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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親家探望.竭盡所能的孝心.道德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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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女兒香蘭,陽家小廳裏一時間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颳得窗欞微微作響。

張秀英重重地嘆了口氣,那氣息裏飽含了無盡的愛憐、憂慮與一絲無力迴天的感慨,眉宇間擰成的疙瘩並未因商議出了對策而完全散去。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二兒子陽光耀的腿上,語氣不容商量地吩咐道:“光耀,你腿腳還不利索,下午天冷路滑,就別跟着來回奔波了,在家看着壯壯,我們也放心。”

陽光耀聞言,順從地點了點頭。

他自知腿傷未愈,長途行確實勉強,且這種需要談判技巧和家族體面支撐的場合,有父親、大哥和小弟出面已然足夠,便應了下來:

“好,姆媽,你們放心去。我在家看好壯壯,等你們消息。”

張秀英不再多言,轉身便開始利落地收拾起來。

她心裏像壓着一塊大石頭,既記掛着女兒婆家那攤子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煩事,更心疼女兒未來那肉眼可見的,漫長而艱難的時日。

她走到桌邊,掀開蓋在籃子上的白色粗布,露出裏面陽光明剛帶回來的那一顆顆青灰色的鹹鴨蛋。

“正好,光明今天拿回來的這籃子鹹鴨蛋派上用場了。

她嘴裏唸叨着,像是給自己打氣,“這東西經放,又下飯,病人喫着也合適。”

她仔細地從中數出二十顆個頭稍小的鹹鴨蛋,轉移到另一個小號的籃子裏。

接着,她又打開碗櫃最上層,拿出那個鐵皮餅乾盒。這是陽光明陸續拿回家的餅乾,張秀英捨不得喫,就陸續攢下了很多。

她掂量了一下,取出差不多兩斤的量,分成兩個油紙包,包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媽,用不了這麼多吧?”李桂花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出聲,語氣裏帶着幾分心疼。

這年月,這樣品相的鹹鴨蛋和香甜的餅乾都是稀罕物,是光明好不容易才弄來給自家人,主要是給壯壯打牙祭、補充營養的。一下子送出這麼多,她確實覺得肉疼。

張秀英手上動作沒停,頭也不抬,語氣卻異常堅定:“禮不能輕了。王家現在這情況,老太太癱在牀上,往後用錢喫藥、營養品,哪一樣不是流水似的花銷?

咱們禮數周到厚實一點,香蘭臉上也有光,腰桿也能挺得更直些,正好也能堵堵那兩個大姑子挑三揀四的嘴!”

她這話說得在情在理,既考慮了現實,也顧及了女兒的面子和處境。

李桂花聽了,不再多說,主動幫忙找來結實的細麻繩,仔細地將兩個餅乾包捆紮在一起,提在手裏試了試分量,點頭道:“嗯,是份厚禮了。王家挑不出來。”

陽永康一直坐在桌邊那把磨得發亮的舊木椅上,默默地抽着菸袋鍋。

劣質菸絲的辛辣氣味在沉悶的空氣裏緩緩瀰漫,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深沉如古井。

顯然正在心裏反覆思量,推敲着下午去了王家,該如何開場,如何說話,如何既達到目的,又不至於讓親家太難堪。

畢竟大女兒終究還要在那個屋檐下過日子,不好鬧得太難堪。

陽光明則在一旁安靜地幫着母親整理東西,偶爾和父親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對父親的沉穩和謀算有着充分的信心,也知道自己之前的分析和建議已經得到了父親的認可,並會由父親以更合適的方式表達出來。

他的目光掃過那份厚重的禮物,這不僅是物質上的支持,更是姿態上的宣告:陽家是來講道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吵架的。

很快,一切準備妥當。二十個鹹鴨蛋,兩包紮實的餅乾,在這物資匱乏的年月,算得上是一份極其體面的上門禮了。

“行了,都換身出門的衣服,收拾利索了,咱們這就過去。”陽永康掐滅了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站起身,聲音沉穩地吩咐道。

一家人於是各自回屋,都換了一身體面的衣服。

準備停當,一家人提上那份沉甸甸的,代表着心意的禮物,出了石庫門,沿着狹窄的弄堂,往遠處的公共車站走去。

陰冷的天氣彷彿能滲入骨髓,北風像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弄堂裏比平時安靜許多,偶爾有行人縮着脖子,雙手揣在袖筒裏,匆匆走過。

一路上,大家都沒怎麼說話,只聽得見風聲和腳步聲,各自想着心事,氣氛顯得有些凝重。

張秀英眉頭微蹙,不僅在擔心女兒往後的艱難歲月,也在心裏反覆盤算着等會兒見了親家公,該怎麼說第一句話,如何既能表達關心,又不失孃家人的立場。

陽永康步伐沉穩,目光平視前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陽光輝和李桂花走在稍後一點,低聲交談着,內容無外乎是王家那兩個姐姐的不像話和算計,語氣裏充滿了鄙夷和不滿。

換了兩趟叮噹作響,擁擠不堪的公共汽車,又走了一段馬路,終於到了王家所在的弄堂口。

今天是週日,弄堂裏比平時多了幾分生活氣。

陽家一行人的出現,立刻吸引了這些街坊鄰居的目光。畢竟這一家人穿着體面,手裏還提着看着就分量不輕的禮物,一看就是正經走親戚的架勢。

有人很快認出了這是王師傅家那個守寡兒媳婦的孃家人,於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目光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好奇和些許瞭然。

顯然,王家婆婆突然中風癱瘓的消息,以及之前圍繞撫卹金、工資產生的那些家庭紛爭,在這信息流通靠口耳相傳的弄堂裏,早已不是什麼祕密。

陽永康面色如常,彷彿沒有察覺到那些目光,只對着幾個依稀面熟的老鄰居微微點頭示意,便徑直朝着王家所在的石庫門走去。

石庫門的大門緊閉,裏面也沒什麼聲音。陽光明上前一步,屈起手指,不輕不重地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誰啊?”裏面立刻傳來一個略顯沙啞,帶着濃濃疲憊的聲音。聽聲音就知道,答聲的是王師傅。

“親家,是我們,陽永康。”陽永康沉聲應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進去。

門吱呀一聲從裏面被拉開了大半,王師傅探出身來。

他的臉上帶着明顯的憔悴和倦容,眼袋浮腫深重,頭髮似乎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不少,雜亂地貼在頭皮上。

看到陽家一家人齊整整地站在門口,還提着禮物,他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連忙側身讓開,語氣帶着些許侷促和強打起來的熱絡:

“哎呀,是親家啊!快請進,快請進!外面冷風颼颼的,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也沒提前捎個話,家裏亂糟糟的......”

他的話語有些零亂,透着一股主人應對不速之客時的倉促和歉意。

“星期天沒事,過來看看親家母。”陽永康說着話,語氣平和,帶頭邁過了那道不算高的門檻。

張秀英、陽光明等人也跟着魚貫而入。

石庫門的小天井比陽家那邊還要窄小些,角落裏堆放着一些蜂窩煤、舊木板和捨不得扔的瓶瓶罐罐,顯得有些擁擠凌亂。

聽到外面的動靜,王金環和王銀環也先後走了出來。兩人都繫着沾有油污的圍裙,手上溼漉漉的,還沾着菜葉,顯然剛纔正在竈間或者屋裏忙活。

看到陽家人,尤其是看到張秀英手裏提着的兩包禮品,兩人的臉上迅速擠出笑容,熱情地打着招呼。

“叔,嬸子,你們來了,快,快屋裏坐,外面冷。”王金環反應更快些,搶先一步起了沉重的門簾,側身讓出通道。

王銀環則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堆着笑:“光明,光輝,桂花,你們都來了......快,快進屋暖和暖和。”

陽家人隨着王師傅進了屋。

一股濃重的中藥味,以及一種臥牀病人特有的難聞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讓剛從外面清冷環境進來的幾人,不禁微微蹙眉,但大家都很快調整了表情,恢復了常態。

屋子不大,傢俱陳舊,但收拾得還算整潔,只是空氣中瀰漫的那股味道揮之不去。

香蘭聽到動靜,看到是孃家人,眼裏閃過一絲驚喜和光亮。

她站起身,懷裏還抱着裹得嚴嚴實實的阿毛。小傢伙被厚厚的襁褓包着,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突然多出來的這麼多人。

“阿爸,姆媽,你們怎麼來了?”香蘭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

紅紅從裏屋聞聲跑了出來,看到外公外婆,怯生生地叫了聲“外公外婆”,就被張秀英一把摟在了懷裏,捨不得撒開。

“來看看你婆婆,也看看你們。”

張秀英說着,自然地把手裏沉甸甸的兩包禮品遞給迎上來的王金環,李桂花也把手裏的籃子遞給了王銀環。

張秀英說道:“副食店剛買的兩斤餅乾,我又收拾了一籃子鹹鴨蛋,東西不多,給親家母補補身子,也給孩子們添點零嘴。”

王金環接過那分量不輕的鹹鴨蛋和餅乾,手感沉甸甸的,心裏快速掂量了一下價值,臉上立刻堆起更熱切的笑容,連聲道謝:

“哎呀,嬸子你們太客氣了!這......這怎麼好意思,來就來嘛,還帶這麼些好東西來,太破費了,太破費了!”

王師傅也在一旁搓着手,臉上帶着感謝和窘迫交織的神情:“就是,永康,秀英,你們這......太見外了,太破費了。快坐,快坐。金環,快去倒點熱水。銀環,把爐子上坐着的的水壺提過來,給你叔和你嬸子泡茶!”

一陣忙亂的招呼、謙讓和挪動椅凳之後,衆人總算在這略顯擁擠的小廳裏坐了下來。椅子不夠,王銀環又趕緊從裏屋搬出兩個小馬紮給陽光輝和李桂花。

“親家母怎麼樣了?這兩天可好些了嗎?”陽永康坐下後,接過王金環遞過來的搪瓷杯,關切地問道。

杯子裏飄出茉莉花茶的香氣,雖然茶葉粗梗居多,但在這寒冷天氣裏,一杯熱茶足以暖手暖心。

王師傅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被愁雲取代,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搖搖頭,聲音低沉而沙啞:

“人是清醒了,命算保住了,可也就那樣了。癱在牀上,動彈不得,喫喝拉撒全要人伺候,也說不了句整話,就知道嗯嗯啊啊......唉!真是遭罪啊!”

他的嘆息聲裏,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無奈,沉重和對未來生活的茫然。

“我們能去看看嗎?說幾句寬心話也好。”張秀英放下茶杯,語氣真誠地問道。

“能,能,就在裏屋躺着呢。”王師傅連忙起身引路,臉上帶着歉意,“就是屋裏味道不太好聞,藥味重,親家母你們別介意。”

“這有什麼介意的,病人嘛,都是這麼過來的。咱們誰還沒個病沒個災的。”張秀英擺擺手,表示毫不介意,跟着王師傅走向裏屋。陽永康,陽光明等人也起身,跟了過去。

裏屋的光線比外間更暗一些,只有一扇小窗戶開了一條縫用於通風。

王氏躺在牀上,身上蓋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張灰黃浮腫、毫無生氣的臉,眼睛半睜半閉着,眼神渾濁空洞,沒有焦點,嘴角似乎因爲神經受損而有些歪斜,時不時無意識地抽動一下。

看到有人進來,她的喉嚨裏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啊......啊......”聲,渾濁的眼珠似乎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試圖聚焦,但很快就又渙散開來,只剩下空洞和無助。

屋裏的味道確實更重些,混合着更濃的藥味、體味和一種屬於久病之人的沉悶氣息。

張秀英走到牀邊,彎下腰,湊近了些,用一種儘量柔和清晰的語調輕聲說道:“親家母,我們來看你了。我是秀英,香蘭她媽。你好生養着,放寬心,什麼都別多想,慢慢將養着,會好起來的。”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樸素的安

慰和同情。

王氏的喉嚨裏又發出一陣更急促的“啊啊”聲,嘴脣哆嗦着,似乎極力想說什麼,嘴脣翕動了幾下,但最終只能無力地牽拉下去,嘴角流出一絲無法控制的口水。

王金環趕緊上前,用搭在牀邊的軟毛巾幫她輕輕擦去,動作還算細緻。

“姆媽,陽叔陽嬸來看您了,還帶了鹹鴨蛋和餅乾呢!”王金環在一旁提高音量說着,彷彿這樣就能讓意識似乎並不總是清醒的母親聽得更明白些,“您要快點好起來,才能喫呢。”

王氏的眼神似乎又極其緩慢地聚焦了一下,渾濁的目光滴落,喉嚨裏繼續咕嚕着,誰也聽不懂她到底想表達感謝、痛苦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我媽是說,謝謝叔和嬸子,讓你們費心了,還惦記着她。”

王金環自顧自地翻譯着,語氣十分肯定,然後又轉頭對王氏大聲說,“媽,您彆着急,慢慢養着,我們都在這兒呢。”

她這話,與其是說給母親聽,不如說是給陽家人看的表演。

陽永康也上前兩步,站在牀尾看了看,說了幾句“放寬心”、“好好配合治療”之類的寬慰話,語氣沉穩,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張秀英看着王氏這副完全失去自主能力,只能無助躺在牀上的樣子,心裏也是百感交集,唏噓不已。

這個曾經精明算計,甚至有些刻薄刁鑽的老太太,如今落到這步完全需要仰人鼻息,任人擺佈的田地,再想起她往日對香蘭的種種挑剔和逼迫,真是讓人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那點因爲女兒受委屈而積攢的怨氣,在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生命現實面前,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更多是對命運無常、人生難測的感慨,以及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

必要的探視和慰問環節結束,衆人又退回小廳重新落座。經過裏外屋這一冷一熱的溫差,回到客廳反而覺得空氣清新了不少。

王金環已經重新泡好了一壺熱茶,給每個人面前的杯子續上水。

王銀環則端出一小碟自家炒的,看起來有些乾癟的南瓜子,放在小桌中央,小聲招呼着:“叔,嬸,你們嗑點瓜子,自家炒的,沒啥好招待的。”

“家裏亂糟糟的,也沒啥準備,親家你們千萬別見怪。”王師傅搓着手,臉上帶着真誠的歉疚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窘迫。

家裏的變故和眼下的窘境,讓這個一向要強的老工人顯得有些佝僂和底氣不足。

“都是自家人,不說這些見外的話。”陽永康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梗,啜飲了一口,語氣溫和,“親家,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裏裏外外都要操心。也辛苦金環和銀環了,天天這麼來回跑着照顧,不容易。”

他說着,目光轉向王金環和王銀環,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肯定和體諒:“兩個侄女真是孝順,自家也有一攤子事,還能這麼盡心盡力地照顧老孃,難得。”

聽到親家公的誇讚,王金環連忙擺手,臉上擠出謙遜的笑容:“叔,您可別這麼說,照顧自己親媽,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嘛,應該的,談不上辛苦。”

王銀環也小聲附和,聲音細細弱弱的:“是啊,這都是我們該做的。”

雖然嘴上謙虛着,但兩人臉上那點被認可的受用表情還是隱約可見,連日來的奔波勞累似乎也因此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

王師傅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欣慰,但更多的還是無奈和沉重:

“是啊,多虧了這兩個孩子。要不是她們裏外幫襯着,光靠我一個人,真是要抓瞎了,顧得了頭顧不了腚。香蘭也要上班,廠裏紀律嚴,假不好請,只能下班回來趕緊搭把手,也累得夠嗆。”

“香蘭也不容易。”

陽永康順勢把話題引到了自己女兒身上,語氣變得更爲深沉,帶着一個父親的心疼,“她跟我們說,看着婆婆一下子病成這樣,心裏難受得很,堵得慌。

白天在廠裏上班,忙得腳不沾地,可心裏揪得緊緊的,老惦記着家裏,不知道怎麼樣了,總是不放心。

可廠裏紀律嚴,又不能隨便請假回來,乾着急沒辦法。

他頓了頓,又喝了一口茶,彷彿藉此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道:“這孩子心眼實,重情分,總覺得婆婆病了,自己沒能像兩個姐姐那樣日夜守在牀前伺候湯藥,心裏愧疚得不行,覺得自己沒盡到孝心。

跟我們唸叨,說不知道該怎麼多幫幫家裏,多出點力,多儘儘孝心纔好,急得都快上火了。”

他的話語裏充滿了對女兒的理解和袒護,巧妙地將香蘭的困境和意願表達了出來。

香蘭在一旁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棉襖的衣角,沒有說話,臉頰微微泛紅。

她確實是這麼覺得的,既心疼婆婆遭罪,又爲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自責,還夾帶着對未來的恐懼。

但此刻被父親當着公爹和兩個大姑姐的面,用這種方式說出來,她還是覺得有些難爲情,彷彿自己的小心思被攤開在了陽光下。

王師傅看了一眼香蘭,見她那副侷促不安的樣子,心裏生出一股暖意。

他點了點頭,語氣裏帶着幾分真實的肯定:

“香蘭是好的,是懂事的孩子。

這些天下班回來,腳不沾地,忙完竈上的事,就趕緊接手伺候她婆婆,餵飯、擦洗、按摩、清理,做得比誰都細心耐心,沒聽她喊過一聲累,也沒一句怨言。

我和她婆婆......唉.....”

他提到老伴,語氣頓了一下,顯得有些澀然,“她婆婆以前有時候是老糊塗了,心思偏,對香蘭不算太好,苛刻了些。可香蘭這孩子這會兒一點沒計較,該咋樣還咋樣,真是難得。”

他說的是實話。

這段時間,香蘭下班後的辛苦和盡心盡力,他都看在眼裏。

對比兩個親生女兒偶爾流露出的抱怨,算計和不耐煩,這個兒媳婦顯得格外懂事、忍讓和厚道。這讓他心裏既安慰,又隱隱有些不是滋味。

陽永康擺擺手,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孝敬公婆是本分,她做得還不夠,都是應該的。

正好,今天趁着我們都在,我也替她做個決定,好了卻她這樁心事,也讓她能安心上班。”

他放下茶杯,神色變得鄭重起來,目光直視着王師傅:“親家,家裏現在這個情況,大家都清楚。

往後給親家母看病抓藥、補充營養、日常開銷,用錢的地方肯定像無底洞,只多不少。

香蘭那點工資,雖然不多,杯水車薪,但也是她的一份心,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得出來的實在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着王師傅的反應,然後清晰地說道:“從下個月起,就讓她把工資都上交給你。每個月一發下來,就直接交到你手裏。'

這話如同平地裏一聲驚雷,王家父子三人都愣住了。

王師傅更是驚訝地微微張大了嘴,一時沒反應過來,以爲自己聽錯了。連旁邊假裝忙碌實則豎着耳朵聽的王金環和王銀環,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交換了一個驚訝和難以置信的眼神。

香蘭也猛地抬起頭看向父親,嘴脣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雖然弟弟光明已經仔細給她分析過這樣做的利弊和深意,她也已經接受,但此刻親耳聽到父親當着所有人的面說出來,她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揪緊了,實在是有點捨不得。

她的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口袋的位置??那裏面雖然空蕩蕩,但彷彿還能感受到那每月十七塊八毛錢帶來的微薄卻真實的安全感和自主權。

陽永康彷彿沒有看到女兒瞬間蒼白的臉和衆人驚訝的表情,繼續沉穩地說道:

“這錢怎麼用,是給親家母買急需的好藥,還是貼補家裏日常的油鹽醬醋,都由親家你來統一安排、支配。

香蘭她只管安心在廠裏上好她的班,下班回來盡力照顧好婆婆。

所有工資都上交,這已經是她能拿出來的全部,已經是傾其所有。

這樣,她也就安心了,也算她實實在在盡了心,盡了孝,她心裏也能踏實點,好過點。”

“這……………這怎麼行!絕對不行!”

王師傅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像是被燙到一樣,連連擺手,語氣急切而堅決,甚至帶着幾分惶恐:

“永康,你的心意我領了,我知道你是爲我們好,爲這個家想。

但這絕對不行!香蘭那點工資,才幾個錢?還要養活紅紅和阿毛呢!

孩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處處都要錢,嘴都不能虧着!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廠裏工資雖然也不算多,但緊一緊,儉省點,還能扛得住!再怎麼着,也不能要她的錢!這不成,絕對不成!”

他的拒絕帶着幾分真心實意,甚至有些激動。

家裏突然多了個癱瘓在牀,需要長期耗費金錢和精力的病人,未來的經濟壓力有多大,他比誰都清楚,那就像一座大山壓在心頭。

但他好歹是個老師傅,工資比香蘭那學徒工的收入高出一大截,一個男人的自尊心和一家之主的責任感,讓他無法立刻、坦然的接受親家提出的這份看似“慷慨”實則讓他臉上無光的“大禮”,尤其這還是兒媳婦的全部工資,這

傳出去像什麼話?

王金環和王銀環對視一眼,眼神複雜變幻,心裏飛快地盤算着,但都沒立刻吭聲,選擇先觀望父親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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