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人的左臉上畫了一片翠綠的葉子,葉片脈絡清晰,栩栩如生。
第二個人的額頭上畫了一頂帽子,帽檐寬大,還歪歪斜斜地綴着一朵小花。
第三個人的右臉頰上畫了一把劍,劍身修長,劍尖直指嘴角。
第四個人的下巴上畫了一朵花,花瓣層層疊疊,嬌豔欲滴。
四個人看見紫面大漢從門裏衝出來,死灰色的臉上突然一下子有了表情,驚呼聲此起彼伏,聲音裏滿是委屈和憤恨。
紫面大漢看着四個手下一臉滑稽的模樣,突然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震得院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笑得他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可是笑着笑着,他忽然感覺彷彿有一口憋了半輩子的老血,堵在胸口,要吐出來。
四人咬着牙,面上盡是憤恨怨毒之色,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一個個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跳起來一口咬死身後那個咯咯直笑的女人。
但四個人卻還是全都直挺挺地跪在那裏,非但跳不起來,連動都動不了,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定住了一般。
紫面大漢止住笑聲,直起身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朝四人身後不遠處,靠在一棵桂樹上的女人揮了揮手。
語氣裏滿是嘲諷:“威風八面的落日四傑,幾時變成頭戴綠帽子、臉上開花、任人宰割的土狗了?真是怪事,天大的怪事。”
今日換了一件青色繡花長裙的包小琴,看上去竟有了幾分淑女的模樣。
她倚在桂樹上,裙襬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嘴角掛着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她看着紫面大漢,笑道:“大名鼎鼎的落日四傑,想喫老孃的豆腐,想要陷害我的妹妹,沒有一千靈石,他們怕是起不來了。”
她的聲音輕柔婉轉,卻字字句句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跪在地上的四個人,四張臉突然變得白裏透紅,冷汗從額頭上密密麻麻地冒了出來,順着臉上的圖案往下淌。
紫面大漢聞言,不怒反笑,大大咧咧地說道:“做人嘛,又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守在家裏,又不是人人娶一個醜八怪做婆娘,哪能不綠啊?”
他說得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包小琴一愣,隨即咯咯笑了起來。
笑聲清脆如銀鈴:“如你所言,他們倒是不冤。”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臉上花花綠綠的四個倒黴蛋,眼中滿是戲謔。
就在兩人對峙之時,一個年約十歲左右的小姑娘,扎着兩根小辮子,蹦蹦跳跳地走了過來。
她穿着一件碎花小襖,腳上蹬着一雙布鞋,圓圓的臉上滿是天真無邪的笑容。
她先是好奇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四個人,歪着腦袋打量了好一會兒。
然後抬起頭,朝紫面大漢脆生生地問道:“大爺是不是來找瞎子?”
紫面大漢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沉下了臉,目光如刀般射向小姑娘,聲音低沉而警惕:“你怎麼知道?”
小姑娘吸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然後笑着說:“早上我起得早,想去買個羊肉包子嚐嚐,不想一出門,就撞在瞎子身上。”
她說話時手舞足蹈的,學着自己撞到人的樣子,頗爲可愛。
包小琴在一旁冷笑道:“看來那傢伙……女人緣真不錯。”
她語氣酸溜溜的,眼睛卻緊緊盯着小姑娘,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小姑娘漲紅了臉,也不知道是害羞還是着急。
連忙接着說道:“誰知道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只是附在我的耳朵邊上,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賣給在找他的人。”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着那個瞎子的動作,惟妙惟肖。
紫面大漢心頭一緊,急忙追問道:“他說了什麼?”
小姑娘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是……”
包小琴蛾眉緊皺,不耐煩地大聲問道:“快說!那傢伙跟你說了些什麼?”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嚇得小姑娘往後退了半步。
小姑娘抬起頭,看看紫面大漢,又看看包小琴,圓圓的眼睛裏閃着光。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像是要說出瞎子讓她轉告的話......
包小琴,紫面大漢都忍不住湊過頭來。
小姑娘卻在這時搖搖頭:“他說你們想知道......就要給我五百靈石,一枚都不能少!先給靈石,否則我真的說不出來!”
似乎感覺此事很荒唐,小姑娘話沒說完,小臉就紅了。
包小琴驚得跳了起來:“他想搶錢啊!”
沒想到,她只是離開了一夜,王賢竟然派了一個陌生的小姑娘,來搶錢了!
誰知紫面大漢想都沒想,立刻就拿出一個錢袋,塞到小姑娘手裏,一邊嚷嚷:“這裏有五百靈石,告訴我那句話!”
小姑娘打開錢袋,仔細看了一眼,約莫不止五百靈石,不由得呆住了。
她不相信天下竟真有這麼傻的人,竟然拿五百靈石,只是買一句話?
紫面大漢嘆了一口氣道:“你過來,只能告訴我一人,不能讓那個女人也聽見了!”
小姑娘顯得有些遲疑,想了想,終於在他耳畔,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他說如果你有五萬靈石,就去金寶閣。”
紫面大漢皺起了眉,他一聽沒聽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五萬靈石?跟金寶客有什麼關係?
還讓他揣着靈石去金寶閣,買東西?還是買人頭?
小姑娘忽然又道:“他還說,你若是聽不懂這句話,他說估計城主大人不會花五萬靈石頭,買下杜府的花園。”
紫面大漢猛地一怔,二話不說,一巴掌拍向地上四個同伴,然後大步往客棧外走去。
四個傢伙渾身一激靈,頭也不回,跟着往客棧外而去。
生怕走得慢了,被包小琴再坑一回......
看得包小琴咯咯直笑:“這看看,他們四個像不像戴着帽子的綠王八?”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突然問道:“你不想知道那句話的內容嗎?”
包小琴一聲冷哼,一臉不屑地推開小院的大門往裏走去。
小姑娘摸着腦袋,想了又想,突然憋出一句話:“瞎子說得沒錯,女人果然小氣!”說完,頭也不回,一溜煙往外跑去。
平白無故掙了五百靈石,她要去街上買個痛快!
進了後院,包小琴看着躺在藤椅,癡癡發呆的杜雨霖,不知女人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施施然走了過來,手裏捏着一塊絲巾,包小琴扭着腰,在她面前走了兩遍。
杜雨霖好像沒看見。
包小琴忍不住道:“我回來了。”
杜雨霖回道:“我看見了。”
包小琴臉上故意作出很神祕的樣子,笑了笑:“我昨天夜裏喝了許多酒,現在頭還是有點暈暈的。”
杜雨霖嘆了一口氣:“我知道。”
包小琴眼珠子飛轉,卻故笑了笑:“我除了喝酒之外,什麼都沒有做。”
杜雨霖嘆了一口氣:“我知道。”
包小琴忽然叫了起來,罵道:“你知道個屁!你知道王賢那個死瞎子,去了哪裏嗎?”
杜雨霖淡淡一笑:“我知道。”
包小琴越聽火越大,忍不住罵道:“他一個人獨自出門,沒準又跟那個女人去鬼混了,你非但不喫醋,還在這裏裝糊塗?”
杜雨霖搖搖頭:“我沒有糊塗,也不會喫醋。”
包小琴哪裏相信,叉着腰罵道:“那他那樣的變態,怎麼可能不找女人?還是,他昨天傷了我的朋友,我要找他算賬!”
“你以爲他是什麼人?他就是一個王八蛋......倘若我是他的女人,一天給他戴一頂綠帽!”
杜雨霖笑了,看着包小琴正色回道:“就算他是一個大混蛋,我也相信他。”
“還有,你的人先出手要殺他,他只是替你教訓了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沒殺她們,已經不錯了!”
包小琴冷笑道:“說得好像你們已經認識了十年,是老朋友一樣,爲什麼剛纔來人找他麻煩,你連話都不說一句?”
杜雨霖淡淡回道:“因爲他不怕麻煩,我怕。”
包小琴看着她,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搖着頭道:“你們這兩人都是混蛋,快說,你們揹着我,又做什麼壞事?”
“那個混蛋讓一個小姑娘,從那紫臉漢子手裏騙了五百靈石,你不會說真的不知道吧?還是說你們串通好了?”
杜雨霖嫣然一笑:“我知道他要去哪裏?那個小姑娘我不認識?你若想知道他去了哪裏,我可以免費告訴你,不要錢。”
包小琴一時聽呆了。
沉默了半晌才問道:“他不會發瘋,去找城主大人吧?”
“不會。”
杜雨霖說到這裏抬起頭來,仔細看着面前這個,長得國色天香的女人,想着王賢單獨跟這樣一個女人在一起時的情形?
她甚至在想,換作自己是男人,會不會對這樣的女人動心?
想到這裏,她突然臉紅了。
頂着一張緋紅的臉龐,看着包小琴一字一句說道:“王賢要去拍賣會,我勸你最好不要去壞他的事。”
不知怎麼回事,杜雨霖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王賢跟自己坐在杜府花園,都會惹得麻煩找上門來。
這會兒手裏捏着杜家祖宅的地契,前往金寶閣拍賣,倘若不惹出什麼是非,那纔是真的見了鬼!
包小琴,聽着,聽着呆住了。
她哪裏相信像王賢那種窮鬼,走在路上喫飯穿衣都要花她錢的瞎子,會有心情去參回落日城的拍賣會?
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突然問了一句:“他這是打算去賣身上的寶貝?還是去買東西?他哪來的錢?”
杜雨霖搖搖頭,淡淡笑道:“我不知道。”
突然之間,她明白王賢爲何讓她待在客棧等他回來。
這,自己還沒出門,就有人找上門來。
倘若去了拍賣會,被人知道她就是杜家倖存下來的小姐,指不定又要惹出什麼天大的麻煩。
包小琴哪裏坐得住,看着杜雨霖一臉雲淡風輕的模樣。
忍不住跺了跺腳:“不行,我得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