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峯目光迅速在滿臉血的人身上掃了一眼,確定對方是李文虎之後,心底有了數。
“超哥,文虎,這是整的啥情況啊,人咋還傷成這樣呢!文虎你沒事兒吧?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嶽峯看了葉建軍一眼,然後扭頭詢問站在門口的張超超。
張超超有些煩躁地從包裏掏出香菸點燃抽了一口,吐出白煙之後,這才慢半拍說道:“文虎,你自己跟小峯軍哥說!機會我給你了,別說我張超超做事兒不講情面!”
李文虎咳嗽幾聲,從嘴裏吐出了一口混着血絲的唾沫。
“軍哥,小峯,我錯了,是我瞎了心,受了趙瑞鑫的鼓動做了蠢事兒!該打該罰,聽你們發落!
只求能留我一條命,不要牽連我的家人,我爸單位那邊的情況不是太好,趙瑞鑫找我,我沒辦法拒絕!”李文虎語氣低沉地說着內情。
“草!文虎你是越活越倒退了!”
葉建軍聽完這話,瞬間變了臉色。
只見葉建軍用手指着李文虎的鼻子,拳頭攥得咯嘣響,幾次想要動手,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嶽峯冷冷的看着進屋的張超超跟李文虎,沒說話。
這種場合,看似血腥,但是兩世爲人還算有點城府的嶽峯知道事情沒有表面那麼簡單。
李文虎的傷大概率是張超超打的,但是到了張超超這個地位,真想收拾一個人,沒有必要自己動手。
現在人被打了,也帶過來聽候發落並認錯了,反而傳達的意思是張超超要保一下李文虎,而不是真的想跟他劃清界限。
這是一種桌面以下的默契,打了不罰,罰了不打!不打不罰反而纔是真正危險的信號。
葉建軍之所以強忍住了自己的情緒沒有動手出氣,也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不想讓張超超挑出毛病來。
“小峯,你什麼意見?”葉建軍喘着粗氣,扭頭看向嶽峯。
嶽峯撓撓頭,心底知道葉建軍這是想讓自己唱黑臉了。
很簡單的邏輯,嶽峯不是京圈兒的人,當壞人唱黑臉兒也沒啥大的損失,就算做的稍微過分點,有王家這個靠山,沒人敢招惹他。
到時候葉建軍唱紅臉,最後的情況,不會那麼難看,後面跟張超超也能保持面子上過得去的距離。
嶽峯腦袋裏迅速思考了半秒鐘,嘆口氣:“起來吧!先把臉上的血擦一擦!”
說完這話,嶽峯從正裝兜裏掏出一塊手絹遞給了李文虎。
看到嶽峯的反應,就連李文虎自己都微微一愣。
幾個人心裏此刻都是差不多的念頭,嶽峯沒有發怒,難道說有別的想法?
不等衆人繼續張嘴,嶽峯拉過幾把椅子,然後扶着李文虎坐下。
“文虎兄,我嶽峯從第一次進京跟你們認識一直到現在,自認爲做人做事兒,沒出過毛病吧?”嶽峯語調很輕的問道。
“沒,沒毛病!是我豬油蒙了心纔會幹出這種蠢事兒來!”李文虎一邊擦着嘴角跟臉上的血跡,一邊說道。
“我沒毛病,但是你幾次三番的背後捅咕針對我,所以是對我有意見,覺得我一個臭外地的,好欺負!”嶽峯繼續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這下,屋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兒。
嶽峯的反應比幾人預期要冷靜得多,好似在說一件完全跟自己無關的瑣碎事情。
“我……………”
李文虎一時語塞,回應也不對,不回應也不對。
嶽峯繼續說道:“一個多月前,俱樂部那邊被人投放了帶着新城疫的黑喜鵲,然後養殖區的新鷹染病死了一隻!
如果不是我給劉大爺他們定的規矩嚴格,恐怕整個鷹舍都要死光!
今天早上,你讓小健,送來了炮仗跟彩旗,被我發現攔下來了,他還偷偷的鑽到雜物間用香做了延時裝置,如果不是我運氣好,差點就得手了!
到時候俱樂部鷹獵文化展會開幕式的正常秩序肯定要受影響。
我跟軍哥還有其他兄弟們忙活這麼久,搞不好一切努力都要打水漂,嚴重了甚至可能搞出牽扯外賓的國際事件來!
你這是給我們上眼藥啊!
至於傍晚那個陳實,我不知道他跟你有沒有聯繫,但是他的行爲,跟你之前做的事兒差不多,都是盼着我們死啊!
你說我一個山裏出來的泥腿子,好不容易有今天的光景,遇到現在這個情況,該怎麼辦呢?”
回應嶽峯的是沉默,就連張超超跟葉建軍,都沒有吭聲。
嶽峯幫李文虎整理了下有些歪的領子,然後後退了半步。
下一秒,他速度極快地從後腰抽出一把貼身的腿插子,嗖的一下就直接插到了木質桌面上。
資深獵人的身體素質加上常年玩刀的熟練度,衆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一把刀就戳在了桌子上。
鋼火極好的刀尖至少刺入桌面二指半。
就剛纔這個距離,這個速度,嶽峯如果想要傷人的話,別說李文虎了,就算隔着遠些的張超超,也肯定躲不開。
李文虎瞬間臉色煞白,看嶽峯的眼神都變了。
從他第一次見嶽峯開始,就沒見嶽峯生過氣,更沒有見他發怒過,可是沒想到,嶽峯竟然有這一手。
“小峯!”葉建軍見嶽峯亮刀生怕出問題,小聲喊了一句。
嶽峯扭頭看了葉建軍一眼,沒有回應,目光又落回到李文虎的臉上。
嶽峯繼續說道:“如果在我們老林子裏,這種深仇大恨,我肯定想辦法神不知鬼不覺的埋了你!
但是這裏是!!
我費了這麼久的力氣,好不容易脫了羊皮襖穿上西裝了,不能因爲你的事兒再髒了手!
今天當着軍哥跟超哥的面兒,你自己得給我們一個交代!這是我給你留的最後一點體面!”
說完這話,嶽峯握着匕首的把手微微晃了下,從桌上拔下來,直接丟到了李文虎面前。
這下,李文虎懵逼了。
嶽峯既表明瞭自己的態度,又把這個唱黑臉當壞人的角色給扮演了,同時,還很好地把握住了裏面的尺度。
罵幾句不解決問題,動手打了對方也不合適,如果輕飄飄的放過對方,又交代不過去。
現在這種給你一把刀,讓你自己來的方案,算是嶽峯面前可以選擇的最優解。
李文虎看了看桌上寒光閃閃的匕首,又看了看張超超跟葉建軍,一咬牙將刀子拿了起來。
“小峯說的對!蠢事兒是我做的,後果就得我來承擔!小峯顧及我的體面,我也不能差事兒!軍哥,超哥,小峯,我錯了!”
李文虎說完這話,拿着匕首就衝着自己大腿戳了上去,瞬間深色的液體就溼透了衣服。
嶽峯目光冷靜的看着面前的一幕,沒有吱聲。
李文虎拔出匕首,又在另一條大腿上戳了下去。
這下,連站都有些站不穩了。
嶽峯掃了一眼張超超,張超超平日裏養尊處優的應該沒見過這種頗爲‘社會”的場面,眼角一直在跳,但是忍着沒出聲。
“好了!你做兩次錯事兒,這兩刀扯平了!軍哥,超哥,你們覺得呢?”
嶽峯出聲,然後目光看向葉建軍跟張超超。
葉建軍看着頗爲慘烈的傷口眉頭微微皺了皺:“小峯都表態了,那這事兒就到此爲止!
超超,改天我再找機會約你,先讓文虎去止血處理傷口!”
“行!趙瑞鑫既然敢動歪心思,那他做初一,咱就能做十五!”
張超超應了一聲,立刻開門從外面招呼兩個人過來。
很快,自己戳了兩下的李文虎被人架着走了,屋裏只剩下嶽峯跟葉建軍張超超三個人。
新鮮血跡散發的氣味在密閉空間裏很刺鼻,嶽峯面色平靜,用帶血的手絹擦了擦匕首,很自然地收回到了後腰。
“時間不早了,超哥,軍哥,散了吧?我喝醉了!”嶽峯說道。
“行,都忙活一整天了,先回去休息,別的事兒睡醒了再說!”
嶽峯一個人從包間裏先走了出來,心情複雜地穿過走廊,然後來到了大廳。
金龍還沒走呢,正在外面車上等着。
嶽峯幾步走到車前上了副駕駛,然後微微後仰,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
“小峯,張超超把李文虎給紮了?”金龍關切地湊上來問道。
嶽峯搖搖頭:“不是張超超扎的,是李文虎用我的匕首自己扎的!
背後搞了兩次事兒,自己紮了兩刀,算是給我跟建軍哥賠罪!
金龍,這事兒我沒得選了,只能做到這樣。你覺得這麼做對還是錯?”
金龍聽完嶽峯簡短的幾句話,足足沉默了三秒才緩緩開口:“李文虎家裏的背景雖然不算太硬,但也沒法徹底撕破臉皮隨意處置!
張超超這麼做,也算讓他負荊請罪,息事寧人了吧?
既然是你發的話主導後面的事兒,那建軍哥肯定是唱紅臉,把黑臉讓你來唱了!”
“對!”
“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你這樣,最起碼誰都能交代的過去!”金龍點點頭,也肯定了嶽峯的做法。
“草!在我們屯子里爾虞我詐就算了,現在進了京城,照樣還得搞這些有的沒的!不爽利,沒意思!”嶽峯嘆了口氣。
“你也得體諒下建軍哥的難處!他家剛出了事兒,如果得罪了張超超,再廢了李文虎,情況很有可能就失控了!”金龍理智地說道。
“行吧,我能力有限,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咱回去吧,我困了!”
“走!去你那整碗麪條喫,我晚上都沒喫飽呢!”
金龍拍了拍嶽峯的肩膀,車子很快發動,直奔嶽峯的家。
等到了家裏,已經晚上十一點了,皓月當空,滿天星斗,美中不足的是夜風有點冷,嶽峯從車上下來,微微打了個寒顫。
金龍也下了車,哥倆搭着膀子進了院子。
阿姨已經睡了,嶽峯也沒喊人起來,直接自己鑽進了廚房,蔥花爆鍋,加水煮掛麪,再臥上兩個荷包蛋。
煮好了麪條,倆人就這麼端着碗喫了起來。
等一碗麪條下了肚,嶽峯心底的沮喪情緒纔算是稍微平和一點。
“感覺好點沒?要不然,哥們找個地方,帶你出去排解排解心裏的鬱悶?”金龍咧嘴逗着說道。
嶽峯搖搖頭:“拉倒吧!出門媳婦有交代,哥們是正人君子!”
金龍咧嘴一笑:“你看看你,這不是對自己的行爲有清晰的認知嘛!
看似軍哥把難題拋給你了,但是你換個角度想想,這樣也等於變相地承認了你在圈子裏的核心地位,對不對?
人命是有貴賤之分的,儘管好多人不承認這一點,但現實就是如此!
我知道你心裏還窩着火不痛快呢,想開點,最起碼,沒有出事兒,咱們也是笑到了最後的!!”
還真別說,金龍勸人也挺有水平的,經過他這麼一梳理,嶽峯感覺情緒明顯好了許多。
“哎,行吧!聽你說完,我舒服多了!時間不早了,你是在我家住,還是回去?”
“我可不在你這住,你憋着邪火兒呢,萬一半夜給我突突了咋整!好好睡一覺,明天起來啥事兒都沒有了!
你別忘了,今天交換獵鷹,你賺了五十萬,那隻灰矛,還賺了十萬!
加一起,這可是六十萬塊啊!
咱們張羅這次鷹獵文化展位總共花費都遠沒有這個數!”
提到錢,恐怕是嶽峯唯一心裏舒服的地方了。
嶽峯沒有把李文虎逼到絕境讓了一步,張超超肯定也是記着這個人情的,到時候十萬塊買了一隻神經病鷹,肯定也不會再提這茬。
從這個角度說,好像也能接受。
“行了,那就撤吧!我睡了!”
“走了,明天來找你一起喫早飯!”
“好!”
金龍開車走了,嶽峯關好房門,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北屋臥室。
今天晚上這場“坦白局’讓嶽峯對首都這些衙內少爺們的行事風格有了更深入的瞭解。
影視作品、小說上面一言不合就滅人滿門的劇情,全都是騙人的,哪怕自己是佔理的一方,也要考慮對方的背景,以及事情鬧大後的影響和後果。
這件事兒的主角李文虎如果是個沒有背景的泥腿子,恐怕搭上自己這條小命,都夠嗆能把事情徹底平息下來的。
名利場的底層規則,就是這麼的樸實無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