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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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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灼的臉色不算好。

他的手輕輕搭在御賜的踢雪烏騅那烏黑油亮的鬃毛上,緩緩摩挲着。

鬃毛被風吹起,輕輕拂過他的臉,帶着牲畜特有的溫熱氣息,混合着塵土與乾草的味道,

這是一個征戰沙場的將領最爲熟悉的氣味。

僅僅是聞到這味道,就能讓他聯想到火炮的硝煙、刀與劍的光影和敵人血液的腥味。

而那個宦官出身的監軍陳良弼,又怎會懂得這些?

自太祖“杯酒釋兵權”後,朝廷爲防武將擁兵自重,施行了一系列舉措,監軍政策就是其一。

名義上,監軍只是負責監督,可實際上,他們總在關鍵時刻對統帥的決策橫加幹涉,此次亦不例外。

當初,殿帥高俅保舉他出徵,臨行前將京師甲仗庫打開,由他不拘數目,任意選揀衣甲盔刀。呼延灼也沒客氣,不僅將隨自己出徵的三路人馬裝備得整整齊齊,還爲留在汝寧郡的兩千多馬軍也備了一批物資。

這拿人手短,豈有無功而返的道理。因此,雖然早在行軍途中,呼延灼就聽得青州賊人已退的消息,但還是想着賊寇一時難以盡數剿滅,那崇山峻嶺之間必然還有散兵遊寇,將其清剿,也算得給朝廷一個交代了。

誰知事情柳暗花明??到了青州城下,慕容知府竟然告訴他,濟州水泊梁山賊寇剛來過,雖被擊退,卻劫走了兩名已被俘的賊首。

既然如此,那還等什麼?

當然是立即調轉馬頭,追擊梁山賊寇!

然而陳良弼不同意。

這些閹人做監軍向來保守,總是擔心主帥的作戰方案過於冒險,從而要求他們採取更爲保守的防禦策略,即使在進攻更有勝算的情況下。

現在,陳良弼就如此說了:“將軍的兵馬皆爲重裝之師,還攜帶了五百餘架鐵炮,自汝寧郡彙集三路人馬後直奔青州而來,已是舟車勞頓。而這些賊寇的流動性極強,此刻追擊免不得在州府之間圍追堵截,驚擾百姓,還不如在青州休整一番,從

長計議。”

呼延灼心中冷笑,多麼冠冕堂皇的話!聽着是爲大軍的安危考慮,但他如何不知陳良弼的心思??三山賊寇已經退兵,此行目的已經達到,雖然無功但也無過,而追擊梁山賊寇,萬一兵敗,他卻需要承擔責任,這種冒險不是一個劃算的買賣。

他們這些宦官監軍大抵如此,將朝廷的軍事行動成視爲自己升官籌碼的買賣,將勝算和風險計算得明明白白,有一點虧本的可能便畏葸不前。

於是呼延灼耐着性子給他分析利弊:“若任由他們退回水泊梁山,那便是放虎歸山。而且我聽聞梁山賊寇極擅水戰,到了他們的主場,再想剿滅就難上加難了。此時不乘勝追擊,更待何時?”

陳良弼不置可否。

呼延灼眼見說不動他,又試圖將慕容知府拉入自己的戰線:“知府與他們有過交戰,自然熟悉賊寇情況,僅需派將領和官兵協助大軍作戰,定能在幾日之內盡數剿滅賊寇。

誰知那慕容彥達竟是連連擺手:“?,都統制此言差矣,我青州實在是沒什麼出色的將才,否則之前也不會向朝廷修書求援了,都統制要追擊賊寇,下官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呼延灼臉色陰沉,連慕容彥達身後的韋喧也不禁撇嘴??知府私心太重,爲了獨佔功勞,竟然不顧錯失剿滅賊寇的良機。

但憋屈的是,韋喧作爲慕容的下官,儘管不認同,卻不能在公開場合和他叫板。

誰知這時,青州官吏中竟然有人出聲獻上良計,呼延灼不禁心頭一喜,韋喧也向身後看去………………

鬱竺自然知道吳勝突然出聲沒安好心,可她方纔走神,不知前面說了些什麼,急忙向武松使眼色。武松耳力過人,見鬱竺眼色,心領神會,三言兩語將情況概括了一番。

鬱竺聽罷,心下瞭然。

今天早些時候,吳勝和顏悅色地問候她,她還當有人轉了性子,現在看來狗改不了喫屎,人也一樣。

他這是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若說沒良策,定會被衆人恥笑,自己辛苦經營幾個月的形象也會受損;若給出良策,便是公然打慕容彥達的臉,往後在青州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可惜,他錯估了自己。

如吳勝等人,在官場中沉浸已久,視野被侷限在這個狹小的圈子裏,雖對人心的微妙之處瞭如指掌,卻意識不到整個大宋朝也就數年的光景,因此纔會爲些微的紛爭費盡心機。

然而預知未來的鬱竺,又怎會爲了不得罪一個當不了幾年的慕容知府,放棄賺點數回家的機會?

想到這裏,鬱竺毫無怯意地向前邁出一步。

周圍其他官吏見諸多目光聚集過來,紛紛避讓,瞬間空出一片地方。

呼延灼的目光找到了落點。

這是一名身材稍顯瘦小的官員,看着十分年輕,穿着件深色的厚綢褙子,頭髮簡簡單單綰了個髻兒,神色從容淡定,頗有榮辱不驚之態。

他自然而然朝那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哦?押司有何高見。”

只見那人又上前走了兩步,躬身作揖道:“卑職淺見,不敢班門弄斧,污了將軍耳目。”

聽着聲音......竟是這名女子?呼延灼微微喫驚。

不過他出生將門,見多識廣,也聽說過楊業祖孫三代家中女眷驍勇善戰的事情,心道,這女子竟能做得押司,必然是有一番本事的,於是未將那驚訝表露出來,不動聲色道:“無妨,說來聽聽。”

鬱竺抬眸,直視着呼延灼的眼睛,緩緩說道:“卑職以爲將軍所言極是。此次匪寇傾巢而出,千載難逢,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而且梁山水寨湖泊衆多,不利於將軍部下連環馬陣發揮優勢。一旦他們退回山寨,化整爲零,日後再想剿滅,

耗費的人力物力必將翻倍。所以,方纔我纔對身邊的吳老說“宜將剩勇追窮寇'。”

呼延灼聽了,不禁點頭,這番話正合他意。

一旁的慕容彥達卻面色鐵青,暗暗咬牙??這個鬱押司,給了她幾分顏色,竟在這兒出風頭。

陳良弼聽着那女押司所說之言,眉頭輕蹙,雙眼微微眯了起來??這是他生氣的預兆。

鬱竺像沒有看到衆人臉色,繼續說了下去。

“想當年童樞密對西夏用兵,爲避免與黨項騎兵野戰,採用出寨進築之法,在險要之地修築壘寨,步步緊逼,方立下不世之功。如今我們也可借鑑此法,大軍迅速出擊,避開正面交鋒,搶佔險要地勢,形成圍困之勢,壓縮賊寇逃竄的空間。”

鬱竺說完,抬眼朝陳良弼看去??呼延灼和監軍意見相左,此事的癥結無非在於說服後者,那自然要挑陳監軍愛聽的說。

童貫當年作爲監軍率兵與西夏作戰獲勝一事,朝野上下普遍認爲其中水分頗大。多數人都覺得是种師道將童貫置於一個坐享其成的位置,不讓他插手實際軍事行動,這才成就了那樣的戰果。然而,鬱竺卻三言兩語將戰勝西夏的功勞歸到了童樞

密身上。

果然,陳良弼在聽到童樞密三個字後,面上那種細微的不悅漸漸散去。

鬱竺知道自己的說法將他打動了,趁熱打鐵道:“若擔心大軍長途奔襲導致人困馬乏,不如暫且卸下連環馬的重裝,憑藉速度搶佔先機。待將賊寇團團圍住之後,再發揮朝廷重兵的優勢。鬱竺雖是青州的一個小吏,但也甘願爲朝廷效此犬馬之

勞。”

“如此安排,聽起來倒是有幾分可行。”陳良弼暗自思量。他本就對軍事知之甚少,心中想着既然養父曾用此招應對西夏作戰能夠獲勝,那此次想必也行得通。若自己此番能夠大獲全勝,說不定……………

見陳良弼神色動搖,韋暄連忙補充道:“這位鬱押司是我手下,頗有才幹,此次打贏三山、退兵梁山亦多有效力。”

呼延灼聞言,立即抓住時機對慕容彥達道:“知府大人真是過謙,我看貴府這不是人才濟濟,便讓這位鬱押司點些人馬隨我們前去吧。”

慕容彥達心中不願,卻又無法拒絕,只得狠狠剜了鬱竺一眼,朝呼延灼乾笑道:“悉聽尊便。”

鬱竺來到城根處,這裏又恢復了清晨的熱火朝天。

方纔,在此處修整城牆地基的民壯爲了避讓呼延灼大軍,都躲到了城樓下,此刻,見軍隊遠去,他們才漸漸探出身來,繼續忙活起方纔被中斷的活計,手中的工具與磚石碰撞,發出陣陣聲響。

此次出徵,慕容彥達以賊寇可能反撲,青州需要守備力量爲由,不允許廂軍、土兵、弓手等跟隨。如此一來,鬱竺只能從這些民壯中挑選隨行之人。

鬱竺目光緩緩掃過衆人。

這些民壯大多是由農民、獵戶、漁民以及少部分愛使槍棒的青年組成,除了個別人格外熱衷於打熬筋骨外,大部分都是被官府抓了壯丁。當然了,官府也會給予他們一定的經濟補償,比如減免一些賦稅或徭役。

按常理,官府通常會在春秋兩季組織民壯訓練,以保障其具備一定的組織紀律性與戰鬥力。然而,實際嘛......應該組織訓練他們的人,此刻就站在鬱竺身邊。

武松皺着眉,眼中滿是憂慮,他對於這些人的能否發揮作用深表懷疑??打仗並非僅靠一身蠻力,眼前這些人,有的連兵器都不會使用,更遑論戰術配合,在戰場上恐怕只是烏合之衆。

對此,鬱竺倒是一臉坦然:“兄長無需擔憂,挑些老實且肯喫苦之人即可。上陣殺敵有都統制的人馬,無需他們衝鋒陷陣。只是戰場局勢瞬息萬變,我若想在其中有所作爲,需有自己用着順手之人,關鍵是他們得完全聽從我的差遣,忠心不

二。”

武松點點頭,多說無益,他命人取來戶曹的丁口簿,以本地戶籍、家境貧寒,無作奸犯科記錄等爲標準,爲鬱竺篩選出二十餘人。這些人,只需給予略微豐厚的徭役免除政策,便容易掌控。

馬三也在城外。因爲掘地道一事,他已經自覺將自己放在鬱竺左膀右臂的位置,此刻自然是主動請纓,要跟隨出戰??他橫豎是個流民,留在城裏賣力氣,不如出去混一混。鬱竺從之前幾件事也看出此人可用,便點頭應允。

吳勝冷眼旁觀着,臉上全無笑意。

鬱竺心情倒是極佳,見了吳勝,忍不住出言調侃:“吳老,多謝啊!”

吳勝臉色陰沉:“助押司旗開得勝,回來慕容知府定會好好褒獎你。”

這句話反過來聽還差不多。

“自然,知府大人必然也會記得吳老的推舉之功。”

果然,鬱竺此言一出,吳勝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鬱竺笑了笑,他爲了給自己使絆子,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可惜一眼障目不見泰山,以他老謀深算的性子,難道不知,在慕容彥達眼裏,他們與韋喧早已是同氣連枝,慕容彥達又怎會輕易放過他?

韋暄沒有理會吳勝,親自帶着武松,將鬱竺送到城外,又叮囑她,若是真將那兩個賊首奪回來,務必要建議呼延灼立即將人斬首,以免牽連到當初守城不察的事情,生出其他事端。

鬱竺心中明白,那賊首根本就不在梁山,根本不可能奪回來,於是毫無心理負擔地答應了。

城外,韓滔已經等候多時。方纔定下追擊的策略後,呼延灼便令大軍調轉馬頭,後軍催都彭?爲先鋒,前軍先鋒韓滔殿後,向西南方向進軍。

見鬱竺來了,韓滔立即高聲下令,軍士們迅速行動起來,將鬱竺及手下衆人的行囊有條不紊地放到輜重車上。

一切準備就緒,大軍如一條長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千百隻馬蹄,踏起一串串煙塵,很快將大軍的身影遮蓋住。

武松靜立原地,默默凝視着漸行漸遠的隊伍,片刻後,微微嘆了口氣,便與韋暄一同轉身回城。

他不知道的是,煙塵散去後,一人一馬從悄然繞出。

那人身着官軍常見的戎服,神色慌張,不時拉扯着護領,將大半張臉緊緊捂住。待四周無人,他鬆開護領,漏出一張臉來??竟是慕容彥達身邊的張虞侯。

張虞侯回頭看了看,見沒有人注意到自己,用力一揮馬鞭,追着大軍方向而去。

呼延灼的大軍,如鋼鐵洪流在官道上向前推進,千百個兵甲和馬甲碰撞發出的聲音,彷彿隆隆的雷聲。

一名校尉騎着馬疾馳而來,待靠近呼延灼後,猛地一勒繮繩,戰馬希聿聿地發出一聲長嘶,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校尉微微俯身,輕聲詢問道:“將軍,監軍大人問是否要傳令那位鬱押司到前面來?”

呼延灼面無表情地凝視着前方,微微動了動嘴脣:“不用。”

校尉一臉困惑,繼續追問道:“將軍既採取她的建議,讓她隨軍作戰,爲何又將她安置在後軍韓將軍處?”

呼延灼眉頭微微一蹙,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他的目光越過人羣,落在不遠處的陳良弼身上,心中暗嗤一聲。

當初讓鬱押司隨行,不過是爲了給慕容彥達添堵罷了,他可沒打算真的採納她的建議。

那位鬱押司前面所言確實有幾分道理,可後面的話卻讓他心生不悅??將童貫的禦敵之策奉爲圭臬,又爲討好監軍,建議卸下重甲,可見其諂媚。

呼延灼緊了緊繮繩。

他的連環馬陣威震四方,那可是他縱橫沙場的得意本領。卸甲?真是不知深淺。

“讓她先跟着韓滔吧,無我命令不得上前來。”

呼延灼雙腿用力一夾馬腹,胯下戰馬向前飛竄而去,瞬間就與校尉拉開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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