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日子在機器的轟鳴聲、算盤的噼啪聲和家常的煙火氣中,悄然流淌。
轉眼間,時間便滑入了十二月。
這是一個普通的週六晚上。
陽家那間略顯擁擠的前樓裏,燈光比往常似乎更明亮溫暖些。一家人剛喫完一頓簡單的晚飯:白米飯,一小碟醬瓜,幾顆鹹鴨蛋,再加一大盆醋溜白菜。
李桂花正利落地收拾碗筷,壯壯坐在小竹椅裏,抱着一個磨得發亮的木槍,玩得興高采烈。
陽光明坐在桌旁,手裏拿着一本借來的《工業經濟管理概論》,正就着燈光仔細閱讀,不時用筆在筆記本上記錄着什麼。
張秀英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加入收拾的行列。她手裏拿着件正在織的毛線活,毛線是那種最普通的,染得不太均勻的藏青色,她要給陽光明織一件新的毛線坎肩。
她的目光並沒有完全集中在手裏的針線上,而是時不時地飄向坐在小凳子上的二兒子。陽光耀正拿着一把小刀,專心致志給小侄子削着一個木頭陀螺。
屋子裏一時很安靜,只有壯壯的“嗚嗚”聲、削木頭的沙沙聲和翻動書頁的輕微響動。
“耀耀。”張秀英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她手裏的毛線針停了下來。
“嗯?媽,什麼事?”陽光耀抬起頭,臉上帶着點專注於手工活的茫然。他手裏的陀螺已經初具雛形。
“媽是想問問你,”張秀英把毛線活放到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裏帶着一種家常的卻又格外認真的探詢,“你跟心蕾......最近怎麼樣了?”
聽到這句問話,不僅陽光耀抬起了頭,連看報的陽永康也稍稍放下了報紙,目光從老花鏡上方投過來。收拾碗筷的李桂花動作也放慢了些,豎起了耳朵。陽光明也從書本上抬起眼,嘴角帶着一絲瞭然的笑意,看向二哥。
陽光耀的臉頰瞬間有些泛紅,像是被屋裏的熱氣燻的,又像是別的什麼原因。他放下手裏的木頭和刀,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手:“挺......挺好的呀。就......就老樣子。”
“老樣子是什麼樣子?”張秀英追問道,眼神裏充滿了母親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你也不小了,虛歲都二十四了!心蕾那姑娘,媽是越看越喜歡,人品好,模樣好,家裏也通情達理。人家嶽書記和高阿姨對你也是沒
話說,這麼看重你。”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語重心長:“對象關係確定了這麼長時間,你們倆也和雙方的家長見過面了......
接下來,總該考慮考慮下一步了吧?什麼時候把事情定下來?總不能就一直這樣談下去吧?”
陽光耀的臉更紅了,眼神飄忽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笑而不語的陽光明,才嘟囔道:“媽......這種事情......怎麼能急的……………總要………………總要找個合適機會……………”
“怎麼不能急?”
李桂花擦着手走過來,接過話頭,語氣帶着大嫂的實在和幾分調侃,“耀耀,媽說得對!談對象嘛,談一段時間,互相覺得合適,就該考慮結婚啦。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的事情。拖得時間長了,閒話就多了,對心
蕾姑娘名聲也不好聽。”
她說着,朝陽光耀擠擠眼:“再說啦,早點結婚,早點安定下來,也省得你整天心神不寧的。我們看你最近下班回來,坐在那裏經常傻笑,是不是又想心蕾同志了?”
“大嫂!”陽光耀被說中心事,耳根子都紅透了,有些窘迫地喊了一聲,引來大哥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和陽光明更明顯的笑意。
張秀英也被李桂花的話逗笑了,但很快又正色道:“桂花說得在理。耀耀,你自己心裏是怎麼想的?難道就不想早點把心蕾娶回家?媽還等着抱孫子呢!”
這話直白得讓陽光耀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小夥子,這個年代娛樂活動匱乏,青春的熱情和憧憬自然都寄託在了心愛的姑娘和未來的小家上。
和嶽心蕾感情穩定甜蜜,雙方家庭也都認可,他怎麼可能不盼着早點結婚,開啓人生的新篇章?只是這話被母親和大嫂如此直白地說出來,實在讓他面紅耳赤。
他吭哧了半天,才低聲道:“我......我當然想......可是......”
“可是什麼?”張秀英立刻打斷他,“想就好!既然想,那就得拿出個章程來。結婚不是上下嘴脣一碰就行的事情。”
她開始掰着手指頭數算起來,眉頭微微蹙起,顯得既認真又有些發愁:
“雙方家長還要再正式見個面,坐下來好好商量一下結婚的具體事情。
聘禮、嫁妝這些,雖然新社會不興大操大辦,但基本的禮數總要到。
現在什麼東西都要票,布票、棉花票、工業......哪一樣都緊張得很!
置辦結婚用的被褥、衣裳,臉盆熱水瓶......零零碎碎的東西,一樣樣攢起來,哪一樣不要時間?”
她越算越覺得頭大,嘆了口氣:“就算從現在開始張羅,緊趕慢趕,沒個半年功夫,恐怕也準備不齊全。算算時間,就算一切順利,真要辦事,估計也得是明年開春以後,甚至更晚點了。”
她抬起眼,目光殷切地看着二兒子:“所以說,時間緊,任務重!你要是真有這個心,就得趕緊和心蕾商量,然後兩家大人好碰頭定下來。你自己也要有個數,心裏要有點急迫感!”
陽光耀聽着母親一條條分析,心裏的那點羞澀漸漸被對未來的實實在在的期盼和一點點焦慮所取代。
他用力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堅定起來:“媽,我知道了。我明天......明天就和心蕾見面,好好跟她商量一下。”
看到兒子終於鬆口,張秀英臉上頓時雲開霧散,笑逐顏開:“哎!這纔對嘛!這纔像個要成家立業的男人樣子!”
李桂花也笑道:“就是!耀耀,膽子大一點,臉皮厚一點!心蕾同志肯定也盼着這一天呢!”
陽永康這時才緩緩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看着二兒子,沉穩地開口道:
“成家立業是大事,慎重是對的,但該推進時也要推進。既然決定了,就好好和人家姑娘商量。需要家裏出面的時候,我和你媽肯定不會往後縮。”
“謝謝爸!”陽光耀感受到家人的支持,心裏暖融融的,重重點頭。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陽光耀心裏揣着事,那個木頭陀螺也削不下去了,坐在那裏有些心神不屬,既期待又緊張,已經開始在心裏打着明天見到嶽心蕾時該怎麼開口的腹稿。
週一下午,天氣有些陰冷,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着,似乎醞釀着今冬的第一場雪。紅星廠勞資科覈算組的辦公室裏,卻因爲人多而顯得暖烘烘的。
算盤珠子的噼啪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低低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派繁忙景象。陽光耀和嶽心蕾的辦公桌斜對着。整個上午,陽光耀都有些心不在焉,報表上的數字似乎都在跳舞,算盤也打錯了好幾次。
他時不時偷偷抬眼瞟一下斜對面的嶽心蕾。嶽心蕾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偶爾抬起頭,兩人視線相遇,她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嘴角抿着一絲甜甜的笑意。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鈴聲響起,同事們紛紛收拾東西離開。陽光耀磨蹭了一下,等到辦公室裏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嶽心蕾桌旁,聲音有點乾澀:“心蕾......我們.....一起去食堂喫飯?”
嶽心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也開始收拾東西。
兩人並肩走出辦公室,默契地沒有隨着人流直接去食堂,而是拐向了廠區裏那條相對僻靜的通向小樹林的路。
冬日的小樹林顯得有些蕭瑟,樹木光禿禿的,只有幾棵冬青還頑強地保持着墨綠色。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人走到一處背風的廊架下,這裏視野開闊,不易被人打擾,又能看到不遠處食堂的動靜。
“心蕾......”陽光耀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着嶽心蕾,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彷彿這樣能給自己增添勇氣。
“嗯?”嶽心蕾抬起頭,一雙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眼神裏帶着一絲羞澀和期待。
“我......我昨天晚上,跟家裏商量了點事情。”陽光耀的聲音因爲緊張而有點發緊,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些。
“商量什麼了?”嶽心蕾輕聲問道。
陽光耀看着她的眼睛,鼓足勇氣說道:“商量......商量我們倆的事情。我媽......還有我爸,大哥大嫂都覺得......覺得我們對象談了也有一段日子了,互相瞭解了,家裏也都沒意見.......是不是......是不是該考慮一下下一步了?”
他說得有些磕巴,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嶽心蕾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像熟透的蘋果。她迅速低下頭,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得飛快,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下......下一步?什麼下一步………………”
陽光耀看她這副模樣,心裏反而安定了一些,語氣也順暢了不少:
“就是......就是結婚的事情。心蕾,我......我想早點和你結婚。我媽說,要是現在開始準備,怎麼也得半年後了。我覺得......覺得時間正好。你......你覺得呢?”
他終於把最關鍵的話問了出來,只覺得手心都在冒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嶽心蕾,等待着她的回答。
嶽心蕾的心跳得更厲害了。雖然早就盼着這一天,但當陽光耀真的如此直白地說出來時,她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澀和幸福衝擊。
她沒有立刻回答,手指無意識地絞着毛線手套的邊角,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這......這種大事......我......我自己做不了主的......得回去問過我爸爸媽媽………………”
聽到這個回答,陽光耀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沒有直接拒絕,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他連忙點頭,語氣急切又誠懇:“應該的!應該的!肯定要問過嶽書記和高阿姨的意思!只要......只要你願意......我就......”
他說到這裏,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傻笑起來。
嶽心蕾飛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看到他那個傻乎乎的樣子,忍不住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臉上的紅暈卻更深了。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很輕,卻足夠清晰:“我......我聽我爸媽的。”
這句話,如同天籟之音,瞬間讓陽光耀的心花怒放!他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喜悅和熱流衝遍全身,恨不得當場跳起來!周圍的寒風似乎都變得溫暖了!
“好!好!那......那我等你消息!”陽光耀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甜蜜而微妙,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期待在空氣中流淌。他們又低聲說了幾句,才一起朝着食堂走去,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當晚,嶽家。
喫晚飯的時候,嶽心蕾顯得有些心事重重,喫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不少。
高媽媽最先察覺到女兒的異常,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放到她碗裏,關切地問:“心蕾,今天怎麼了?胃口不好?身體不舒服?”
嶽興國也放下酒杯,看向女兒。
嶽心蕾抬起頭,看了看父母,臉頰微紅,放下筷子,小聲說道:“爸爸,媽媽......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們商量。”
“什麼事?說吧。”嶽興國溫和地說道。
“就是......就是光耀......”嶽心蕾的聲音更小了,但還是鼓足勇氣說了下去,“他......他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考慮結婚的事情......他家裏也挺急的......”
她說完,立刻低下頭,不敢看父母的表情。飯桌上安靜了幾秒鐘。
高阿姨和嶽興國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都露出了瞭然和欣慰的笑容。
高阿姨首先開口,語氣裏充滿了慈愛:“這是好事啊!有什麼好難爲情的?男婚女嫁,人之常情。
我看光耀這孩子確實不錯,老實、本分,肯喫苦,對你也是真心實意。你倆談朋友也談了大半年了,是該考慮下一步了。”
嶽興國點點頭,表示贊同妻子的看法。他抿了一口酒,沉穩地說道:
“光耀家裏着急,也是正常的。說明他們家裏重視你,重視這門親事。既然雙方都有這個意思,那接下來,按照規矩,雙方家長是應該再正式見個面,把一些具體事情敲定下來。”
他沉吟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看向妻子,說道:“對了,雅容不是後天就帶着小兵到了嗎?說好要住幾天的。這樣吧,見面就定在這個禮拜天。正好讓雅容也見見光耀,幫我們把把關。她看人的眼光還是蠻準的。”
嶽雅容是嶽興國的親妹妹,嶽心蕾的小姑。她嫁到了金陵,丈夫是金陵軍區的一名軍官。兩人只有一個兒子,叫小兵,今年應該十二三歲了。
嶽雅容雖然遠在金陵,但和哥哥一家感情極好,每年至少會帶着兒子回魔都探親一次,通常是在暑假,今年夏天因爲有些事情耽擱了,一直拖到年底才成行。
聽到父親這個安排,嶽心蕾心裏一陣歡喜。小姑對她極好,她也盼着小姑能見見光耀,得到她的祝福。
“那......那我明天就跟光耀說?”嶽心蕾抬起頭,眼睛裏閃着光。
“嗯,說吧。”嶽興國點點頭,“就定禮拜天中午。地方嘛......讓陽家定好了,他們定哪裏都可以。”
“好!”嶽心蕾開心地應道,心裏的石頭落了地,頓時覺得胃口也好了起來。
第二天中午,還是在那個僻靜的小花園廊架下,嶽心蕾把家裏的決定告訴瞭望眼欲穿的陽光耀
“真的?禮拜天就見面?”陽光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喜萬分!
他原本以爲怎麼也得等上一兩週,沒想到嶽家如此爽快,而且就在這個週末!這意味着,他和嶽心蕾的婚事,真的提上日程了!
“嗯!”嶽心蕾用力點頭,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爸爸說,正好小姑回來,讓她也見見你。”
“小姑?”陽光耀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嶽心蕾提過這位遠在金陵的小姑,“哦!就是你常說的那位......軍屬小姑?”
“是的呀。”
嶽心蕾介紹道:“我小姑叫嶽雅容,人可好了,就是......就是有時候看人眼光有點厲害。
她和我姑父在金陵,我姑父是部隊首長。他們就一個兒子,叫小兵,今年十二歲了,皮得很。她每年都會帶小兵回來住幾天的。”
陽光耀一聽,未來的姑父是部隊首長,心裏不由得又添了幾分鄭重,連忙道:“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表現,爭取給小姑留個好印象!”
看着他緊張又認真的樣子,嶽心蕾忍不住笑了:“你不要太緊張,小姑人很好的。就是......就是比較疼我,所以可能會多問幾句。'
“問什麼我都老老實實回答!”“陽光耀拍着胸脯保證。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對週末的見面充滿了期待,還有一點點不可避免的緊張。
陽光耀回到家,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了全家。
陽家頓時一片歡騰。
張秀英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連聲說岳書記一家真是通情達理,辦事爽快。
接下來幾天,陽家全員動員,爲週日的會面做準備。張秀英和李桂花把家裏徹底打掃了一遍,角角落落都不放過,雖然知道是在外面飯店見面,但總覺得家裏整潔了,人的精氣神也會不一樣。
陽永康翻出了小兒子陽光明之前送他的那件深灰色的卡其布中山裝,雖然在過年時穿過一兩次,但依舊筆挺簇新。
張秀英也特意找出那件壓箱底的藏藍色列寧裝,這是她當年在老大結婚時置辦的,平時根本捨不得穿。
陽光輝和李桂花也各自準備了最體面的衣服。
陽光明則主動承擔了預定飯店的任務。他利用中午休息時間,跑了好幾家比較有名的飯店,最後選定了位於淮海路上的一家老字號飯店??“春風松月樓”。
這家飯店名氣大,環境雅緻,菜品味道好,價格雖然不菲,但顯得鄭重有面子。他特意預定了一個寬敞安靜的雅間。
週日一大早,陽家就忙碌起來。雖然約定的時間是中午十一點半,但張秀英堅持要提前至少半小時到達,以示尊重和誠意。
還不到十點,陽家全家就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出發了。
陽永康穿着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顯得格外精神矍鑠。張秀英穿着件嶄新的藍色列寧裝,頭髮挽得整整齊齊,臉上帶着緊張又興奮的紅光。
陽光輝和李桂花也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抱着打扮得像個福娃娃一樣的壯壯。三歲多的壯壯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一刻都不安分。
陽光耀穿上了那身最體面的“的確良”衣服,頭髮抹了點發油,梳得油光水滑,不停地檢查自己的衣領和袖口。
陽光明看着一家人如臨大敵又充滿期盼的樣子,不由得笑道:“爸,媽,大哥大嫂,你們放鬆點。嶽書記一家都是和氣人,不要太緊張。”
“知道知道,就是......就是忍不住。”張秀英搓着手笑道。
陽光明手裏提着準備好的茶葉和酒,說道:“飯店我定好了,雅間也留了。我們先過去,泡好茶,等他們來。
一家人出了門,坐上公交車,往淮海路趕去。十一點剛過,陽家一行人便到了“春風松月樓”。
飯店果然氣派,古色古香的門臉,裏面桌椅擦得鋥亮,空氣中瀰漫着菜餚的香氣和淡淡的酒香。服務員領着他們上了二樓,走進預定好的雅間。
雅間很寬敞,中間一張大圓桌鋪着潔白的桌布,周圍放着十來把紅木椅子,牆上掛着水墨畫,窗邊還擺着幾盆綠植,環境十分清雅。
陽光明讓家人先坐,自己則拿出帶來的頂級龍井,請服務員拿來一套乾淨的茶具,親自沖泡起來。滾燙的開水衝入茶杯,龍井茶特有的豆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清幽雅緻,令人心曠神怡。
“明明,你這茶葉......很好的嘛!”陽永康深吸一口氣,忍不住讚道。他是老茶客,一聞就知道這茶葉非同一般。
“嗯,託朋友弄了點好的,今天派上用場了。”陽光明笑着給父母各斟上一杯清亮碧綠的茶湯。
一家人喝着香茶,等待着貴客的到來,心情既期待又忐忑。
十一點二十分左右,陽光明對陽光耀和陽光輝說道:“二哥,大哥,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到門口去迎一迎吧。”
三兄弟一起下樓,來到飯店門口。剛站定沒多久,就看到一輛公交車在附近站臺停下,嶽興國一家從車上走了下來。
嶽興國穿着常見的幹部裝,但乾淨筆挺,神色從容。高阿姨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襖,圍着灰色的羊毛圍巾,顯得端莊又和氣。嶽心蕾陪在母親身邊,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格子上衣,襯得皮膚愈發白皙,臉上帶着羞澀又甜蜜
的笑容。
她的旁邊,是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氣質優雅的中年婦女,穿着一件合體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圍着一條淡雅的絲巾,面容和嶽興國有幾分相似,但更顯秀氣和知性。這應該就是嶽心蕾的小姑嶽雅容了。
嶽雅容的身邊,跟着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男孩虎頭虎腦,一雙大眼睛格外有神,穿着藍色的棉猴,戴着絨線帽,正好奇地東張西望。這就是嶽雅容的兒子小兵。
陽光耀一眼就看到了嶽心蕾,心跳立刻加速。他趕緊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嶽書記,高阿姨,你們來了!心蕾……………”
他又看向嶽雅容,雖然有些緊張,但還是禮貌地微微躬身:“您一定就是心蕾的小姑吧?小姑您好!我是陽光耀。”
嶽興國笑着點點頭:“小陽,等了一會了吧?你小姑剛從金陵過來。這是她兒子,小兵。”
嶽興國扭過頭,“雅容,這就是心蕾的對象,陽光耀。”
嶽雅容的目光溫和地落在陽光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伸出手:“小陽同志,你好。這兩天在家裏一直聽到你的名字,今天總算見到了。果然是一表人才!”
她的聲音溫和悅耳,帶着一點江南口音,語氣不卑不亢,既表達了親切,又保持着適當的距離感。
陽光耀連忙雙手握住嶽雅容的手,有些受寵若驚:“小姑您太客氣了!歡迎您來魔都!”
這時,陽光明和陽光輝也走上前來。
陽光明笑着打招呼:“嶽書記,高阿姨,心蕾同志。”他的目光轉向嶽雅容,同樣禮貌地微笑點頭,“阿姨您好,歡迎來魔都。我是陽光耀的弟弟,陽光明。這位是我大哥,陽光輝。”
嶽興國顯然對陽光明印象不錯,笑道:“光明,讓你們久等了。”
嶽雅容也微笑着向陽光明兄弟點頭致意:“你們好。”
寒暄完畢,陽光明側身引路:“雅間已經準備好了,茶也泡好了,各位樓上請。”
一行人簇擁着往飯店裏走去。
小兵跟在媽媽身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卻一直好奇地打量着陽光明。他歪着腦袋,眉頭微微皺着,似乎在努力回憶着什麼。
陽光明察覺到孩子的目光,對他友善地笑了笑。小兵卻像受驚似的,立刻低下頭,躲到了媽媽身後,但沒過幾秒,又偷偷探出頭來看他。
走進雅間,陽永康和張秀英等人早已站起身,熱情地迎了上來。
“嶽書記!高同志!歡迎歡迎!哎呀,這位一定就是心蕾的小姑吧?真是氣質好!”張秀英滿臉笑容,聲音洪亮透着熱情。
“陽師傅,秀英姐,你們太客氣了。”高阿姨笑着回應,拉過嶽雅容介紹,“這是心蕾的小姑,嶽雅容。雅容,這是光耀的爸爸媽媽,陽師傅和秀英姐。這是光耀的大嫂李桂花,還有小侄子壯壯。”
又是一番熱鬧的互相介紹和寒暄。嶽雅容舉止得體,微笑着和陽家每一個人打招呼,語氣溫和,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沒有絲毫怠慢,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小兵則顯得有些拘謹,躲在媽媽身後,小聲地跟着叫了“伯父”、“伯母”、“大哥”、“大嫂”。
分賓主落座。
陽永康作爲男方家長,自然坐在主位,旁邊是張秀英。嶽興國和高阿姨坐在另一邊主賓位,嶽雅容挨着嶽心蕾媽媽坐下,嶽心蕾則坐在了小姑身邊,正好斜對着陽光耀。小兵緊挨着嶽心蕾坐下。
陽光明兄弟和李桂花則依次坐在下首。陽光明起身斟茶,那馥鬱的龍井茶香再次吸引了衆人的注意。
“哦?這茶葉香氣......是頂級的明前龍井吧?”嶽興國端起茶杯聞了聞,有些驚訝地看向陽光明,“光明,你準備的?”
陽光明笑了笑:“是的,嶽書記。朋友送了一點,正好今天拿出來請大家嚐嚐。”
“看來今天有口福了。”嶽興國點點頭,神情很是期待。
嶽雅容也輕輕啜飲了一口,點頭讚道:“茶湯清亮,香氣清幽,回甘也好。確實是好茶。陽家大哥大嫂,你們太客氣了。”
“哪裏哪裏,應該的,應該的。”張秀英連忙笑道,心裏對小姑的見識和談吐又高看了一眼。
氣氛漸漸熱絡起來。雙方家長開始閒聊,話題無非是最近的天氣,廠裏的情況,以及一些家常裏短。
陽永康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沉穩得體。張秀英則負責活躍氣氛,熱情地詢問嶽雅容在金陵的生活,又誇小兵長得虎頭虎腦真可愛。李桂花也適時地插幾句話,逗弄着活潑的壯壯,讓氣氛更加輕鬆。
陽光耀和嶽心蕾偶爾眼神交流,都帶着甜蜜和羞澀。小兵似乎漸漸放鬆了些,不再緊緊靠着媽媽,開始好奇地打量雅間裏的佈置,目光最後又落在了斜對面的陽光明身上。
他皺着眉頭,盯着陽光明看了又看,那種熟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陽光明察覺到孩子的目光,再次對他溫和地笑了笑,還順手將桌上的一碟花生糖往他那邊推了推。
就在這時,陽永康作爲男方家主,覺得寒暄得差不多了,應該進入正題。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帶着誠懇的笑容,開口說道:“嶽書記,高同志,還有雅容,今天……………”
他的話剛開了個頭,異變突生!一直盯着陽光明看的小兵,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由於動作太突然,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交談聲戛然而止。
只見小兵眼睛瞪得溜圓,小臉因爲激動而漲得通紅,他伸出小手指着陽光明,聲音又尖又亮,帶着難以置信的驚喜,大聲喊道:
“媽媽!舅舅!舅媽!我想起來了!是他!就是他!前年夏天,在公園裏,把我從水裏撈上來的那個大哥哥!就是他救了我!”
稚嫩而響亮的聲音如同一聲驚雷,在雅間裏炸響!瞬間,整個雅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帶着極度的震驚和愕然,猛地聚焦在了猝不及防的陽光明身上!
陽光明完全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激動的小兵,大腦飛快地轉動。前年夏天......公園......落水......救人......
過往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那個夏天午後,公園的人工湖,掙扎的孩子,冰涼的湖水,還有楚大虎奮不顧身跳下去的身影,以及自己跟着跳下去,奮力託起那個嗆水嗆得厲害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溼漉漉,驚恐萬分的小臉,似乎漸漸和眼前這個激動的小兵重合起來......竟然是他?
嶽雅容的反應最爲激烈!
她“嚯”地一下站起身,臉上的從容優雅瞬間被巨大的震驚和激動所取代!
她一把拉過兒子,聲音帶着顫音,急切地確認:“小兵!你說什麼?你看清楚!真的是......是這位陽光明哥哥?真的是他救了你?”
“是的!就是他!絕對不會錯!”小兵用力點着頭,語氣斬釘截鐵,眼睛亮得驚人,“我記得他的眼睛!還有他把我拖上岸的時候,手臂好有力氣!我記得的!就是他!"
得到兒子如此肯定的回答,嶽雅容猛地轉向陽光明,眼眶瞬間就紅了,裏面迅速積聚起水光。
她幾步跨到陽光明面前,情緒激動得難以自持,伸出雙手,緊緊抓住了陽光明的手臂,聲音哽咽,充滿了後怕,感激和難以置信:
“光明同志!是你?原來是你?老天爺啊......我......我找了你兩年啊!整整兩年!”
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順着臉頰滑落。“那時候......那時候要不是你和另一位同志......我......我這孩子就……………………………”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只是用力握着陽光明的手臂,彷彿一鬆開,恩人就會消失不見。
儘管已經過去了兩年,但她心中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嶽興國和高阿姨也早已站了起來,臉上充滿了震驚和恍然!
高阿姨捂着嘴,眼睛也溼潤了:“哎喲!哎喲!這真是......這真是......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情!救了小兵的恩人,竟然就是光耀的弟弟!”
嶽興國雖然沉穩,此刻也是感慨萬千,看着陽光明,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緣分!真是天大的緣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這......這讓我們怎麼謝謝你纔好!光明同志!”
陽家這邊,所有人也都處於極度震驚之中!
張秀英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激動落淚的嶽雅容,又看看一臉懵的二兒子,和一直都很淡定的小兒子,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爲激動而拔得老高
“哎喲喂!我的天!還有這種事情?明明!你前年......我記得有一次......你回來衣裳溼透,還感冒了!你只說不小心掉水裏了......你......你這孩子!你怎麼什麼都不說啊!”
陽永康也是一臉震驚,隨即緩緩點頭,看着小兒子,目光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驕傲和讚許,嘴脣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兩個字:“好!好!”
陽光耀和陽光輝、李桂花更是目瞪口呆,看看陽光明,又看看激動不已的嶽家小姑和那個叫小兵的孩子,信息量太大,一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雅間裏一時間情緒翻湧,驚呼聲,感慨聲、詢問聲、解釋聲交織在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戲劇性的往事上。
事情已經過去兩年,陽光明都已經淡忘了。就算在當時,他也沒當回事,不過就是順手爲之罷了。
陽光明看着眼前淚眼婆娑,緊緊抓着自己不放的嶽雅容,又看了看激動的小兵,以及周圍所有人或震驚或感激的目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他連忙扶着激動的小姑,語氣誠懇又帶着點不好意思:“阿姨......您......您別激動,快坐下,快坐下。這......這都是兩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真的只是碰巧遇上,任誰看見了都會下去救的。”
他試圖輕描淡寫,化解這過於激動人心的場面。
嶽雅容卻連連搖頭,執意不肯坐下,握着陽光明的手不肯放開,眼淚流得更兇,“那是救命之恩!天大的恩情!我就這一個兒子!要是出了事情,我......我也活不下去了………………”
她說着,又要給陽光明鞠躬道謝。陽光明嚇得趕緊側身躲開,連聲說:“阿姨!使不得!使不得!真使不得!您這樣我更不好意思了!”
嶽興國上前扶住妹妹的肩膀,沉聲道:“雅容,先坐下,慢慢講,慢慢講。光明同志說得對,心意我們領了,但禮數就免了。都是一家人了,再講這些就外道了。”
他特意強調了“一家人”三個字,目光深遠地看了一眼同樣處於震驚中的陽光耀和嶽心蕾。
此刻的雅間裏,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原本只是兩家商議婚事的正式場合,突然間多了一層深厚的情感紐帶。
陽光明意外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而他兩年前的善舉,無意間爲哥哥的婚事增添了更加牢固的基礎。
嶽雅容慢慢平復了情緒,但仍緊緊握着陽光明的手不放,彷彿生怕一鬆手這個恩人就會消失。
她轉向哥嫂,聲音還帶着些許哽咽:“哥,嫂子,你們不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麼過來的。每次想到小兵那次差點......我就後怕得睡不着覺。
我和他爸爸不知道託了多少人打聽,就想找到救小兵的恩人,好好謝謝人家。
可是公園裏的人都說沒看清楚,只知道是兩個年輕小夥子,救了人就悄悄走了......”
她轉頭看向陽光明,眼中再次湧上淚水:“光明同志,你和另一位同志,都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這份恩情,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忘!”
陽光明被她說得更加不好意思,連連擺手:“阿姨,您真的言重了。那種情況下,任何人都會毫不猶豫的跳下去救人,何況我的水性還不錯,您真的不用這麼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