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峯微微皺着眉頭,目光沿着老虎腳印兒消失的方向一直看出老遠。
十秒鐘後,他才低下頭來。
“今天時間不早了,咱得下山回去!具體的安排,等回去之後,再開會商量吧!如果再耽誤會兒,不等下山,天可就黑透了!”
“黑了就黑了唄,大不了咱挖一處雪窩子生火過夜就是了,也不是沒在山上過夜過!”小濤語氣裏完全無所謂地說道。
嶽峯搖搖頭:“話說的輕巧,雪窩子鋪的皮墊子咱沒帶,口糧也沒帶,硬着頭皮在雪窩子裏凍一晚上,咱們年輕扛得住,王叔這個歲數了,怎麼能讓他跟着咱們遭罪呢!
再說了,如果真要去對面持續追擊的話,動不動就得三五天的時間沒法下山,不得跟家裏交代一通?再帶一些物資纔行?
你們幾個,這都跟着進山好幾年了,咋一點穩重勁兒都沒有,讓王叔笑話了!”
王宴聲擺擺手:“都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他們小哥幾個心情我也能理解!
不過小峯說的有道理,今天不回去,山裏過夜我倒是能扛得住,但咱帶的物資不夠,明後天多半也就要返程了。
到時候卡在半道兒上追也不是回也不是,還不如回去多準備一些!”
聽完王宴聲的話,小濤跟張家兄弟都不說話了。
嶽峯點點頭:“往回走吧,抓緊時間,早點回去還能喫點熱乎飯踏實休息一晚上,從明天開始,短時間裏估計甭想好好休息了!”
“哦!那就聽峯哥跟王叔的!”
衆人簡單交談之後,很快就往回折返去找停在道路盡頭的載具,一路上大家的情緒都有點低落。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說是明天繼續找,但難度比看起來要大的多。
剛下過新雪,雪會嚴重掩蓋氣味,想要通過狗子追到那頭雄虎難度不小,這其中實力只能佔很小一部分,剩下的還要靠運氣。
衆人原路返回,找到上山時的載具,撿了些樹枝生火烤了烤,這才重新發動摩托車,隨後趁着天快黑時下了山,回到王家莊子。
王嬸兒早就把晚飯的食材給準備好了,狍子腿,野豬肋排,還有扒成胴體的野兔等硬貨都已經化凍提前備着來,看到上山的男人們回來之後,立刻開始生火張羅晚飯。
嶽峯小哥幾個,進屋脫下厚實的衣服之後,就圍坐在了客廳茶幾邊上,王宴聲給大家泡了茶水,然後開始研究明天的安排。
嶽峯說道:“王叔,明天進了山,要不然,您就別跟着我們進深山受罪了吧?您這歲數了,跟着我們滾老林子,大侄子有點心底不落忍!”
王宴聲一聽這話,頓時眉頭就挑了起來:“小峯你這是什麼話,咋滴,看不起我王宴聲!”
嶽峯一看王宴聲這是上火了,頓時安撫道:“您先別激動,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嶽峯這纔不緊不慢地說道:“舊老虎的腳印兒,都被新雪給覆蓋了,氣味肯定也被破壞了!我們明天去找到的概率很渺茫!
本身就在邊境這邊,有點敏感,如果您跟我們一起去了對面,被毛子逮住,連個撈我們的人都沒有!
我的意思是,您在家,至少還能留個後手,給我們託着底!”
王宴聲聽完嶽峯的說法腦袋搖成了撥浪鼓:“要託底,帶着煙跟烈酒就能託底,實在不行,把肉乾兒或者子彈給他們,也就頂天了!
山上也沒個電話或者無線電,出了事兒我同樣乾瞪眼!但是遇到他們的人,我還能湊合着勾兌幾句!
讓我留守的話就不用說了,我丟不起這個人!”
見王宴聲這麼堅決,嶽峯嘆口氣:“那行吧!明天您也跟我們一起!咱們明天按照跳石塘那邊的腳印兒,在山裏先搜索一圈兒,如果沒有發現,就回來!
如果中途發現痕跡了,咱就在山上過夜!
孝文孝武,進山的物資,帶五天左右的基礎口糧,把咱們車上的罐頭都裝上!”
“哥,煤球咋辦?咱都不在家,嬸子也不敢餵它吧?要不然,一起帶着上山?”小濤問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
這問題,還真把嶽峯給難住了。
如果帶着熊瞎子進山,那它的飯量可比人大得多,而且目前是搜索尋找階段,還不到煤球幹活兒的時候,帶着它也只是個累贅。
如果不帶的話,煤球在家裏要喫喝拉撒,一兩天可以堅持,時間久了見不到主人,指不定整出啥幺蛾子來,全力拆家的話,大卡車的車棚子可攔不住一頭成年黑熊。
嶽峯略一猶豫:“要不然,孝武你留下經管着家裏的熊跟狗子!咱嬸子沒跟煤球親近過,肯定害怕!”
“行吧,我都好說,服從安排!”孝武聽到這話雖然心底有點不捨,但依然痛快答應下來。
“那就先這麼定下來!待會兒喫飽了飯,早點洗漱休息!王叔,您有啥需要補充的嗎?”嶽峯大概總結了下,目光看向叼着煙的王宴聲。
王宴聲深吸一口煙,吐出一條白色的煙龍來,然後說道:“我覺得,咱們進山還得額外準備另外一件東西!”
“啥東西?”
“加粗號的油絲繩陷阱,還有上次我給你提過的加重鋼夾子!”
“嗯?您的意思是?”嶽峯聽到這些東西,知道老爺子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王宴聲也沒墨跡,據實說道:“你看啊,假設咱們找到了那頭老虎,確認是咱需要的成年雄虎,那接下來怎麼取虎威?
你們也知道,老虎是圈不住的!上次那頭黑虎,咱們發動了那麼多人,都圈不住它!靠咱們幾個人,又不能用槍,很難把它逼上絕境!
想要活着挑戰,激怒它,然後短時間裏擊殺它,成功拿到虎威,有煤球兒這個重託還不夠,還得靠陷阱陣纔行!你們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煤球倒是聽咱們話可以隨時戰鬥,但老虎又不是傻子,除非喫了大虧記了仇,否則第一反應肯定是逃跑!
以咱們普通人的腳力,哪怕不考慮補給問題,也很難跟老虎抗衡,它在林子裏,喫一頓飽飯能管十天半月!
假設咱們這些推論都成立,那想要跟老虎正面對抗,必然是要讓它的移動受限纔行!
你可別忘了,現在也不是春天化凍的時候,現在天寒地凍的,上次逮黑虎的招兒不好用了!
小峯你考慮下我的分析呢?”
聽完王宴聲的看法,嶽峯端着茶杯遲遲沒有往嘴裏倒。
不得不說,王宴聲的分析很到位。
如果是偷襲打死拉倒的話,一個人一把槍,遇到了一槍打死,都有極大的成功率,只要有機會開槍,不比打死一頭狍子或者野豬難多少。
但是取虎威的法子要求太苛刻了,不能寄希望於老虎主動配合。
嶽峯順着王宴聲的思維琢磨了一圈兒,然後說道:“按照您這麼分析的話,咱們現在的人手也不夠!算上應跟狗子,也纔不到十個單位!
是我有點想當然了,出發前總覺得上次黑虎都活捉了,忘了天氣距離開春兒化凍還早這個關鍵因素了!”
“我有個辦法,你可以考慮一下!”王宴聲見嶽峯主動承認欠考慮了,立刻補充一句。
“王叔您說!”
“你聽說過趕山炮嗎?”
“趕山炮?一種機關?或者武器?沒聽過!”
嶽峯搖搖頭,這個詞拆開他都懂,但是連到一起,就完全不懂了。
王宴聲說道:“這是一種進山打圍的特殊技法,我們這還有個上了歲數的老爺子會,但是他願不願意教,我不好說。
待會兒我去把老爺子請過來,晚上探探口風,他如果願意教給你們的話,咱們就能省很大的事兒!”
“大概是怎麼個意思呢,您先說說,我們也有可能聽過,但是叫法不一樣!”
王宴聲解釋道:“大概是這樣,一個老把式,對一片需要趕的山場地形比較熟悉,打仗圍不想喊那麼多人分肉,然後就琢磨出來一個靠炮聲驅趕獵物的法子!
在不同的位置,提前佈置上埋在地面的火藥,根據獵物距離,以及預設的戰鬥時間來調整延時引信兒的長短!
如果使用得當了,炮聲就跟活人驅趕獸羣一模一樣,這邊響了,野獸羣被嚇到下一處位置,然後再響!
關鍵位置全都用炮聲守住之後,獵物就會被驅趕到提前選好的隘口或者特殊狙擊地形,集中火力拿下!趕山炮用好了,人少也能同樣打出幾十人打杖圍的效果!”
“這......”
嶽峯聽完王宴聲對趕山炮的詳細解釋之後,面帶嚴肅地搖搖頭。
他可以確認,從來沒跟師傅趙大山或者大爺吳克己,還有其他認識的老把式嘴裏聽到過這種高明的技法。
底層邏輯很簡單,就是延時引爆,用炸藥爆炸的聲響驅趕獵物,但是打過獵的人都知道,這玩意兒想要做到得多難。
別說延時爆炸了,哪怕是安排上活人在關鍵位置守着,獸羣來了,都不一定能把目標驅趕到設定好的方向。
這玩意兒對佈置趕山炮的人來說,要求太高了。
既要求他對獵場的地形足夠了解,又要求對獵物的習性,移動速度等指標足夠了解,還要對延時引信的佈置,足夠的瞭解,幾個關鍵因素全都配合好,才能起到作用。
王宴聲嘴角微微翹起,擺擺手,安慰道:“沒聽過也正常,整個虎城周邊,能玩這一手趕山炮的老把式,也沒幾個人,現在只剩下一個老前輩健在了!”
“王叔,以前真有人能做到嚴絲合縫,精準引爆?山牲口也不是人,還能一點紕漏都不出?”小濤聽完雙眼放光,對這門傳說中的學問充滿了好奇心。
王宴聲點點頭:“確實有人能做到,我沒親眼見過,我爸以前在的時候,他們獵隊的炮頭,就懂這些!
我年輕的時候聽我爸說,他們獵隊兄弟五個,三個炮手,兩個副手,五個人帶上足夠多的火藥就能圈一片大山場趕圍!
生疏些的地方,弄五次,至少能成三四次,其中幾個熟悉的山場,更是幾乎百發百中,很少失手!”
“您家我爺……………”小濤繼續問。
王宴聲擺擺手:“老爺子好多年前進山出了事兒,被山神姥爺留下了!”
“對不起啊!”小濤一聽問到敏感問題了,連忙道歉。
王宴聲搖搖頭:“瓦罐早晚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咱們打圍的人,都有這個心理準備!不用緊張,我不忌諱!”
嶽峯見氛圍有點小尷尬,岔開話題問道:“王叔,您說的那個還懂趕山炮的高手,是我爺的朋友?”
“嗯,對!待會兒我去請過來,你們跟他請教請教吧,老爺子纏炸子,玩趕山炮,都是高手,不過現在年事已高,已經上不了山了!”
“行!”
衆人又閒聊了一會兒,王宴聲眼看後廚的晚飯都快準備好了,跟嶽峯幾人打了個招呼,披上夾襖就出了屋。
大概十分鐘後,王宴聲扶着一個乾瘦的老者進了屋。
看到來人,前一秒還坐着的兄弟幾個,齊刷刷地一起站起身來打招呼。
王宴聲主動介紹道:“陳爺,這就是我跟您說的那幾個朋友!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父親的把兄弟,論輩分我得喊乾爹!陳明東,陳爺!
這是小峯,大號嶽峯!獵隊的把頭!旁邊是小濤,大號李明濤,旁邊是張孝文,張孝武兄弟!都是能降龍伏虎的好漢,上回那頭黑老虎,就是小峯帶着我們抓住的!”
“陳爺!您好!”嶽峯很規矩的喊人打招呼。
陳明東有些乾瘦的臉龐上,一雙深邃的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是精神頭非常足的那種人,給嶽峯的感覺跟沒得病前的吳克己有一拼。
老爺子上下打量了嶽峯哥四個一眼,然後慈祥地笑笑點點頭:“都是好孩子,坐!到了家裏沒有那麼多規矩!你們是宴聲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用外道!”
衆人這才規矩坐下,老爺子拄着一根柺杖坐到了連椅的正中位置上。
嶽峯很有眼力見地給老爺子倒上茶水,短暫的交談了幾句,很快陳爺進入正題。
“聽宴聲說,你們想打老虎,給家裏打老人治病!有這回事嗎?”
嶽峯點點頭:“確實,我們需要一枚虎威,不得已纔來碰碰運氣!聽我王叔說,您年輕的時候玩趕山炮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以我們斗膽跟您請教下!
按規矩,我們是晚輩,該親自去您家裏請教的,希望您不要挑理!”
“哈哈,你這孩子,歲數不大,倒是挺懂規矩,你師傅叫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