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城外,史雲披着一身紫色貂裘鬥篷,在衆多官員簇擁下巡視營地。
這次出徵不只是軍方,還有大量朝中官員隨行。
陛下御駕親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他們不放心留太多人在朝中。
現在很多人都盯着他們,怕鬧出什麼事來。
把軍隊全帶出來,確實就在他們掌控中,但這樣一來朝中空虛,也不能把太多人留在那。
所有官員都在身邊,朝廷就在他和妹妹的掌控之中。
他們的支持者一半都是漢人和漢人官員。
還有一些保守的老派部落,他們覺得理應由先帝的血脈繼承皇位,這樣國家才能穩定。
因此他不能表現得太過親近漢人,或者把自己打上漢人的烙印。
代國的漢人表面上弱,他們沒有獨立的軍司。
但卻掌控着河曲之地大多數肥沃的耕地,和肥美的水草之地。
而禁軍之中的統帥多數都是漢人,也因此常招致嫉妒,導致與其他各族的矛盾。
但也有一些漢人是靠着遊牧爲生,嚮往羌人,學習羌人的習俗,他們並不支持自己和妹妹。
而九大軍司也各有打算。
如秦王李光鬥與他和妹妹關係不怎麼好,但其麾下神勇軍司統兵仁多卻和自己這邊走得很近,時常來走動獻禮。
他的神勇軍司人口衆多,每年都需要從擁有大量耕地的漢人手中購買許多糧食。
沒有自己首肯,他們就有人要餓死。
其中的關係不止這些,十分複雜,代國內部就是一張複雜龐大的網。
如今把這些人都帶過黃河,就是讓許多人脫離根基,這樣他和妹妹掌控天子,就能掌控許多平時不好掌控的人。
雖然危險,但他一直覺得這是一步好棋。
身後的官員正說着奉承的話。
他心裏的思緒卻還在不斷髮散。
別說漢人羌人吐蕃人,這些部族,一羣羣外人之間,就是他和妹妹之間也並非全無嫌隙。
他一直覺得妹妹太過天真,居然想靠遼國來穩固他們的地位。
遼國確實強大,是天下第一大國家。
可遼國再強大,也是外國,豈會爲他們考慮。
當初周國太祖皇帝攻河東時,河東國主也向遼國求援,還寧願認遼國皇帝爲父,卑躬屈膝到極致。
結果周軍來攻,遼國確實派兵,但只要河東軍一敗,他們掉頭就走,如果河東軍勝了,他們才乘機掩殺渾水摸魚搶奪戰利品。
直到河東被周國蕩平,遼軍也沒正面和周軍爲了河東國主決戰。
遼國是厲害,但他們肯定先爲自己的利益考慮,豈會爲代國考慮?那麼嫁個公主過來又算得了什麼。
反之他對這主公充滿戒心,萬一是個有野心的人呢,那可是遼國的公主,又能怎麼對付。
他正想着,度支司的度支使張貺笑道:“昨晚上聽說周軍那邊領兵的是個毛頭小孩,毛都沒長齊就敢與國相對弈。
我看他走不了幾合,現在梁州眼見就要城破。
等拿下樑州,國相就是我代國子太祖皇帝以來第一人。
我們與周國交鋒幾十年,從沒打下過黃河東岸的大城。
如今在陛下御駕親征,太後攝政,國相部署統籌之下,居然在河東立足,大挫周軍,真乃我代國舉國第一大事!功在千秋啊。”
張貺話說得好聽,史雲心裏高興,不過表面上也謙虛道:“我怎麼配跟太祖皇帝相比較。而且聽說那個領兵的趙立寬年紀不大,但有戰功,不能輕視。
不過好在領兵阻擊的秦王也是老將宿將,並不怕他什麼。
這件事秦王全權處理,肯定能盡善盡美。”
他雖聽着高興,腦子還是清醒的,表面上是稱讚秦王,實際也把責任全推他身上去,如果阻擊不利,到時候就好追責怪罪了。
不過秦王領三萬餘兵馬,在河谷裏以逸待勞攔住周軍援軍肯定不會有什麼大差錯。
李光鬥其人雖然自己不喜歡,也和他不對付,可不得不承認,無論是李光鬥還是李光業,他們兩兄弟是代國的宿將。
也是代國軍事上的頂樑柱。
樞密院的官員也附和說:“國相洪福,昨天半夜我軍乘其不備夜襲,城門已破。
周軍緊急修補,在門洞裏築牆填土,不過也堅持不了幾天了。”
史雲蹲下身,摸了摸腳下的積雪,只薄薄一層到腳踝了。
“還有二十多天,黃河就要解凍,在此之前拿下樑州,我們就能源源不斷把糧草運過來,在黃河東岸站穩腳跟。
二十多天,怎麼也夠了。”
“國相英明!”
史雲哈哈笑起來,搓了搓指尖的雪,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正想着,遠處有人高聲唱道:“太後駕到!”
他連帶衆人去接。
衆人行禮後,太後屏退左右,顯然有什麼緊急的事要與他單獨說。
隨後兩人去了城外的中軍大帳,才入內,還未來記得坐定,妹妹就急開口:“遼國那位公主說什麼也要來陛下身邊!”
“什麼?”他一時沒聽懂。
太後妹妹繼續道給他解釋道:“北方去接親的官員給我來消息,那遼國公主有五百隨從。
跟她說在國都等候陛下御駕親征回去完婚,可她怎麼也不肯,就言她是皇後要在陛下身邊,就領親兵往前線來了。
接親的官員也不敢阻攔爲難。
按時間算,現在說不定都過黃河了。”
聽到這話,史雲陡然一驚,他怕的倒不是那公主出什麼事,而是這公主顯然不像善茬。
她急匆匆來軍中找尋陛下,還沒完婚就以皇後自居……………
他看了妹妹一眼,兩人頗有默契,臉色都不好看。
“怕是來搶權的………………”身爲女人,還是攝政的太後,妹妹對這事更加敏感,只有兩人在直接就明言了。
史雲思忖一會兒,安排道:“先派人去接,以防萬一她出什麼意外。
等到了軍中再看,你也不用怕,她就是個背井離鄉的人,能翻起什麼浪花。”
妹妹也只能點頭。
很快到中午,小皇帝也被接過來,三人在大帳中用餐。
雖是行軍打仗,但皇帝的桌上依舊琳琅滿目的美味珍饈。
史雲拿着茶杯,向皇帝和太後彙報一片大好的形勢,和當下的戰況,小皇帝還不太懂,但也十分高興。
只要拿下樑州,他們就在黃河東岸立足腳跟,切斷西北諸州縣與周國內地的聯繫。
之後慢慢蠶食就是。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急匆匆高叫求見。
史雲不快,把人叫進來罵道:“狗東西,你眼瞎了不會看嗎!現在什麼時候,誰讓你在外面亂叫。”
那親兵恐懼,但卻沒退出去,而是起身上前,急匆匆低聲說了幾句。
話音落下,史雲呆若木雞,手中酒杯滑落,茶湯在暗紅羊毛地毯上灑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