五次響指和五聲“停止”把她的努力化爲空虛,她終於明白麪前這個敵人的可怕了,她錯了,對面根本不是以一個元素掌控者的身份發起挑戰,而是怪物,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全元素的暴雨逆着往天空中流動!這些東西是在畏懼他,那個圓形空間不是領域,而是領地。他的領地,填滿他的威嚴。
萬始歸元,禁絕一切玄虛!如臨絕頂,俯瞰羣山,呼吸天地,逆者皆亡!
“我就不試了,我知道我使用元素之力的話,你也能用另一種更巧妙的辦法篡改我的元素掌控。”孔天敘手腕下垂,紫金色與青金色的熔金沿着他手臂肌肉的線條向下流淌,在掌中再度凝結,當它們冷卻下來之後,呈現出的,
是樸拙但是鋒利的巨劍,以及尖銳與厚重並存的長槍。
龍神劍、命運審判龍槍。他一手巨劍一手長槍,金色的光芒將他的全身都澆築成黃金般的模樣,那是金龍王的力量,代表着世界終極的肉身體魄。
“看來你還沒有我一個半神理解龍族和人類之間的故事。在所有先民傳唱的屠龍故事中,生死間的決意,最終只能靠刀刀見血!”孔天敘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鼓動雙翼,在剎那間跨越無可助力的虛空。
他帶着狂風撲了下來,劍鋒倒映出對手紫眸中一閃而逝的恐懼,古月娜在倉促或者慌亂間揮抓迎敵,更在心中吶喊:我和金龍王肉搏?
當年龍神分裂時,代表肉身力量的金龍王和代表精神與元素的銀龍王從來都是各有所長,而現在,面前這個繼承了金龍王全部肉身力量的男人,正用最不講道理的方式,將她拖入了她最不擅長的戰鬥模式。
從人類開始記錄歷史以來,可能再沒有過這樣燦爛的決戰。
對地面上的人來說,這場決戰只是天空中的陣陣雷霆,閃電一而再再而三地照亮了環帶虛空黑暗的背景,像是有閃光的龍在烏雲之間穿梭,噴吐着雷電。
對於孔天敘和古月娜來說,每一次撞擊都是純粹肉身間的對沖,超高溫呼吸和血氣被難以詳細的高速交替着撕扯空間,也影響決戰的雙方,有幾次他們接近地面,在星鬥大森林萬古不易的墨綠上以超高速掠過,沿途的古木全
部折斷,轟鳴的地動在他們離去之後幾秒鐘纔到達最深處。
原本日月星辰還能提供一些天光,但他們經過的地方,萬始歸元領域碾成粉末的物質粒子掃蕩過去,便隔絕出了一片更深的黑暗。
他們的戰場從立馬平原去往明鬥山脈,然後是邪魔森林,最後途徑極北之地離開了陸地去往魔鬼三角上空,沿途佈置的魂導軍團根本不敢靠近,封號鬥羅、超級鬥羅在他們的拼殺面前裏完全和一張紙一樣脆弱,就連飛濺的
灼熱龍血都足以取人性命。
孔德明、雪帝和唐舞桐只能綴在後方修補着千瘡百孔的空間。
濃密的黑白雲柱忽然破碎,雙方如流星般碰撞在一起,沒有再彈開。
似乎是再無力維持龍身的消耗,他們此刻都變成了人形,有些狼狽地扭打在一起,古月娜化身的少女雙手緊緊掐住孔天敘的脖子,修長的白絲美腿抬高踩在孔天敘胸前,這本該是頗爲曖昧的一幕,只是孔天敘雙手之中正在合
找的長槍巨劍與少女全身斑駁了銀絲長裙的傷痕血跡破壞了這一切。
少女的面容極美,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如同月光織成的瀑布,精緻的五官因爲憤怒和痛苦而微微扭曲,卻依然掩不住那份與生俱來的高貴。她的銀色長裙上有無數裂口,每一道裂口下都是一道正在流血的傷痕。
以半神位階逆伐神明,竟然是孔天敘佔據了優勢,而且以二人之間鮮明的力量差距,似乎古月娜距離被梟首和捅穿心臟,也只是時間問題。
當孔天敘在肉身領域做到舉世無敵時,萬始歸元領域終於展現出了它最爲可怕的一幕,即便是繼承了龍神精神力與元素掌控的銀龍王在孔天敘面前都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與手段,單對單的廝殺中,沒有人能勝過這位能強行逼人
純拼數值的新晉力量之祖。
古月娜已是美眸含淚,在萬始歸元領域和金龍體育生面前,她自身在衆神中也稱得上佼佼者的力氣就太孱弱了,她的鱗甲和骨骼也沒能防禦頂尖神器級別的龍神劍與命運審判龍槍,無數次的碰撞中,經常是以她被擊傷結束。
只不過靠着龍族的血統優勢和心中一口倔強,她不斷地治癒傷口,然後再度衝上去。
【要在這裏,就這樣結束了嗎?】古月娜心中恍惚。
【不!】她眼中閃過一抹決然,【就算是死,也要與這個可惡的人類同歸於盡!】
下一刻,古月娜猛地直起身,悍然將自己的眉心貼向近在咫尺的豎眼之上,如水的銀光通過輪迴生滅之眼不斷地向精神之海滲透着,那是她全部的智慧、全部的記憶、全部的存在,她要將自己的一切灌入孔天敘的體內,用她
那跨越了數十萬年的精神積累,將這個人類的意識徹底撐爆!
剎那間,孔天敘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彷彿炸開了一般,一幕幕奇異的景象不斷在他腦海中閃過,精神之海更是瞬間盈滿。
【這是......】
孔天敘的眼神瞬間清明,看向古月娜那雙近在咫尺滿是兇惡的眼眸。
【她想把我給撐爆!】
【太天真了。】
對於這位精神力宗師,他早已想好了一切應對手段。
身上根本不見魂環出現,溫柔的歌聲卻不知從何處響起,孔天敘以及古月娜的雙眸之中,就同時出現了一圈圈海藍色的漩渦。
古月娜嘴角處流露出一絲冷笑,“沒用的,這等魂技對我來說,根本沒有任何作用,更別說你我的精神力之間還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可笑的人類,你還不知道吧,我們龍族,本就免疫大多數精神攻擊。”
“是嗎?”
和着宛如背景樂般的曲聲,孔天敘輕輕地哼唱起來,早已失傳的古老旋律,完全無法辨識的模糊意義,卻有着異乎尋常的音韻之美,就像唱起一首催眠的搖籃曲,古月娜做好了一切準備,卻無法從孔天敘的魂技感覺到一絲一
毫的威脅,他只是在對她唱一首空靈的歌。
她竟然聽得入神了,她從那首歌中聽出了時光的流逝和森林的寂靜,隨着孔天敘唱起歌,空氣中的血腥味迅速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水草的氣息,曾經的傷口似乎在此隱隱作痛了起來,生命之湖的溫柔再次包裹了她。
像是一雙手,輕輕地將她託起,讓她在無盡的黑暗中第一次感到了安寧。
她忽然意識到,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安寧過了。即便是沉睡的時候,她的靈魂也在黑暗中翻湧着仇恨與不甘。她從沒有真正休息過,從沒有真正放鬆過。
但此刻,她想放鬆一下。就一下。
似乎有什麼錯誤被修正了。
古月娜好像回到了十幾年前的時候,回到了被孔天敘的氣息驚醒之前。
她用時光消解着慘重的傷口,以沉眠對抗永恆的孤獨,間或醒來一兩次,拍腦袋以驚世智慧做出了明智或者不明智的決定,直到萬年之後,她終於出關之際,曾經廣袤的森林卻已經一片瘡痍。
她忘懷了,她茫然了,她憤怒了,她決意瞭解並徵服這一切罪魁禍首人類的世界,她朝着森林外的方向走去,在那巨大的樹冠遮蔽下,在這陰暗的光線中,她那龐大的身軀,緩緩縮小着、縮小着。當它在視線盡頭漸漸消失
時,卻已化爲人形......
與此同時,在日月聯邦東海岸的一座濱海小城傲來城,一名男孩兒走進了覺醒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