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接納急診病人後,如果聯繫不到對方的親人,會先和警察局聯繫,警察局的人通過全國聯網系統,找到對方的親屬,去醫院繳費或者??認領屍體。
宋宜年記不起自己是怎麼來到醫院的。
等她回過神,就被一位警察帶到一個單獨的房間,房間裏很冷,中間放着一張牀,牀上蓋着一張白布。
白布之下,似乎有成年男性的身體輪廓。
宋宜年掃了一眼白布,問警察:“帶我來這裏幹什麼?”
警察:“需要你來確認一下死者身份。”
宋宜年的嘴脣被她咬到出血,臉色白的像一張紙,她飛速地回答:“我不認識。”
說完,逃也似的,轉身就要離開。
“宋小姐,”警察叫她的名字,“您節哀。”
“我知道這是所有人都不想發生的事情,可梁先生的爸爸和姥姥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
宋宜年定定地站在那裏。
警察:“你見了後,他的在天之靈,纔會安息。”
宋宜年仍舊站着,似乎花了很長時間,纔有勇氣走到牀前。
她顫抖着手指,掀開白布的一角。
再然後,似乎要麻痹自己,用力將白布全部掀開。
白布之下,是一張安靜的清雋面孔,略微蒼白,十分安靜。
如果不是額頭處深深的凹陷,好似睡着了一般。
宋宜年感覺自己在一瞬間,呼吸已經停住。
她看着梁頌的臉,忽而感覺身邊的一切聲音,感官完全消失,她耳朵裏嗡鳴作響,眼前瞬間發白。
梁頌爲什麼會躺在這裏?
他不是說要給她帶南城最好喫的糕點,還帶了南大最好的夏天送給她嗎?
不是說好了,要在京大北門見嗎?
宋宜年眨了眨眼,忽然發現,梁頌的面頰上溼潤了。
“他沒死,他沒死。”宋宜年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激動地去晃警察的手臂,警察紋絲不動,用一種很複雜的目光看着她。
宋宜年這才發現,是自己落淚了。
自己的眼淚,落在了梁頌的面頰上。
她抬手,去擦梁頌臉上的淚水,她的指尖還殘留着一點他皮膚的溫度。
只是這眼淚,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擦着擦着,宋宜年忽然陷入一種恍惚??
靜靜地躺在這裏的人,是梁頌嗎?
這怎麼能是梁頌呢?
他終於甩開了控制慾強的爸爸,離開了讓他敬愛也讓他痛苦的媽媽,和姥姥生活在一起,在讀還不錯的大學,他的前程那麼風光。
他們明明纔剛剛戀愛,他們的人生那麼長,還有那麼多美好沒有體驗過,有那麼多風景沒看過……
他叫梁頌。
他的名字取自“頌椒添諷詠”,這是古代祝壽用的詞。
他要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啊!可他現在還不到二十歲。
那樣年輕,那樣鮮活,那樣美好。
爲什麼要躺在這裏,再變成一塊小小的盒子,一塊方方的墓碑。
不,這不是梁頌。
對,不是梁頌。
宋宜年抹掉自己臉上的淚水,站起身子,冷靜地回答警察的問題後,又冷靜地離開了醫院。
今天的梁頌失約了。
他沒有按時來找她,沒有送上鮮花和糕點。
從今天開始,宋宜年決定,要和梁頌吵漫長的一架,開始漫長的冷戰。
宋宜年回到宿舍的時候情緒很不好,頭髮散亂,臉色蒼白,還在宿舍裏的室友忍不住關心她。
“年年,你怎麼了?”
宋宜年沒說話,大家又忍不住猜測:“和梁頌吵架了?”
宋宜年仍舊沉默,雖然大家對梁頌的印象不錯,但是這個時候,還是更關心室友一些,毫無依據地站在宋宜年這一方,狠狠道:“男人都是大豬蹄子,你不要太傷心啊。”
宋宜年嘴脣動了動,一顆眼淚落了下來:“好。”
她不知道那天鄭奶奶和梁頌爸爸來了沒有,又是如何處理的這件事,後來,這些和梁頌有關的人,也沒有一個來聯繫過自己。
宋宜年也不試圖先聯繫他們,或許說,她根本不敢面對這件事。
這樣的打擊太過巨大,以至於她在心裏悄悄美化成一切無事。
她和梁頌只是吵了漫長的架,總有一天,梁頌會撥打她的電話。
會道歉,會說想她,然後她仍舊可以撲到他的懷裏,與他在煙花下接吻。
她照舊學習,照舊上課,等到暑假,她沒有如期啓程去南城,室友們才發現不對勁,以爲她和梁頌鬧了分手。
畢竟大傢俬下裏也給梁頌發過消息,可梁頌一條也沒回過。
這樣的狀態,不是分手,還能是什麼?
宋宜年默認了她們的想法,什麼都沒解釋。
可宋宜年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
她一想到那個大師的話就會深深地責怪自己。
如果那天她允許大師把話說完,再讓梁頌破財免災,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可是沒有如果。
宋宜年時常渾渾噩噩,腦袋裏常常浮現梁頌的面容。
她在夢裏看到梁頌,和他說自己很想他,梁頌卻笑着讓她往前走。
可是前面沒有他啊!
宋宜年某一天忽然想到,在梁頌轉來班級的第一天,語文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的句子??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這是太平公主寫給上官婉兒的墓誌銘,是“希望千萬年後,仍舊有人記得你”的意思。
還有人記得梁頌嗎?宋宜年從未刻意去記住,可她某天上課走神時,手指在無意識地轉筆;冬天到了,她穿上黑色羽絨服,想也沒想,就將拉鍊拉到下巴處。
這一切都是梁頌的習慣。
他好像有一部分什麼,完全地留在了她身上,比文身還深刻,比篆刻還雋永。
寒假,在李清華的三令五催下,暑氣沒有回家的宋宜年不得不回家。
她拖着行李箱去火車站的時候,又想到,和梁頌重新取得聯繫,就是在去年的這一天。
原來,她擁有他的時間那樣少。
在以百歲爲計量的生命裏,少得那樣可憐;在浩渺的宇宙中,更不值一提。
她回到家裏,今年的李清華和宋廣平好像知道了什麼,對待她格外耐心。
常常她發呆的時候,兩人會靜靜地看着她,輕輕嘆息着,等待她回神,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宋宜年感覺,梁頌似乎也帶走了自己身體裏的某一塊,以至於每一次呼吸,胸口都空蕩蕩的,灌進冷風似的疼。
她對一切都提不起力氣。
事情是發生在北城下雪那一天,家裏還是一樣的冷,宋宜年準備下樓到垃圾,才發現隔壁從屋裏往外湧水。
她看着那扇緊閉的門,怔愣了半晌,纔回家喊宋廣平。
宋廣平有很老道的生活經驗,說應該是鄭老太太家太久沒人住,這小區的供暖也不行,水管被凍裂了。
他還有鄭老太太的電話,他一邊撬鎖一邊讓宋宜年給鄭老太太打電話,問她有沒有什麼重要東西怕淹的,他先幫忙搶救回來。
宋宜年拿着手機,不敢打,但不知道有意無意,宋廣平已經忙活起來,不聽她說什麼。
這水再往外湧,要湧進自己家裏,甚至樓梯都會在夜裏結冰。
宋宜年似乎沒有選擇,撥通了鄭奶奶的號碼。
宋宜年屏聲靜氣,電話沒響幾下,對面傳來鄭奶奶的聲音。
“廣平啊。”
宋宜年呼吸一滯,緩緩道:“鄭奶奶,是我。”
對面似乎也亂了一下,“哦……樂樂啊。”
“鄭奶奶,你家水管被凍裂了,我爸爸要進去搶修,你家裏有什麼比較重要的東西嗎?我先幫忙拿出來。”她一鼓作氣說。
“沒什麼了,”當初鄭奶奶已經料到自己在這座城市待不久,已經陸續把東西轉移走了,只是沒想到喬嫣會死得那樣突然。
她忽地想到什麼似的:“對了,家裏還有一些梁頌上學時候用的書,你如果想要就當留唸了,不想要的話可以寄給我。”
這是這半年之內她第一次和知曉梁頌已經不在世間的人提起他的名字,宋宜年仍舊一陣恍惚,一陣心痛。
她沒說要不要,只乖巧道:“好。”
宋廣平已經將門撬開。
“鄭奶奶,我我不跟你說了,我要抓緊忙了,再見,您……您保重聖體。”宋宜年慌不擇路地想掛了電話。
“好,你忙。”鄭奶奶說,“不過樂樂。”
“你也要儘快走出來,走回正軌,梁頌那時候和我說,他很喜歡你,他想你們一直都好。”
宋宜年知道,鄭奶奶也沒走出來。
只不過她年紀大了,身邊失去了很多人,對於梁頌的離開,與其說接受,不如說麻木。
宋宜年想笑,可實在是笑不出來,半晌,只“嗯”了一聲:“好。”
-
鄭奶奶家被淹得實在是厲害。
好在宋宜年發現得早,如果不及時處理,樓下可能就要被淹了。
宋宜年從梁頌曾經住過的房間裏,搶救出了兩箱書本。
箱子的底部已經被水淹了,箱子裏的東西也不知道還有多少能看,宋廣平幫宋宜年將箱子搬回自己家,便又回到鄭奶奶家清理被水淹的現場。
外面的大雪已經落了厚厚的一層,大地之間銀裝素裹。
好不乾淨。
雪光把宋宜年的房間裏都照得明亮了。
宋宜年頗有耐心地將梁宋的書本一本一本拿出來,她看着上面屬於梁頌的字跡,好似一切都在高中時候,她的心裏無比柔軟。
這裏有高二下學期時候的練習冊,也有梁頌沒有轉學過來之前的卷子,還有一些課外書。
宋宜年將這些書本攤在地面上,書桌上,窗臺上。
她抖落了書本,忽而一張卷子落在她腳邊,她撿起來,看到上面的字??
高一下學期歷史,95分。
一段記憶湧入她的腦海,宋宜年倏地被什麼擊中一般,愣在原地。
那年老班讓他們兩人繼續互助小組,因爲會考之前,梁頌的政治歷史成績差得離譜。
可這張九十五分的卷子分明說明了一切。
她從來沒有探究過樑頌是何時喜歡她的,而好像一切,都在很早之前,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梁頌好像還有什麼祕密,橫跨了生死,她也尚未知曉。
“宋宜年。”
她忽而聽到一道清澈如冬日冰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欣喜地睜大眼睛,向樓下看去。
漫天大雪紛飛,樓下佇立着一位身材頎長的男生,他穿着黑色的羽絨服,拉鍊拉到下巴處。
他深沉的眸子裏,映着漫天的大雪,嘴角似乎有淺淡的微笑。
他的耳朵凍得有點紅,好似已經站在樓下許久了,在等她下去放煙花。
她朝他走去,“鐺”地一聲,腳背磕到了桌角。
外面,只有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梁頌不在樓下。
宋宜年知道,梁頌不在這個世間了,她要向前看。
可明明昨天在夢裏,他還吻了她,和她一起規劃了畢業旅行。
她的嘴脣上恍惚還留有他的溫度,身上還存在着他的氣息。
宋宜年看着白茫茫的天地,抱着卷子,頹然地坐回牀上。
或許時間會消磨一切,可她卻希望,永遠也不要忘。
外面,更大的雪落了下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