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裏流水潺潺,山河險峻。
山坡峽谷被朝陽鍍上一層黯淡的金色,石頭開裂,枯黃的蓬鬆草叢從積雪下探出頭來,露出新生的嫩黃。
萬物充滿生機,如河谷中歡快的潺潺流水,奔流歡騰。
西北的河山正從嚴冬中抖擻睜眼,緩緩復甦。
但在代軍眼中,如同晴天霹靂。
河水解凍,草發新芽,說明黃河很快也要解凍了......
時間越來越緊迫。
一旦黃河解凍,四五萬大軍將被完全阻隔東岸,後勤斷絕,有全軍覆沒的風險。
軍心浮動,日益焦躁。
對面周軍虎視眈眈,兩軍前線幾乎貼在一起,雙方的箭矢都能射進對方的大營。
這種情況下,代軍也不敢貿然撤退。
代軍高層發生了爭吵,氣氛越發壓抑。
三月初一因耽擱飯點,一個管竈臺的火頭軍被國相下令活活打死。
三月初二,抓住了五名逃兵,想趁夜逃出大營。
國相直接下令,召集全軍,將五人綁在木樁上,扒光衣裳,一一千刀萬剮震懾全軍。
當天晚上,又有禁軍和九大軍司士兵發生鬥毆,足足牽扯一二百人,死傷三十多人。
起因是私下禁軍士兵抱怨都是各軍司士兵不行,喫大敗仗,導致他們如今的境地。
各軍司士兵聽了也惱火,在前線打仗,跟周軍拼命的是他們,禁軍在後面看戲。
結果打完了仗,他們死了那麼多人,禁軍卻在冷嘲熱諷。
此時隨着時間推移,真實的傷亡隨着敗兵退回,軍中傳言也越發遮掩不住。
一下子少了兩萬人,是再怎麼遮掩也無濟於事的。
全軍既恐懼又憤怒。
此時禁軍中一部分人又這麼冷嘲熱諷,雙方火氣都被激發,最終釀成大規模鬥毆。
最後處理結果便是揪出帶頭的六人斬首示衆,其餘鬧事的處以鞭刑。
經過這些事,大營中的氣氛已經越發壓抑焦慮。
隨着日子推移,焦慮正在不斷放大。
“剩下的糧食只夠五天使用,糧車卻遲了快十天,上官還是早上報。
再等兩天就來不及了。”
大營後方,臨時修建的糧倉共三十座,全靠近河邊,以防起火時能快速救援。
都是臨時倉,工匠挖掘淺坑,底部用茅草撒上石灰防水防蟲,隨後四壁鋪墊木板、草蓆、乾草等隔潮層。
糧草堆放其中,頂部覆蓋防雨材料。
巡視的官吏此時正憂心忡忡向糧官彙報,這三十個大倉,已經空大半。
按平時節奏,後方的補給隊應該來兩趟了。
糧官滿臉爲難:“第一回糧車不到我就說了,國相大怒罵我一頓。
現在再說,他要是發怒怎麼辦,到時候我命都保不住!”
“什麼都不說,等着幾萬人餓死?早說了國相早點想辦法,還有救。”旁邊人勸說。
糧官無奈,猶豫良久後還是決定:“我去試試!”
旁邊的人連忙給他準備好了馬。
史雲盯着大營西側的波光粼粼的河水,臉色難看。
遠處親兵正給他的愛馬在河邊喂水,刷洗毛皮。
拓跋虎則站在不遠處,用弓箭射河對岸樹林裏的鳥。
在這種時候浪費箭矢是決不允許的,但他是拓跋虎也沒人會管。
史雲正焦躁時,河岸邊傳來馬蹄聲。
李光鬥及野利榮保等多五名將領過來。
見面恭恭敬敬向他行禮。
沒了軍隊,曾經趾高氣昂的李光鬥,如今對他也低下頭來。
這讓他稍微好過些。
李光鬥開門見山,“國相,再有十來天,黃河就過不去了,咱們不能在這耽誤了。
從這裏到黃河邊,行軍也要四天,時間已經不夠了!”
史雲煩躁不已,聽他們說這話越發焦躁,揮舞手臂怒道:“我不知道黃河要解凍嗎!
三月中旬黃河解凍,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我看起來像個傻子嗎?”
見他發怒,拓跋虎幾大步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史雲用手指着南面,狀若瘋癲:“都是那個趙立寬!他滴水不漏,油鹽不進!
他在那裏虎視眈眈,我們怎麼撤,一旦撤退他肯定就殺過來,到時候再來一次石頭坡的慘敗?
你們說要像胡寨一樣襲擊糧道,我也照做了?
結果那趙立寬早有防備,爬山涉水過去的精兵就逃回來一百來個。
你們說要找會漢話的叫陣罵他,我也照做,他們根本不理會!
只派士兵在陣前進進退退,就是不出戰。
你們要怎麼辦!”
衆人沉默了。
對峙的這些天,他們也算招數用盡,用了各種辦法,想了所有的門路。
可依舊沒辦法,周軍就是不出戰。
想到克胡寨的作戰經驗,他們優中選優挑選出八百精銳,先向西乘船過河,隨後在河谷西岸摸索前進,再從後方遊過河去,準備偷襲周軍糧道。
最好能燒燬他們的糧倉。
沒想到這招在克胡寨對付周軍的辦法在這根本不好使,才上岸沒多久就撞上護送民夫的軍隊。
他們雖然都是精銳,但因爲涉水都沒法穿戴厚重鎧甲,只帶着兵器。
對付運糧的民夫綽綽有餘,對上着甲的正規軍就困難了,被打得大敗。
而且背後就是河,無路可退,只有少數逃了回去。
多數都被趕到河裏餵魚了。
對面的周軍如一塊鐵板,找不到破綻。
史雲怒氣衝衝的質問着他們,在場所有人都沒說話。
一方面五大部族軍損失慘重,話語權喪失,一方面他們真的沒什麼辦法。
李光鬥只能行禮懇切的說:“國相統帥着大軍,這個時候生死存亡都要看國相了。
不能再這麼拖下去,等糧草斷絕,我們都要死在這裏。
這就是趙立寬所期待的,他就是這麼設計的。”
這時候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拓跋虎開口:“這有什麼難的,我們就撤退,讓他們來追擊。
到時候我率領三千白隼兵直接衝過去,殺得他們不敢追擊!”
他這話倒是令大家爲之一振,到目前爲止,他們能想的辦法,能出手的牌都已經打出去了。
但由隼兵精兵還沒有大的損失。
周軍如果在營壘裏,再厲害的騎兵也不敢直接去衝,只要他們追擊,離開了營地......
天下沒有軍隊能頂得住白隼精兵的衝擊!
當年的周國邊軍不行,甚至遼國的精銳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