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裏,本教與臨淵聖地、六靈仙山頗有交流,旁敲側擊愈發知曉不少南朝的祕聞。
“這臨淵山,本是那位尹老君傳下的道統,本也以爲是一支內傳小脈,會隨着歲月而漸漸式微。”
“直至有鶴君成道,還有那位郎君入山......”
“這十數載來,臨淵幾若有三尊陰神在世,有道宗氣象!”
數日以來,吳蓑衣不停地遊走在州府與兩方仙門道人之間,終是對南朝的修行界有了個認識。
這本該是他在受封青東郡二十七山郡望大教時就該瞭解清楚的。
臥榻之側有猛虎,着實心驚。
尤其是得知那道人與鬼神常伴之時,陣陣後怕便止不住的湧上頭來。
但隨着風險相伴的是,那位大院首似乎對他教內擯去三屍九蟲氣,持守地遊葬神形的理念,頗有幾分認同,只是稍稍不喜他等教條。
如此,這位吳教主心中卻有了些想法。
若能得到臨淵仙山的認可,稱一道旁門,喚一聲道友,那神教的位置也算是穩妥了。
畢竟巴國這些宗門,乃是齊力向“五靈神教”施壓才得以正名,假以時日,那谷重燃,諸祭歸來,太陽神鳥再度復位。
他等就得被一一清算了!
“兩座仙門往南疆去,怕是西都也會來人,爲此事處理首尾。”
“小白,屆時就得你隨他們走一趟了,掙一分人情。”
吳老叟輕嘆一氣,將目光垂向了祁副教主。
這位執教條陳規的副教主,雖修行不過一甲子,但實力已經直追他了,料想百年之後,教中有她也是能安然屹立在西土之中的。
“可......師兄你親自前方,不是更顯親近麼?”
祁夜白不露聲色,卻只是輕聲疑問,這位教主是什麼人她怎會不知,但凡有利可圖,他定然要衝在第一個,獨攬一切。
今日,怎一反常態,如此謙和了?
她這一問,可着實問到了老怪的心坎上。
“唉!先前鬥法,那道人以傷換傷,致使老夫神屍傷了元氣,短時間內不好再動手。”
“目前,只能先倚仗你了!”
吳蓑衣搖了搖頭,他還有許多的盤算,只是此中計較不足爲他人道。
且將接下來的任務交給他的副教主,吳老怪便領着教內的幾位法王先行離去,畢竟葬神山中的架子還得有人撐着,他的“半面屍”受損亦是嚴重,急需時間溫養......
而此刻。
沉香州中。
黎卿倚坐在那術士府東殿,手上把玩着的往生?晶瑩華美,縷縷玄黃之氣縈繞,似仙珍奇物。
而下方,卻有一少年道並足拱手而立。
“你是說你,法?種入了泥丸宮,卻無法溝出識海,祭煉不成兵馬?”
護壇諸道徒,皆已陸續祭煉出了紙符兵馬,頂頭三尺,紙神仙護身,往返出行,甲馬開道。
有了這傳法之恩,道徒們與這位的幽篁道人的關係也驟然拉近了許多。
於是便有了這少年求助的一幕!
“是,師兄。”
下方少年微低頭顱,連聲線也不由得壓低了許多。
“我先天魂弱,靈識不聚,許是天生廢體,煉不成紙符兵馬,恐要辜負師兄眷意了。”
人屬先天各有不同,有人身強,有人意弱,有人脫胎便一身鍾靈毓秀,有人生來就精悍耐活。
而他祖神宮先天有損,如今竟連這位黎師兄贈到了手上的靈豢兵馬都祭煉不得。
少年只得將那噁心制好的紙人紙馬雙手奉換頁,實不願意辱沒了師兄這道珍貴的寶術!
三寸紙馬紙神仙,連一絲鬃毛髮絲都描摹地極爲精細,可見這幾日他在上面下了不少苦功。
“一對兵馬都劾喚不得?那你平素用的都是什麼法術?”見那道有十分侷促,黎卿並未接回那道兵符,只是面帶疑惑的再度詢問。
“是招貓,還有弄焰之術!”少年一拍胸前,稍稍將身子側傾,背部行囊的口袋突然蠢蠢欲動。
很快,毛茸茸的小腦袋就頂開了袋口,露出琥珀般的眸子向黎卿打了個招呼後,又迅速地縮了回去。
弄焰與招貓,介乎於小法門與入門法術之間,亦是民間術士常用的小方術。
當然,也絕不會有太大的鬥法能力了!
“這樣啊......”
黎卿微微頷首,大致是明白了這位“師弟”當前面臨的困境。
先天有損,這就意味着起點比其他人低上了太多太多,就連這般送上門來的緣法,他竟都掌握不住。
須知昔年黎卿尚是道徒之時,真傳師兄們也會時時賜下精妙的小法門,助益他等修行。
可這超越了上乘法術的“紙符兵馬”,錯過那就是再難有機會了。
“道途尚遠,須持恆心,可又哪有什麼天生廢體?起步慢點也不是什麼壞事。”
“只是嘛,現如今也沒得時間讓你緩祭兵馬了!”
“唔......這樣吧.....”
在沉思猶豫了數息之後,黎卿自那黑檀座的太師椅上起身,緩緩近來。
“我可贈你一尊鬼神之屬,助你喚驅兵馬,以陰魂劾之。”
“但與鬼祟常伴,應有不祥加身,麻煩不少,貧道亦是這般過來的,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黎卿並不通醫命相卜之術,在那問題根本上幫不到這位師弟,而他給出的解決方案更是離奇,靈識有損,那便請一尊鬼神,以之若耳目爪牙,如靈識外放。
雖是治標不治本,但尚且能解決眼前的問題!
鬼神?
下方道徒猛然抬起頭來,眸中盡是不可思議。
他出身一個小世族,自開蒙以來倒是測出來了仙根道骨,然先天有損,金丹恐不受,煉神難自觀,符?道講究門戶,丹鼎又重緣法,輾轉數載,耗費了不少資糧纔好不容易入得天南。
若非實在是個能入道的苗子,勉強煉氣,下山之後尚且能做個遊方術士,對世族也有些價值,能跑一下外海,守些產業,族中也不會有什麼投入…………………
“鬼神邪僻,跋扈難壓,沒有對應的手段你是萬萬喚不動的。”
“貧道府中有人面鬼?,乃是幽世冥禽,可予你一隻,須得好生供養於它,至於餌食,可來飛瀑峯上取,不過......得花道銖!”
還未近得五尺,黎卿身上那股冰冷的玄陰?就已撲面而來。
卻見黎卿右手一招,殿內虛空驟似坍塌,空間都被扭曲了一般。
緊接着,一頭龐大的巨物從那旋渦之中猛然探出,蒼白骨甲似喙,狹長鳳目之間,有冥火跳動,便也是岐山東籬冥府中三頭骨面?之一。
這頭骨面巨兇森冷的視線在這少年頭頂徘徊了許久,終於,老?嘶啞的應諾一聲,縮頭回到旋渦通道之內,將數尺高的人面?一爪子拍了出來。
這是一頭剛剛晉升日遊的人面?,醜惡的鬼臉不似善茬,身形虛幻,黑霧隨着鴉羽縈繞,望之便似司來客!
黎卿的手段也很簡單,彈指一點那人面鬼?,頃刻間,那日遊巨兇便被參差的招魂鎖鏈縛住身形,步步壓制,最終,約莫縮減到只有渡鴉大小。
【桀桀桀】
兇醜的冥?形如鴉影,連惡相似乎也隨之慢慢變小,盤旋三匝,沙啞的鳴啼數聲後,一個飛撲便撞入了那道徒身軀之中。
“還有一日的時間,抓緊時間祭煉成術,它會輔佐你的。’
揮手囑咐一番後,黎卿擯退這位護壇道徒,再度轉身回座。
一頭冥?鬼神,對當今的他而言,已經算不得什麼了,但放到那青澀的道徒身上,那便是足以改變道途走向的緣法。
足夠他走出一條新的路來!
將目光重新投回身前的龍虎法壇上。
這幾日黎卿已經大致的揣摩出了這座法壇的運轉,離合靈顯真意,並將之運用到往生輿之上。
畢竟,他手上掌握着那尊三首屍鬼之上剝離下來的不朽黃氣,實打實的陰神衣蛻。
便似如今,這壇法禁制真正祭煉過一遍的往生輿輦,已與先前大有不同,陰陽、混元、甲子、紙靈......諸法禁貼合融洽,漸漸勾勒成了一個新的整體。
輿輦一千二百八十禁,其上龍骨似脊狀,白紙紅綢,黃氣縈繞,不似紙橋,更像陰司天鬼行轅!
而最引人矚目的,乃是?前方掛着的一盞白骨燈。
白骨蒼然,獠分六角,骨墜穿環,不腐黃氣似神光縈繞在側,陰神老鬼所遺澤,已然初步能與法寶相抗了。
此刻的往生?駕再不似紙轎模樣,陰神形骸太歲禁,愈發沉重。
而目睹了二人交流的白清燁白院主,亦是對這面冷心柔的道人另眼相待。
“你待他倒是不錯。”
“他來自東海道世族-蕭氏,但並不受寵,入道四載,形單影隻,跟昔年的你......有幾分相似。”
當然,在受了黎卿贈予一尊冥?之後,蕭無的往後路,幾乎已是黎卿的復刻了。
就是不知道他是否能克服先天之損,成就紫府道途。
白清燁自殿屏後緩緩出現,看着上方把玩着法壇鎮器的黎卿,輕聲言道。
但黎卿顯然沒想和她講同門感情,抬眸瞟了她一眼之後,沒有再搭理,自顧自的收起了兩尊法器。
“白蛇山那位長老回來了,隨他同來的,有兩尊清平府的宗族州判。”
見黎卿不願與她在此事上多言,白清燁也不強留,話鋒一轉就回到了接下來的動作上。
白蛇山道人歸返清平府,請來了兩尊宗族鬼神助臂,而嶺南的鬼神的供奉後,又有白骨夫人、五鬼將軍等陰神鬼君存在。
接下來,除了兩方仙門,似乎嶺南的鬼神也開始受邀入局了。
“哦?”
“嶺南的宗鬼……………”
得聞嶺南道三府宗族的異動,黎卿眉頭一挑,頓時有了興趣。
嶺南道下轄清平、金平與嶺南本府,但宗鬼實力最強的的幾家豪強,清平府的州判,金平府的陰隍,嶺南的豪族,皆在修行圈子中極爲剋制,便是黎卿都難以接觸。
正欲提起精神之際,黎卿卻是餘光一瞥,望見了殿外一角的蒼白身影,神色猛然一滯。
喪衣靈鬼輕喚門,那位寒衣君來消息了!
“白院主,貧道有些私事要處理一下。”
“此行你且暫代壇主,隨大院首同行如何?”
“諸護壇道各領紙符兵馬,或也可喚來那蕭道徒,以人面冥?相助!”
既豐都天此刻傳來了回訊,黎卿便不得不放下眼前之事,將那龍虎法壇再度推出,交予到白清燁手上。
先前寒衣君的承諾或許是要兌現了,豐都天取瑰寶奇觀-幽獄火池築得的一顆“冥日”,那是先前東海之行的報酬。
這是對黎卿來說十分緊要的東西。
他的魂壓與道行目前持在這紫府圓滿,許久沒有動靜了,而冥府中所產的魂道寶材,嚴格來說,品質極低,能供尋常夜遊陰靈,但對如今的黎卿來說沒有任何的幫助。
若要再進一步,黎卿只能廣閱經文參悟法意,或許可修外道元神觸類旁通,或許餌服上乘靈材,亦能魂壓破限。
而叫岐山冥域日月再起,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環節。
見得黎卿眉頭突挑,白清燁有些疑惑的偏過頭去,門外卻並無任何身影。
她並不理解,轉瞬之間,黎卿爲何就從頗感興趣變成突然有私事,要暫且離開了。
這其中一定發生了什麼!
好在白院首也不是什麼不通情理的人物,右手一挑,將那法壇招來,輕輕頷首也就往外去。
當然,難免也有些埋怨。
早知道這位“幽篁”道人關鍵時刻掉鏈子,還不如她自己頂上去了。
待那白院首走後,黎卿自那黑檀椅上起身,右手輕按在藻案上。
良久,那窗外的蒼白鬼影才似是一葉白紙緩緩飄落了來。
“幽篁君,鬼君傳諭,您要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請入豐都收歸。”
這次來的是一尊身形極爲高挑的衣鬼,約莫戰國風的直裾衣,溫婉女子模樣,一頭黑髮垂至搖頭,言語悠悠,並不惹人厭。
“現在嗎?”道人抬手挽袖,不經意投來的視線卻是威壓凜冽。
他是一尊不遜色與鬼君的存在!
“是的,今日豐都集會開,有新的府主加入,亦請幽篁君蒞臨。”
衣鬼款款行禮,雙手奉上一面青紋令牌。
尋常豐都集會並不強求,但每有新的府主入豐都,這些老人兒都是要來露一露面的。
何況這位幽篁君,可是豐都天中最我行我素的存在,數載以來,一次豐都集會都未曾參加過。
而他的冥府鬼蜮所在更是神祕,無一人知曉,也從未上過靈材賦稅。
顯然,這是一次交流的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