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學後，秋娘不緊不慢地收拾着東西，這一下午上課的時候，教舍裏面多半的學生眼神都在她身上打轉，說不上是好是壞。
其實懷國公府上二小姐的名頭，並不見在這公主橫行的國子監裏，就有多麼了不起，尤其對外來說，她還是個旁支認成的。
在重臣和皇親國戚面前一比，也就是個二流身份，因着她在五院藝比的特殊表現，又是二流中靠上一些。
但就是這麼個二流身份，也比她之前那屁民出身要強上百強不止，說來說去，以前是光板沒毛，現在是背後多了國公府當靠山，大家說話做事，多少都要給面子的，不過給的不是她這個人的面子，而是國公府的臉面。就像是白嫺那般一流的身份，在藝比時候出了那麼大的漏子，衆人也只是私下臭一臭她，誰敢當面去指着她說難聽話的？
名聲決定一個人是否受人尊敬，而身份地位決定一個人活的是否自在。
多了這層身份，她總算不用擔心那些個阿貓阿狗的上門來咬，對上公主什麼的，好歹也能抬起頭來，算是好事吧。她扭頭拎着書袋起身，餘光瞄了一眼今日安生了一整天的白憫，同杜荷一道，出了教舍。
她的背影剛剛消失在門後，屋裏剩下的一些學生便湊到了一處嘰喳起來。
......
回家的馬車上，比以往多了個杜書晴，兄妹倆便不好藉此機會談些密事，留着話等晚上再講，秋娘有心拉近同她的距離，一路上都是挑着話題來說，不過杜書睛和杜智都怎麼配合，直到馬車在國公府門前停下，兩人也沒開口說過幾句話。
下車時候，杜智瞄見秋娘臉上訕訕的表情，暗自發笑，他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但對他來說，如今同這些無關緊要的人搞好關係，已經沒什麼必要了。
三人走到前廳，見着端坐在堂上正朝外望的杜沁，都當他是有客要待，秋娘將疑問出口，卻換來杜老爺子尷尬的輕咳，鬧了半天，他竟然是特意在這裏等他們下學回來的。
在前廳說了會兒話，杜沁便帶着秋娘和杜智兩人，去見等了他們一個白日的杜老夫人，也是三兄妹現如今的祖母。
到了昨日曾經去過的那處清靜的院子，一進到屋裏，就聽着裏間的說話聲。
"娘，您今日若是再睡過去，那可又要等到明日才能見着那兩個孩子了。"這是杜景珊的聲音。
"有你們陪着說話，娘哪有那麼容易犯困。"這是陌生帶些沙啞的老婦聲音，"俊兒，你再同祖母講一些你們兒時的事啊。"
繞過屏風，秋娘首先看見的是一張厚厚的棗色絨毯，毯子上面坐了五人，杜氏、杜俊、杜景姍，還有一名膝上蓋着薄被的銀髮婦人，她神態安詳，容貌整潔，簡單的髮髻上僅是別了幾隻玉簪，那雙閉着的眼睛，道明瞭她的身份。
"青瑜，智兒和秋娘過來了。"攙扶着杜沁的秋娘，聽見他這麼溫聲一喚，屋裏的說話聲瞬間消去，那名銀髮婦人扭頭轉向他們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漸漸浮起，伸出一隻手來，喚道：
"智兒和秋娘回來啦。"
不似杜氏兄妹相見時候的激動，這銀髮婦人的一聲喚，竟給了秋娘一種，他們從沒有離開過這個家，從沒有分開過十五年的感覺。
同樣是一隻伸向他們的手，卻給了秋娘和杜智同那日見到鄭老夫人時，截然不同的感覺，兩人心生異樣，相視一眼後，又見着杜氏眼神的催促，還有杜景姍偷偷地對他們打着手勢，以及站起身走過來的杜俊。
那老婦也不催促他們過來，而是閉着眼晴含笑望着他們，杜沁輕輕撥開了兩人攙扶着他的手臂，兄妹倆便順勢幾步走上前去，雙雙跪坐在絨毯邊上，伸出手握住她的。
秋娘在抓到這銀髮婦人的手時，才從它微微的顫抖上，察覺到她並不如表面的平靜，又留神到她眼間的些許水光，先於杜智開口喚道：
"祖母，我是秋娘。"
"唉、唉。"杜母從薄被下伸出另一隻手覆在她的手上，連應了兩聲，又在杜智同樣開。喚到時，輕輕拍了拍他們疊合在一起的手背，張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卻半晌發不出聲音來。
杜景姍觀狀，忙道："娘，您可不敢哭啊，這日日夜夜盼着，好不容易見了人，當是高興纔對。"
"對，當是高興。"老懷大慰的杜沁拄着柺杖在杜俊的攙扶下，在杜母身旁坐下，側頭看了她一眼，隨手將她蓋在膝上的薄被又往上面拉了拉。
杜氏隔着茶案，看着自己的爹孃和兒女坐在一處，一時間，整顆心都是滿滿當當的。
之後在杜景珊的接連說笑下，屋裏剛纔流動的淡淡傷感氣息散去，一家人，圍坐在一張毯子上，有說有笑地度過了整整半個時辰，沒有誰去提半句那些已經過去的傷心事。
晚飯是在正房的廳裏用的，一張特製的長桌上擺滿了菜看，三面各設長椅，足以一家人全部入座，杜沁夫婦居於上座一面，右側一長溜是杜家大口和杜景珊，左側一長溜則是杜榮遠杜榮和夫婦五人。
國公府的廚子是從揚州帶過來的，菜餚比起京城的要精細幾分，多帶些甜味，杜俊喫不慣，秋娘卻喜歡，杜母和秋娘一樣，都喜食蔬菜，可在這個年代裏，蔬菜本就少有，又是冬季，尋常人家餐桌上，能找見個紅白蘿蔔，也是不易的，可杜沁在揚州留有產業，十天半個月便會快馬送至京城一批新鮮的蔬菜，像是菠菜和萵筍之類的正經蔬菜，桌上竟能見着四五樣。
許是因爲在南方生活的緣故，國公府主食多是稻米，飯間，杜沁見秋娘喫的可口，便對兩旁笑道：
"你們瞧，我這孫女，倒像是跟着我們在南方過慣了日子的。"
杜氏給秋娘夾了一塊肉，道："爹您不知，府上這飯菜，正合她胃口，平日就不喜歡喫肉，有了這麼幾道生菜，可是足了。"
對面坐着的竇氏笑出聲，道："那可是進了咱們府裏，若是在外面，不喜食肉，豈不是要挖野菜喫。"
桌上一靜，一桌人，除了杜氏、秋娘和杜俊外，都扭頭看向竇氏，杜沁更是板着臉，直把她嘴角僵掉的笑盯得收了起來，杜榮和放下箸，待要開口，秋娘嚥下嘴裏的食物後，卻笑嘻嘻地打破這屋裏的安靜：
"還真讓二嬸說着了，我們以前是有挖野菜喫過的，雖比不上這些生菜美味，卻另有風味，且我從書上看得，有些野菜喫了，對人的身體，是大有好處。"
眼見她丟了個坡過來，竇氏連忙道："我也就是說笑，誰道真猜着了，呵呵，秋娘嚐嚐這道菜。"
秋娘順着她的手指，夾了一塊肉片放在碗中，道了聲謝，飯桌上的氣氛才又流通起來，趙氏將杜沁剛纔毫不掩飾的迴護看在眼中，又瞄了一眼杜氏，疑心更重。
忽略掉這個小插曲，一頓飯下來還算融洽，飯後一家人又轉至暖廳說話，沒過多大會兒，杜母便起了困，杜沁交待了杜景姍和趙氏幾句後，便陪她一道回鄭去了。
杜景姍將手中茶盞放下，對杜氏他們道："這兩日行事太過匆忙，該準備的都沒有給你們備妥，這府裏的喫穿用度都是大嫂在管，她是不會虧待你們。
趙氏被點了名，道："那是自然，他們缺的少的，我都已派人去採買，一些特別的物事，也寫了單子去揚州，約莫十天半個月就會送來。"
杜氏看着對面一臉嚴肅的大嫂，將她同記憶裏模糊的印象對照，低低道了聲謝。
又過了一刻鐘，天色漸黑，他們各自回了院子，杜智和杜俊被杜沁派來的管事叫去說話，秋娘見杜氏有些悶悶不樂，讓裴彤和裴卉出去守着門後，問道：
"娘是怎麼了？"
杜氏猶豫後，道："許是娘敏感了些，總覺得同她們不好親近，你說應不應把咱們的事同她們交了底，或許會好些？"
就是交了底，照今晚這模樣看，也不會親近到哪裏去。人與人之間，若是沒有利害關係，自然能夠和平相處，可一牽扯到利益，就是親兄弟，也會翻臉。
若是沒有杜智和杜俊在，趙氏和竇氏就算抱了杜家宗親的孩子養在自己名下，也比現在這情況要強。
不過說來是夠稀奇，鄭杜倆家這麼大的門戶，竟然只有她大哥和二哥兩根苗在。杜榮遠和杜榮和都是有姬妾養在別院的，就連鄭喬也有倆小老婆，這麼些年卻沒能生下半子，難道真就是報應？
"娘不要多想，大哥他們自有打算，您只需好好過日子便是。"
"嗯，娘也就是突然想到這麼一出，對了，"杜氏將臉上的鬱悶收起，換成一副古怪的表情，"裴彤和裴卉兩女，到底是打哪來的？"
"呃......"在祕宅住的那些日子，也不是不能告訴杜氏，只是說來話長，眼下的確不是好時機。
秋孃的語噎卻被杜氏誤會，她面色一緊，道："同娘老實話，她們是不是你大哥在、在外面養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