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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人才濟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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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薛訥笑着看着劉建軍,“老夫洗耳恭聽。”

“下官想向薛老將軍要一批名額。”劉建軍拱手道。

“名額?”

“嗯,名額。”劉建軍點了點頭,接着道:“下官知曉軍中向來有空餉的現象,這並非一定是軍中長官貪墨所致,實則規章制度漏洞,下官所要的名額,便是這空餉的名額,不多,與此次攻城之八百等同便足矣。”

劉建軍的這番說辭,李賢倒是毫不奇怪。

大唐乃至武周,實行的都是府兵制,府兵是兵農合一的,平時在家耕種,輪番到中央宿衛或邊疆戍守,他們不需要國家發放常規軍餉,武器裝備甚至口糧大多自備。

在這種情況下,直接“冒領軍餉”的空間不大。

但,規則存在,自然也就會有漏洞。

因爲兵員的時常變動,人數統計就會變得麻煩,所以哪怕是再清廉的地方將領,在統計兵員的時候都只會報一個相對較高的數目。

畢竟報少了的那部分,就得自掏腰包填補了。

也因此,許多腐敗的官員便會虛報府兵的名額,以此來冒領國家分配給軍隊的糧食、布帛、賞賜或其他物資。

甚至有的官員會向實際存在的府兵索取更重的賄賂,以免除其兵役,這變相成爲一種斂財手段。

當然了,後者和劉建軍所說的喫空餉並非同一情況,這只不過都是大唐或是武周兵役制度都存在的問題罷了。

只是李賢很疑惑,劉建軍要這個名額做什麼?

難不成他還差這八百名額的軍餉錢了?

薛訥也問出了李賢的疑惑,道:“劉長史要這八百名額是……”

“下官有一批人,想要填上這部分空缺。”

劉建軍這話一說出口,李賢下意識的就想到了另外一個“八百”:薛大那邊操練的那八百棉花廠工匠。

劉建軍曾說過,讓薛大保證那八百工匠平時就是普通的棉花廠工匠,但拿上那件神祕的武器,他們就是能讓神魔都爲之聞風喪膽的軍隊。

現在看來,劉建軍所說的武器,應該就是這震天雷了。

李賢心裏忽然就火熱了一瞬。

劉建軍……想幹什麼?

這時,薛訥也目光定定的看了劉建軍一眼,道:“八百人……劉長史應該養得起吧?”

劉建軍依舊是無懼的和他對視,道:“但下官卻不能給他們另外的一份人生履歷。”

這次,薛訥和他對視了許久,才說道:“老夫有些知道劉長史是如何帶着沛王殿下在陛下眼皮底下積蓄力量,卻依舊不被察覺的了。”

劉建軍擺了擺手,道:“薛老將軍言重了,不知這八百……”

“爲何是八百?”薛訥又問。

劉建軍咧嘴一笑:“因爲攻烏骨城剛好是八百,下官對軍事上的事兒一竅不通,但既然薛老將軍說八百合適,那便聽薛老將軍的。”

薛訥愕然,然後忽然便是一陣哭笑不得的表情:“如此說來,老夫倒是被劉長史當了一回槍使了?”

劉建軍嘿嘿笑道:“術業有專攻嘛,下官本以爲三百就夠了,可您非要再送五百,下官便只好卻之不恭了。”

兩人說話的氣氛突然之間變得輕鬆了許多。

但李賢卻沒怎麼明白這倆人這段話裏繞了多少個山路十八彎。

這時,薛訥也正色道:“八百名額,老夫這裏有,但這八百名額的軍餉……便需得由劉長史自己想辦法了。”

劉建軍一愣,道:“薛老將軍,雖然這麼問有些失禮,但下官還是想問一句……”

他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的撓頭:“您……真貪了?”

李賢心裏也有些好奇。

他知道劉建軍不在乎這八百名額的軍餉錢,大唐士兵每月的軍餉約莫是二兩銀子,多以糧食或是布帛的形式來發放,而劉建軍手裏有着長安和營州兩處棉花廠,產出的棉布本就可以直接當做軍餉發放,別說養八百人了,就是八千人也不在話下。

但八百名額的軍餉,落在個人手中,那就是一筆鉅款了。

他也好奇的看着薛訥。

薛訥察覺到李賢的目光,頓時沒好氣的瞪了劉建軍一眼,道:“老夫又豈會貪墨那些個銀錢?”

他說完,看了看外邊的天色,忽然道:“眼下時辰尚早,殿下和劉長史可還有空?”

劉建軍一愣,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李賢見劉建軍點頭了,他也跟着點了點頭。

畢竟在洛陽的時候,李賢還需要參加朔望朝,可到了營州後,李賢便無所事事了,反倒是劉建軍,忙着弄硝石和硫磺的事兒,忙的暈頭轉向。

見兩人沒意見,薛訥便吩咐親兵牽來了三匹馬,三人騎馬,帶着一隊親兵,便朝着營州城南而去。

越往前走,景象便越發荒涼。

與城內的喧囂和逐漸恢復的生機不同,這裏多是低矮破敗的土坯房。

薛訥顯然對這裏十分熟悉,雖然一路沉默,但卻輕車熟路,帶着李賢和劉建軍穿行在狹窄的土路上,不時有面黃肌瘦的孩童躲在門後,用怯生生又帶着一絲期盼的目光看着這一隊鮮衣怒馬的官人。

最終,他們在一條几乎乾涸的小溪邊停下。

薛訥下馬,指着不遠處幾間尤其破敗的院落,聲音有些低沉:“便是這裏了。”

他引着李賢和劉建軍走向其中一戶,院牆已經塌了一半,勉強用荊棘扎着。

院門虛掩,薛訥便直接推開,走了進去。

李賢和劉建軍對視一眼,跟在他身後,同樣進了院子。

只見院內一片蕭索,一名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的老婦正佝僂着身子,在院中唯一的矮凳上縫補一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舊衣。

聽到動靜,老婦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薛訥。

她慌忙想要起身行禮,卻被薛訥快步上前扶住。

“王媼,不必多禮。”薛訥的聲音是李賢和劉建軍從未聽過的溫和,“今日前來,是給您送撫卹的。”

那老婦一愣,道:“往常不是月底才送麼,今日怎麼……”

薛訥沒有解釋,只是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個布包,裏面是些許銅錢和幾匹粗麻布,然後交給老婦。

但老婦卻將布包放在一邊,問道:“薛將軍,邊疆,可是還有戰事將生?”

顯然,薛訥方纔雖然沒有解釋,但老婦卻似乎是猜到了。

李賢看着這一幕,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這老婦家中貧寒,是肉眼可見的,但她卻在接到撫卹後並未在意這些能改變她生活的東西,而是第一時間關心起了邊疆戰事。

就在這時,薛訥沒說話,但那老婦卻忽然抬起頭,努力挺直了些佝僂的背脊,對薛訥道:“薛將軍,錢帛……老身謝過了。只是……只是老身還想跟將軍說,若邊疆告急,大朗還有阿弟,老身還有孫子!”

李賢微微一怔,看着老婦。

老婦臉上是混雜着悲痛與驕傲的神情,說道:“是!老身還有一個孫子!他叫二郎,比他阿兄更健壯,也更勇武!將軍,您把他帶走吧!讓他跟着您,去打突厥,平高麗!他定能像他阿兄一樣,爲陛下,爲大唐,掙下一個太平盛世來!”

說着,她朝屋子裏喊了聲二郎,便有一個看着十三四歲的少年郎小跑了出來。

那少年郎身形瘦削,面色菜黃,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李賢看到他,有些想到了當初還在巴州的劉建軍。

那少年郎跑到老婦身邊,有些怯生生又帶着渴望地看着薛訥這一行人。

老婦則是緊緊抓住他的手,對着薛訥繼續說道:“薛將軍,您別看他年紀小,可能幹活了,也有力氣!他阿兄當年像他這麼大的時候,也已經能跟着隊正巡邊了!讓他去吧,替他阿兄,替他阿爺,去看看這太平盛世是怎麼打下來的!”

少年聽着祖母的話,胸膛微微挺起,努力做出威武的樣子。

院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李賢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鼻尖酸澀難忍。

他別過頭去,不忍再看那老婦充滿期盼的眼神和那少年故作堅強的模樣。

薛訥雖然沒說老婦的事情,但李賢也能隱隱猜到。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送子、送孫參軍,這是一門忠烈,是前仆後繼,是用血脈和生命去填那看似永無止境的邊疆烽火!

劉建軍也收斂了所有表情,神情複雜。

薛訥則是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那少年郎,問道:“你多大了?”

那少年郎努力挺直了腰桿,說:“十六了!”

李賢抿了抿嘴,沒說話。

大唐律令,男子二十一歲成丁,成丁之後,朝廷纔會將其納入徵發徭役和兵役的名單。

因此,二十一歲是理論上正式成爲府兵,開始承擔輪番宿衛和徵戍任務的起始年齡。

雖然大唐律令規定二十一歲才正式服役,但選拔工作會提前進行,男子在十六歲就會被登記造冊,接受身體檢查和政治審查,這時候的男子參軍,地方上的將領大多也就會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所以,民間“誤以爲”的參軍年齡,一般都是十六歲,也就是這個少年郎報出來的年齡。

薛訥同樣也看出來了少年郎的謊言,他在那少年郎腦袋上揉了一把,搖了搖頭,說道:“大唐律令,男子二十一歲成丁,你還得再等五年。”

少年臉上竭力維持的威武瞬間垮掉,有些無助的望瞭望老婦。

老婦則是還想做最後的爭取,囁嚅道:“將軍……十六……十六也能算半個勞力了,軍中……軍中不是也有……”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薛訥打斷:“軍中是有未成丁者擔任雜役、輔兵,但那非是正兵,且多是在情勢危急、不得已而爲之,而此次戰事不算緊急……”

他頓了頓,看向那位少年郎,接着說道:“按照《戶婚律》、《擅興律》,您家已有兩丁殉國,是爲忠烈戶,家中唯此一未成年男丁,依律,當受優撫,免其徭役、兵役至成丁,此乃國法,亦是對忠烈之家的體恤。

“老夫身爲朝廷命官,邊軍統帥,豈能帶頭枉法,徵發未成丁的忠烈之後?此例一開,營州乃至天下,多少如您一般的家庭,其血脈何以存續?”

老婦顯然對薛訥的話聽得一知半解,但也知道讓那位王二郎參軍是讓薛訥枉法了,目光迅速變得灰敗下去,嘴角囁嚅,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薛訥見狀,便也知道此間事了了,隨後,衝着李賢和劉建軍招了招手,便退出了院子。

從那老婦院子裏出來,李賢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薛訥帶自己和劉建軍前來的意圖,他已經明白了。

那些“空餉”,並非是他不願意掏,而是真的掏不出來了。

終於,李賢忍不住問道:“薛將軍,如王媼這般……營州城內,多嗎?”

薛訥嘴裏緩緩吐出兩個字:“不少。”

李賢抿了抿脣,追問道:“朝廷……朝廷的撫卹,難道不足以讓他們度日嗎?”

這次回答他的是劉建軍,他嘆了口氣,語氣少了平日的跳脫,多了幾分凝重:“殿下,您久在深宮,或許不知,朝廷撫卹自有定例,但下發過程層層經手,能到這些軍屬手中的,十不存五已是常態。

“加之邊地苦寒,物資本就匱乏,這點錢帛,能讓他們勉強吊住性命已屬不易。

“更何況,如王媼家這般,壯年男丁盡歿,只剩下老弱婦孺,即便有足夠的錢帛,沒有勞力,在這地方也難以維生。”

薛訥接口道:“更有些人家,兒子戰死沙場,連個屍首都尋不回,名字若再被文書遺漏,便算是失蹤,連這微薄的撫卹都領不到,老夫……能做的有限。”

李賢聽着,只覺得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他自幼讀聖賢書,知道“仁政”,知道“愛民如子”,但直到此刻,親眼見到這破敗院落中的生離死別,親耳聽到這冰冷現實的殘酷,他才真正體會到書本上的字句與現實之間隔着怎樣一道鴻溝。

三人再沒說什麼話,一路回到營州城,薛訥以軍務要緊的理由回到了都督府,而李賢和劉建軍則是回到了棉花廠的職工宿舍內。

一路上,李賢都還沒從先前的情緒中緩過神來,望着窗外棉花廠忙碌的景象,腦海中卻反覆浮現那老婦灰敗的眼神和少年倔強的臉龐,心中五味雜陳。

倒是劉建軍,情緒明顯已經好了許多。

他不知道從哪兒摸來了兩個麪餅,來到李賢房裏,遞了一個過來,安慰道:“行了,別愁眉苦臉的了,薛老將軍帶咱們去看那一趟,可不是爲了讓咱們在這兒唉聲嘆氣的。”

李賢接過麪餅,沒什麼胃口,只是盯着那麪餅低聲說道:“我只是……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過,邊關將士及其家眷,竟是如此……艱難,以往在長安、洛陽,聽聞邊關大捷,只覺振奮,卻不知這捷報背後,是多少個‘王媼’家的血淚。”

劉建軍一屁股坐在李賢身邊,又往裏推了推那有些凌亂的褥子,咬了一口麪餅,這才說道:“那跟你說點別的事兒吧。”

李賢一愣,不解的看着劉建軍。

劉建軍沒說話,只是把李賢手裏的餅子又拿回去,塞到李賢嘴裏,說:“先咬一口,咱倆早上都是沒喫東西的,我都餓了,你能不餓?”

李賢被劉建軍的動作弄得哭笑不得,只能咬了一口麪餅。

麪餅有些幹,但喫進嘴裏,卻讓脣齒生津。

劉建軍端正了坐姿,問道:“你以爲薛老將軍就是帶咱們去看那些空餉去哪兒了麼?”

李賢不解道:“難道不是?”

“嗤。”

劉建軍嗤笑一聲,說道:“是主要原因,但絕對不是全部的原因。

“這些天,他肯定是多方面打探過咱們倆的消息,這時候帶咱們去看那老婦,我敢肯定,他心裏已經越來越向着你傾斜了。”

李賢依舊不解這裏邊有什麼聯繫。

劉建軍則是解釋道:“你想想看,薛訥帶你看了這麼一場人間慘劇,你想到了什麼?”

李賢訥訥道:“百姓悽苦,生離死別?”

劉建軍立馬露出一副被打敗了的模樣,重新問道:“那你對薛訥的看法呢?”

李賢茫然的看了劉建軍一眼。

這回,劉建軍恨鐵不成鋼的解釋道:“你想想,那老婦家裏都成這樣了,她還願意把她二孫子送到薛老將軍麾下,說明什麼?說明薛訥深得百姓愛戴!說明他愛兵如子!

“而他,就是想要你看到、想到這一點!

“這對他來說,就是一種投資!

“你想想,咱們今後萬一真成了,而你又看到並且想到了這一點,會對他什麼態度?是不是會繼續信任他?重用他?”

李賢茫然的點頭。

劉建軍接着說道:“這就是他的目的!”

他頓了頓,接着說道:“當然了,不可否認,薛訥的確是有能力的,咱們臨時過去,那老婦顯然也不是薛訥安排的托兒,這樣只能說明薛訥這人很精明,首先他有能力,其次,他知道能力是要讓領導看到的。

“他精明,對咱們來說也是好事。”

說到這兒,劉建軍意味深長的看着李賢,說:“你們李唐,真的是人才濟濟。”

李賢剛想說些什麼,但劉建軍又恢復了那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可惜,媚眼拋給了你這樣的瞎子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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