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貝尼完全沒有想到,周景明回絕得那麼幹脆,一時間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往下說。
而周景明也不再說話,只是給自己點了支菸抽着,很淡定地看着阿貝,見他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最終緩和下來,知道他心裏應該有別的想法。
但周景明不打算讓他說出來,先一步開口:“如你所說,我這些在這個礦場上幹活的人,大部分持旅遊簽證,大酋長只需要一句話,就能招來警察,將他們全部遣返回國,但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重新回到加納,比如,重新
辦理務工簽證,不過是多花些錢。
我沒記錯的話,加納如今正在吸引外資,礦產開發就是重中之重。
大酋長只是維奧索的大酋長,加納有兩三百個大酋長,我不覺得你能憑藉一己之力,就能改變酋長院所有酋長的意思,也改變不了政府決策。
我甚至可以直接找政府,相信他們會很歡迎我的投資。
恕我直言,大酋長你的實力,在衆多大酋長中,只是中下的水準,實力比你強的,還有很多,比如,靠近庫馬裏的阿肯族大酋長,我相信,我帶着先進的能爲他獲得更多黃金的淘金技術,他會很樂意讓我在他的領地裏淘金。
我之所以選擇跟你合作,目的其實很簡單,就是因爲這裏遠離城區,不想受到太多幹擾。
你應該很清楚,你們這邊的治安不是很好,城區邊緣地帶,尤其混亂。
就算是你們這些大酋長都想將我們趕出加納,也無所謂。非洲大陸廣袤,又不是隻有加納能淘金。
換句話說,加納並不是我的唯一選擇,你也不是。
但你卻會錯過現如今加納國內淘取砂金最好的技術,能幫你快速積累大量財富的技術。”
他這番話,說得很不客氣,聽得阿貝尼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
周景明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情變化,略微停頓後,接着說:“當然,我相信你有能力,將我的設備扣下,據爲己有,但這些設備,是民間的技術組裝而成,並不是標準化的東西,不適用所有地方,不同的地方,需要不同的調
整,才能真正發揮它的作用,你強搶過去據爲己有,不見得就能很好地運用起來。
當然,你若是選擇這樣的方式,我也不介意讓它們變成一堆廢鐵,畢竟,這是我的東西。
我相信,真的走到那一步,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
阿貝尼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又偏頭看向外面礦場上那些轟鳴的設備,滿臉的糾結。
殊不知,周景明不打算讓他慢慢消化這些東西,又拋出一個更極端的言論:“我還相信,你有能力直接武力控制這個礦場,逼着我們成爲你的淘金工具,但請你相信,既然敢來加納投資,那就不會是待宰的羔羊,除非,你能
把我們全殺了。
面對這最壞的情況,我們也有最壞的打算:魚死網破!
我相信,大酋長你不會這麼做。
畢竟,礦場上這二十條人命,不是小事兒,真要傳揚出去,輿論影響不會小,你恐怕不那麼容易承受。
加納,一直是歐美等國覬覦的對象,從1471年葡萄牙人發現加納後,他們便被這裏蘊藏的巨大財富吸引,迅速展開掠奪。
1595年,荷蘭人也加入其中。
1631年,英國也開始涉足這一地區,直到1897年,這裏被英國徹底佔領……………
大量的黃金、鑽石,被肆意掠奪。
到1957年,加納在恩克魯瑪的領導下獨立,邁出了擺脫殖民統治的關鍵一步。
你身爲大酋長,應該知道,當時的加納情況有多糟糕,你們希望能得到援助,可那時候,有誰願意拉你們一把,只有同樣百廢待興的華夏,並且這麼些年下來,援助從沒有停止過,一直在持續不斷地投資,有要你們回報什麼
嗎?
沒有!!
我說這些,並不是爲了扯起大旗,站在制高點索取什麼,我只是想說,你應該不想採取極端手段,成爲破壞這份深厚友誼的人。
我們來到這裏淘金,你只是提供了這一小片歐美那些礦產公司看不上,並且對你也沒有太大利用價值的土地,而我投入的是大量人力物力,是技術。
你什麼都不用幹,只憑着這一小片土地,就能得到礦場出金百分之十八的分成,已經不少了。
我們這二十個人開採這個礦場一個月的收益,換成你自己的人,需要多少人,要花多少時間,相信你比我清楚。
你若執意提高分成,我三天之內,就可以帶着所有人員和設備,撤出你的地界。
大酋長,你今天說的那些話,讓我深刻認識到,你並不是一個有契約精神的人,自然也不是一個好的合作對象。
我在這裏幹了兩個月,前面一個月,幾乎都是在做各種準備工作,是在不斷地往裏面貼錢。這個月,剛有了收益,你就坐地起價,看來,是我給你帶來的收益,太過令你滿意。
第一個月的時候,你可沒這麼說。
你不覺得你的要求太過分了嗎?
不管怎麼樣,這是你的土地,決定權還是在你那裏,我們這些人,是走是留,你說了算。
身爲這裏的大酋長,我相信你是個很有智慧的人,其中的利弊,會想得很明白。這不是多難決定的事情,在你離開礦場之前,給個答覆。”
周景明算是把可能在阿貝尼心裏冒出的想法,都提前扼殺了,姿態擺得很強硬。
他說完,不再理會阿貝尼,起身出了辦公室,順着小道,前往下方的礦場。
武陽和趙黎也匆匆跟了出來。
武陽急切地問:“周哥,你也知道,我們聽不懂,只是聽阿貝尼說了幾句話,你就嘰哩哇啦說了一大串,我看阿貝尼的臉色很難看,你們到底說了什麼啊?”
周景明停下腳步,將在辦公室裏說的那些話,挑着重點跟兩人說了一遍。
武陽當即豎起了大拇指:“硬氣!”
趙黎則是滿臉擔憂:“周哥,你是真敢說,就不怕阿貝尼真的翻臉?”
“這有什麼好怕的,周哥一開始就說了,加納這地方,不只有他阿貝尼一個大酋長,也不是隻有阿貝尼的地盤上能淘金,大不了換個地方......開口就要百分之四十的金子,他嘴皮一番,說的倒是輕巧,乾脆幫他白乾得了。”
武陽心裏也憋了一肚子氣:“什麼玩意兒啊。”
趙黎苦笑一聲:“總不能到處換來換去,另外找礦場,拆機械,運輸,各種折騰,那得耽擱多少時間。再說了,換到別的地方,同樣會遇到類似的情況。”
武陽皺起眉頭:“趙哥,你怎麼還向着他說話呢?”
趙黎搖搖頭:“我沒有向着他說話,我只是覺得,事情沒必要這麼極端,可以好好商量一下,只要阿貝尼的要求不是特別過分,比如稍微提升一點,到百分之二十的樣子,也不是不能做。
周哥一口回絕,那是一點退路都不留,完全不給阿貝尼留面子,我擔心阿貝尼真的翻臉,有些事情就不好掌控了,真要動武,跟着來的這些人,會遭殃的。”
“他要真敢亂了,老子就幹他!”
武陽冷哼一聲:“周哥說得對,最壞的結果就是魚死網破,誰死還不一定呢。”
周景明深吸一口氣,看着趙黎說道:“兄弟,別怕,這些酋長,說白了就是些地主老財,盤剝人盤剝習慣了,你越是退步,他想要的就越多,永遠喂不飽。
他們向來欺軟怕硬,你看看他們現在,那些西方國家的公司,掌握的大礦,他們就不敢吱聲,就連金子的價格,也是人家說了算。
還有,他們這邊種植最多的可可,出口的價格,也是人家說了算,命脈還掌握在別人手裏,不見他們有多大作爲………………
反正,我立場已經擺在那兒了,看他怎麼選。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有設備有技術,還怕沒地方施展嗎?
咱們可不是這些被盤剝習慣了的黑人,想唬我,門都沒有。”
說話間,周景明到了廣場邊,衝着還在看管設備運轉的白志順大聲喊叫:“順仔,把機器停了,讓他們休息。”
白志順愣了一下,他雖然不明白周景明爲什麼喊停,但他是看着阿貝尼大酋長進了辦公室的,意識到可能發生了什麼,立刻按照周景明所說的執行,小跑着將帶動淘洗設備運轉的幾臺柴油機關了,然後吆喝着讓大家休息。
見礦場突然停工,臉色還陰晴不定的阿貝尼眉頭皺得更緊,他轉頭看向馬利克,攤了攤手:“他們這是要幹什麼?這還是我的土地嗎,從沒有見過這麼狂妄的人。”
馬利克搖搖頭:“我覺得周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給不了能接受的答覆,他們真的可能隨時撤走。酋長,他們是我見過最厲害的淘金團隊,不是普拉河上其餘那些淘金團隊能比的。而且,他們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也確實很
容易在別的地方找到礦場………………”
阿貝尼又不說話了,只是看着桌上冒着熱氣的咖啡出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似乎想通了什麼,見周景明出去後就沒再回來,他重重地呼了口氣:“把周請回來......告訴他,他們可以繼續按照合同約定開礦。”
聽到這話,馬利克也跟着舒了口氣,轉身鑽出辦公室。
在營地左側那片清理了灌木叢和雜草的林子裏,周景明他們一幫人正坐在樹蔭下抽菸閒聊。
看到馬利克迎面過來,衆人聊天的聲音立馬停歇,紛紛朝他看去。
周景明則像是沒看見一樣,躺在用繩索拴在兩棵樹之間的吊牀上悠哉地抽着煙,直到馬利克走到旁邊,他才偏頭瞥了他一眼。
“周,酋長說,你們可以繼續按照合同約定開礦......請你到辦公室。”
既然可以繼續按照合同約定開礦,足以說明阿貝尼已經打消心裏的一些念頭。
周景明哼笑一聲,衝着武陽和趙黎使了個眼色。
在他返回辦公室的時候,兩人也默契地跟上。
回到辦公室,周景明看了看阿貝尼,在那個紅色塑料椅上坐下:“酋長,不管什麼決定,還是你親口說出來的好。”
阿貝尼沒再有之前大咧咧的樣子,他拉了拉包裹在身上顏色鮮豔的布片,坐直了身子:“周,抱歉,確實有很多事情我沒想清楚,我還是想咱們的合作能繼續下去,還是按照百分之十八的分成。”
周景明笑了笑:“你之前不是沒有想清楚,而是想得太清楚,覺得我們這些跨洋而來的人,到了你的地盤上,好欺負,就該什麼都聽你的。
而現在,你之所以還想着按之前的約定繼續合作,是因爲你覺得離開我們這些人,你每個月會少很多金子。
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大酋長,會比普通平民更有遠見,現在看來,事情並不是我想的那樣,你跟貧民區那些靠搶劫他人爲生的地下組織沒多少區別,爲了得到更多的錢,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
你也不想想,給你的分成,是礦場上產出金子的百分之十八,而不是我純收入的百分之十八。
這種事情,不是你說想提高分成就提高分成,也不是你說繼續合作就能繼續合作,是你打破誠信在先。
我現在很懷疑,你不過是在應付我而已。
我剛纔在外面好好想了一會兒,覺得咱們之間,似乎已經沒有合作下去的必要了,因爲我不知道,你會在什麼時候又突然變卦。
合同對你來說,跟一張廢紙沒什麼區別。
我找不到相信你的理由。”
阿貝尼沒想到,周景明的反應會那麼激烈,反倒一下子急了:“別......周,你別急着否定,先聽我說。”
周景明給自己點了支菸,朝着阿貝尼抬手示意。
阿貝尼略微醞釀了一下:“我承認,是我破壞協議在先,讓你失望了,我也承認,我對你們的這些設備很感興趣,相信加納每一個人看到這些設備,都會有想法,但我真沒想過要對你們動用強制手段。
坦白的說,我之所以想着要提高分成,其實是想以此爲籌碼,跟你好好談一下,你知道,我的土地上,還有幾個正在開採的礦場,我想那些礦場上也用上你的這些設備......是我把事情想簡單了。
但是請你相信我,以後再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我有十多個孩子,其中年紀最大的孩子,叫阿達納亞,他就在你們的國家學習,他將會是下一任酋長,繼承我的土地,我也知道,你們的國家,一直在援助我們......我……………”
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往下說了,只是用一種愧疚的眼神看着周景明:“我真的希望,這份友誼,也能在我們之間繼續保持下去。”
不管怎麼樣,阿貝尼想繼續合作的意思是表達出來了,甚至還打起了感情牌。
正如趙黎所說,另外換礦場,各種耽擱,也是在浪費時間,並且,換作跟其他酋長合作,也同樣會面臨今天這樣的局面。
既然阿貝尼已經服軟,就不能再繼續咄咄逼人,是時候給他一個臺階下了。
畢竟是個大酋長,真要把事情做絕,對自己也沒什麼好處。
周景明挑了挑眉頭,一副很詫異的樣子:“你的孩子,在我的國度學習,倒是一件讓我覺得挺意外的事情。看樣子,不僅僅是加納想要跟我的國家深入交流合作,你也希望有所改變,不然不會讓他去那麼遠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合作可以繼續,但我有幾個要求。”
臺階不能白給,好處也總要撈點。
周景明覺得,這是自己在加納站穩腳跟的一個很好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