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英在一旁開口了,語氣格外誠懇,帶着一種爲人父母的理解和體貼:
“親家,你就別推辭了。這真不是客氣話,這是香蘭做兒媳的一片孝心。
她現在不能像金環銀環那樣日夜守在牀邊伺候,心裏本來就過意不去,難受得很。
能在經濟上多出點力,多分擔一點,她這心裏也能好受點,舒坦點。
你就讓她儘儘這份心吧,就當是安她的心。不然她老是惦記着,上班都不安穩。”
李桂花也立刻幫腔,她的話更直接,更接地氣:“是啊,王叔。大姐那性子您還不知道?最是實誠,心裏有啥都擱不住。
她既然有了這個心,您要是不讓她出這份錢,她反而更難受,覺得自個兒沒用,幫不上忙。
錢是不多,但關鍵是這個心意,是她竭盡全力的態度。您就成全她這份孝心吧!”
陽光明像是在分析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語氣平和理性的補充道:
“王伯伯,我大姐的性格您最瞭解,倔強,認死理,最是孝順不過。
她既然認定了這是她該做的,您要是堅決不收,她怕是連覺都睡不好。
至於紅紅和阿毛的基本花銷……………”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王師傅,語氣篤定,“我相信您作爲爺爺,心裏有桿秤,絕不會虧了兩個孩子。
大姐交了工資,您難道還會讓孩子們餓着凍着?肯定不會。
這不過是把錢從左口袋放到右口袋,統一規劃,更利於家裏渡過難關罷了。”
王師傅看着陽家人你一言我一語,態度真誠,句句在理,字字都像是站在他王家的立場,爲香蘭的孝心着想,把他所有可能拒絕的路子都堵得死死的。
他再看向香蘭,見她雖然低着頭,手指緊緊絞在一起,顯示出內心的掙扎,卻始終沒有出聲反對或者提出異議,心裏頓時明白了??這恐怕是陽家人來之前就已經商量好的既定策略。
他渾濁的目光在陽家人誠懇的臉上,在兩個女兒複雜閃爍的眼神間,來回移動,心裏突然有些酸澀。
沉吟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擦着粗糙的茶杯壁,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裏充滿了無奈,以及一絲複雜的被裹挾的感動。
“唉......親家,你們......你們真是太....……太爲我們着想了………………”他有些語無倫次,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讓我說什麼好...... 香蘭能這麼想,這麼做,我......我真是......沒想到,她真是個好孩子………………”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看向陽永康,又掃過張秀英:
“好!既然這是香蘭的一片孝心,也是你們陽家的一片心意,我再推三阻四,就顯得我老王不識好歹,不近人情了!
這份情,我領了!錢,我替她婆婆收下!肯定會一分一釐都用在刀刃上,用在給她婆婆看病養身子上,也絕不會虧待了香蘭和孩子!你們放心!”
這件事,就在陽家看似主動實則不容拒絕的提議下,和王家半推半就,複雜難言的感慨中,一錘定音。
王金環和王銀環在一旁看着,心裏暗自嘀咕,飛快地計算着這筆意外“收入”的得失以及對自己未來“收益”的影響,但面上卻不好再說什麼。
畢竟,人家是主動上交全部工資,話又說得如此漂亮動聽,佔盡了“孝道”和“情理”的制高點,她們若再不知趣地挑剔,反對,那就顯得太過於算計和不知好歹了,難免被父親和外人看輕。
解決了香蘭工資歸屬這件大事,屋裏的氣氛似乎瞬間緩和了許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王師傅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些,彷彿卸下了一點擔子,又彷彿被套上了一個無形的枷鎖。
陽永康善於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已到,便話鋒一轉,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一直陪坐在旁的王金環和王銀環身上,語氣變得格外關切起來:
“親家,家裏遇上這麼大的事,天塌下來一樣,真是難爲金環和銀環這兩個孩子了。
這些天,裏裏外外,忙前忙後,全靠她姐妹倆一手操持,人都累瘦了一圈。
她們自己也有家,有丈夫孩子要照顧,總這麼天天耗在孃家,婆家那邊......時間長了,怕是會有意見吧?會不會有什麼難處?
要是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親家你可千萬別硬扛着,說出來大家一起想想辦法。”
這話問得恰到好處,直接點出了目前王家內部最現實,也最可能產生矛盾的癥結所在。
王師傅臉上的那點剛剛浮起的,因解決香蘭工資問題而產生的輕鬆感,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無奈和苦惱。
他又嘆了口氣,這幾乎成了他今天最頻繁的動作:
“咋能沒意見?唉,都是沒辦法的事。
自己親媽癱在牀上,她們不管誰管?暫時也只能先這麼着,走一步看一步。
好在她們倆......唉,都沒個正式工作,時間上好歹還能擠出來。”
他的話裏透着深深的無力感和對現實的妥協。
王金環立刻接話,語氣帶着明顯的訴苦和表功意味,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倒苦水的機會:
“阿爸,看您說的,再難也得管媽啊!這是做女兒的本分!
就是......就是家裏那邊確實有點?嗦,孩子他爸倒還好說,主要是婆婆那邊,話裏話外的......嫌我老往孃家跑,顧不上自己家,唉!”
她說着,還配合着嘆了口氣,揉了揉眼角,彷彿受了多大委屈。
王銀環也小聲補充,聲音細細弱弱,帶着點可憐巴巴的味道:“我家那個小的,這幾天有點咳嗽,夜裏鬧覺,我也沒顧上好好帶他去看......心裏挺惦記的,怕拖嚴重了。”
她說着,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像是隨時要哭出來。
張秀英立刻露出感同身受和理解萬分的表情,順着話頭說,語氣充滿了體貼:
“真是難爲你們兩個了,當女兒的孝順是好事,是天經地義。
可畢竟嫁了人,就是兩家人了,手心手背都是肉。
長時間這樣下去,肯定不是辦法,也影響你們自己小家的和睦。
婆婆有意見,男人有怨言,時間長了,難免生氣,傷感情。”
她的話,說到了王家姐妹的心坎裏,也點出了王師傅最擔心的問題。
李桂花早就等着這個機會,她眼睛一亮,立刻插話,聲音清脆,語速稍快,帶着一種市井婦女特有的爽利勁兒和“消息靈通”的優越感:
“可不是嘛!王叔,金環姐,銀環姐,我說句實在話,你們別嫌我多嘴嚼舌根。
我們那條弄堂裏,前街老劉家,情況跟咱們差不多,他家老太太前年也是中風落了牀,一開始也是兩個閨女輪流回來照顧。”
她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王師傅,他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身體。
李桂花表情生動,繼續說道:“一開始也是閨女輪流回來照顧,沒出三個月,兩家女婿都鬧意見了,爲誰家多幹了誰家少幹了,誰喫虧誰佔便宜了,吵得不可開交,差點打起來!
弄得兩個閨女裏外不是人,哭哭啼啼回孃家訴苦。
後來老劉師傅沒辦法了,眼看着閨女家都要散了,這才一咬牙,請了隔壁鄰居趙大嫂幫忙。”
“趙大嫂就住在老劉家隔壁弄堂,手腳那叫一個麻利,愛乾淨,心腸還好,關鍵是身體硬朗,能喫苦。
李桂花繪聲繪色地描述着,“老劉家每月給趙大嫂八塊錢,趙大嫂每天一早過來,做兩頓飯,幫着餵飯、擦洗、翻身、伺候大小便,弄得妥妥帖帖,乾乾淨淨,比自家閨女照顧得還經心仔細!
下午五六點收拾利索了,老劉家的其他人下了班,交接一下,趙大嫂再回自己家,什麼都不耽誤。
“這下好了!”
李桂花兩手一攤,做出一個圓滿解決的手勢,“老劉家那兩個閨女徹底解放了,能回自己家安心照顧孩子男人,婆家也沒話說了,夫妻矛盾也少了。
老劉師傅也省心了,不用整天看美女、女婿臉色,聽他們抱怨。
趙大嫂得了份穩定收入,也感激得很。
現在兩家處得跟一家人似的,多好!這纔是長遠之計!”
她說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師傅和王家姐妹,彷彿只是純粹分享了一個發生在身邊的,皆大歡喜的成功案例,絲毫沒有針對誰的意思。
王金環和王銀環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不自然,笑容僵硬在臉上,眼神躲閃。
她們不是傻子,立刻聽懂了李桂花話裏話外的意思:一是暗示她們長期照顧不可持續,遲早引發家庭矛盾;二是點明請人比她們照顧更專業、更周到;三是直接給出了一個低得多的市場價格,只需要八塊錢!
姐妹倆可是合起來張口要了二十塊錢!
這簡直是擺明了說她們之前是獅子大開口,想趁機撈孃家的油水!
王師傅的眉頭也立刻緊緊皺了起來,臉上有些掛不住,下意識地還想維護一下女兒和自己的決定,或者說,維護一下自家的面子和之前的錯誤決策:
“我們家......情況可能跟老劉家不太一樣。金環和銀環都沒工作,閒着也是閒着,自己親媽,總歸比外人盡心些,知冷知熱。
請人......終歸是外人,隔着一層,總有些不放心,怕不用心,或者手腳不乾淨………………”
他的辯解顯得有些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底氣不足。
一直沉默主導的陽永康此時緩緩搖頭,語氣沉穩:
“親家,話不能這麼說。老劉家的例子就在眼前,很有參考價值。
做父母的,疼愛兒女是天性,但也得體諒兒女的難處,不能光顧着一頭。
金環和銀環是孝順,這我們都看在眼裏,但她們已經嫁人,有了自己的家庭,男人、孩子、公婆,哪一頭都得顧,哪一頭都疏忽不得。
短時間回來應急,怎麼都好說,母女情深,沒人會說什麼。
可親家母這病......咱們都得面對現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很可能就是長年累月了。”
他適時地停頓了一下,留下令人感到沉重的潛臺詞,目光掃過王金環和王銀環,姐妹倆都下意識地避開了他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視線。
“長期這麼下去。”
陽永康加重了語氣,“就是拖累兒女了,甚至可能拖垮她們的小家庭。
真到那時候,就算你們老兩口心裏願意,金環銀環自己願意,她們的丈夫,婆家能沒意見?日子還能過安生嗎?”
他的話句句戳中要害,直指問題的核心和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充分被消化,然後繼續擺事實講道理:
“而且,金環,銀環住得都不近吧?天天這麼頂風冒雪,起早貪黑地來回跑,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時間長了誰喫得消?萬一自己也累病了,那不是更添亂嗎?到時候兩個病號,顧哪個?”
“所以。”
陽永康的語氣斬釘截鐵,“於情於理,我還是覺得,請個知根知底,專門的人來照顧,是最合適,最穩妥的長久之計!
就像桂花剛纔說的,最好就在本弄堂或者附近,找個手腳麻利、乾淨利落、心地善良的老鄰居或是熟識的閒散勞力。
這樣好處多多:第一,不給金環銀環添麻煩,不影響她們自己小家庭的和諧穩定,這是爲她們長遠考慮;第二,離得近,隨叫隨到,比兒女從遠處跑來跑去更方便、更及時;第三,人家拿錢辦事,有責任心,說不定比自家兒
女更周到、更專業,還能避免很多家庭矛盾。”
“請人肯定要花點錢。”陽永康看向王師傅,眼神無比誠懇,語氣推心置腹,“但這筆錢該花!絕對不能省!這是正用!是花在照顧臥牀的病人、花在減輕全家負擔、花在保全兒女家庭和睦上的!是花在刀刃上的錢!”
他再次把目光轉向臉色越來越難看的王家姐妹,話裏帶上了幾分語重心長,彷彿是一位真正爲她們着想的長輩:
“金環,銀環,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你們這麼孝順,肯定也不願意看到因爲長期照顧母親,反而鬧得自己家裏雞犬不寧、夫妻失和吧?
真要那樣,你們母親躺在牀上,能安心嗎?能痛快嗎?這不是讓她更難受嗎?”
他巧妙地把“孝心”和“實際效果”對立起來,讓王家姐妹無法從“孝道”的角度進行反駁。
王金環和王銀環被陽永康這番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又處處爲她們“着想”的話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堵得慌,卻根本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腳的反駁理由。
難道能當場說“我們不怕拖累,我們就想留在孃家照顧媽,只要每月給二十塊錢,我們就樂意?
陽永康又看向王師傅,語氣沉重而真誠:
“親家,日子是要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這我懂。但得分什麼事。
照顧病人、維持家庭和睦這筆錢,我看就得花在明處,花得值當!
眼下家裏是困難,雪上加霜,但咱們一起想辦法克服,總能熬過去。真要是錢不夠......”
他向前傾身,顯得更加推心置腹,“你別硬扛着,儘管開口!咱們是實在親戚,幾十年的老交情了,能幫一把的,我陽永康肯定幫,絕不含糊!咱也不說還不還的話!”
這一番話,可謂是滴水不漏,既清晰無比地點明瞭利害關係,又充分體現了爲王家整體,爲王家姐妹着想的“高姿態”,還把經濟援助的可能性擺了出來。
徹底堵住了王師傅可能以“沒錢”或者“捨不得錢”爲藉口,而拒絕的後路。
王師傅坐在那裏,像是被抽走了力氣,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摩擦着粗糙的茶杯壁,彷彿要磨掉一層皮。他眉頭緊鎖,臉上的皺紋深刻得像刀刻一般。
他何嘗不知道,陽永康說的纔是眼下的最優解,纔是長遠之計?兩個女兒那點心思,他門兒清。
每月二十塊,對於現在雪上加霜,未來開支無底洞的家庭來說,確實是難以承受之重。
之前一直是拗不過女兒們的軟磨硬泡和哭訴,又抹不開面子怕外人說閒話,才猶豫不決,甚至傾向於答應女兒們的要求。
現在親家陽永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理由正大光明,全是替他們王家考慮,替他的女兒們考慮,把他架在了一個必須“明事理”、“爲女兒好”的位置上。
他要是再堅持己見,反而顯得他糊塗、固執,不顧女兒們的家庭和睦,或者??更糟糕的是??就是存心想讓女兒們賺孃家的錢,佔孃家的便宜。
他偷偷瞥了一眼兩個女兒。王金環臉色鐵青,低着頭,手指死死絞着圍裙的布邊,嘴脣抿得緊緊的。王銀環更是眼神慌亂躲閃,幾乎要把頭埋進胸口,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他在心裏沉重地嘆了口氣,知道這事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由不得他了。
親家這是有備而來,話遞得漂亮,臺階也給得足足的。
他若再不順勢而下,等會兒萬一李桂花或者心直口快的張秀英,“不小心”直接點破兩個女兒之前索要每人每月十塊錢的事,那老王家的臉可就真的丟盡了,以後在這弄堂裏,在整個廠區,都休想再抬起頭來做人了!
想到這裏,王師傅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但儘量顯得豁達、明事理的笑容,儘管那笑容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親家......唉!你說得對!句句在理,說得透徹!是爲我們老王家着想,也是爲金環銀環好,爲這個家好!”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語氣帶着一種認命般的決斷:
“是啊,老這麼拖着兩個孩子也不是辦法,再把她們的小家拖垮了,那我真是造孽了。
請個人......就請個人吧!還是親家你想得周到,看得長遠。這錢,該花!再緊巴也得花!”
他轉向王金環和王銀環,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定,甚至有一絲如釋重負:
“金環,銀環,你們倆這些天也累壞了,心裏還要惦記着家裏的孩子。等找好了靠譜的人,你們就安心回自己家去,多顧顧孩子和婆家,把那邊安撫好。
這邊......有我和香蘭照應着,再請個人專門白天幫忙,應該就能週轉開了,你們隔三差五回來看看就行。”
王金環猛地抬頭,嘴脣劇烈地動了動,眼睛裏全是不甘和焦急,似乎想大聲反駁或者說些什麼爭取的話。
但在父親那嚴厲又帶着一絲近乎懇求的複雜目光逼視下,尤其是在看到陽家人那平靜卻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後,最終還是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泄了氣。
她把衝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極其不甘心地低下頭,從喉嚨裏含糊地擠出一個“嗯”字。
王銀環的聲音細若蚊蚋:“知道了,爸。”
事情的發展太過順利,甚至讓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話,打算好好“仗義執言”一番的李桂花,產生了一點點小小的遺憾。
她那些準備好的更多“舉例說明”和犀利的言辭,都沒來得及發揮,這場預期的“戰鬥”就似乎風平浪靜地結束了。
她偷偷撇了撇嘴,但臉上還是保持着得體的關切表情。
陽永康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這就對了,親家。凡事商量着來,總能有解決的辦法。這樣安排,對大家都好,都能輕鬆點。”
主要目的已經達到,且完成得如此“圓滿”,陽家人又坐着說了會兒閒話,主要是寬慰王師傅,讓他自己也多保重身體,別累垮了,家裏頂樑柱不能倒,又問了問哪裏能打聽到合適的幫忙人選之類的閒篇。
約莫過了半個多小時,杯裏的茶也淡了,陽永康便起身告辭:“親家,時候不早了,我們也就回去了,家裏還有一攤事。這邊有什麼事,需要搭把手的,千萬別客氣,讓香蘭捎個話就行。”
王師傅連忙跟着起身挽留:“喫了晚飯再走吧?讓金環她們趕緊做,很快的!”
“不了不了,真不了。”張秀英笑着婉拒,語氣堅決,“家裏都準備好了,壯壯還在家等着他爹媽回去呢。再說,你們這也夠忙亂的,別再添麻煩了。”
王師傅見狀,也知道留不住,便不再強留,和兩個臉色依舊不太自然的女兒一起,將陽家人送到弄堂口。
香蘭抱着阿毛,牽着紅紅,也跟着送了出來。
她看着孃家人,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依賴,有孃家人替她做主,爲她撐腰的踏實感,也有一絲對未來具體生活的迷茫和如釋重負後的輕微虛脫。
走出弄堂,坐上晃晃悠悠的公共汽車,張秀英纔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般,靠在冰涼的椅背上,臉上露出疲憊卻又如釋重負的輕鬆神色:
“唉,總算把這樁棘手的事了了。阿毛爺爺到底還是個明事理,要臉面的人,沒糊塗到底。”
陽永康淡淡道:“話好說,事難辦。場面上的話是應下來了,往後具體怎麼樣,中間還會不會出什麼幺蛾子,還得走着瞧。畢竟,那兩個,可不是省油的燈。”
李桂花聽到這話,有些意猶未盡地湊近些,壓低聲音:“就應該趁機好好敲打敲打那姐妹倆,讓她們徹底死了那份撈錢的心!我看她們最後那臉色,指不定心裏還不服氣呢!”
陽永康瞥了她一眼,目光裏帶着長輩的告誡:“適可而止。話點透了就行,說到位了,目的達到就收。說多了,過了那個度,就是結仇了。
畢竟,香蘭還在那兒過日子呢,抬頭不見低頭見。撕破臉皮,對誰都沒好處。
現在這樣,最好,我們佔了理,又全了他們的面子。
王師傅是個明白人,他心裏清楚怎麼回事,以後對香蘭應該也會多幾分體諒和顧忌。”
陽光明點頭附和:“爸說得對,今天這樣處理最妥當。我們站在替他們考慮的立場上,把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面子給足,臺階鋪好。
王伯伯是聰明人,會權衡利弊。
至於金環姐和銀環姐,就算心裏不高興,但有我們今天這番話和街坊輿論在,她們也不敢再明目張膽地鬧什麼。”
一直話不太多的陽光輝此刻也開了口,語氣裏帶着對香蘭處境的憂慮:“希望吧。香蘭太不容易了,往後日子還長着呢。”
一家人於是沉默下來,只剩下汽車引擎的轟鳴和車廂的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