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眼皮子一抬,便知道他打算說什麼,卻並沒阻止,抬了抬手,示意他講。
"剛纔屬下在外面想了半天,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杜公子和穆長風按說並沒什麼交情,找他做什麼,這還請到您幫忙,顯然是當緊的,穆長風最近放了那些流言出來......都是杜姓,年歲也差不多......您說,這杜公子一家,會不會同十五年並前失蹤的鄭家妻小有關。"
聽見這讓人驚訝的結論,早在剛纔秋娘還在屋中時候,便有所想的李淳,睜開雙目,側頭看他。
阿桑哥繼續道:"若不是他會莫名其妙地去我穆長風,屬下還真看不出什麼來,可眼下他求您幫忙,依着他的腦子,就想不到會引起您的懷疑?就像不怕您會多想似的,屬下隱隱覺着--最近要出事。"
李淳目中一陣複雜之後,吩咐道:"派人去戶部、禮部查杜智的戶籍。"
阿桑哥兩眼頓時一亮,對啊,去查杜智在戶部和禮部的信息,若是改動,必定有鬼,別人看不出來,可三年多前曾在江南救過杜家母女的主僕二人心裏卻清楚!
"那屬下這就去。"阿桑哥也不知是在激動個什麼勁兒,和李淳交待了一聲,見他沒有反對,便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
杜智的頭昏昏沉沉的,幾日都沒有好好休息的他,加上昨晚的徹夜未眠,在等秋娘時,忍不住打了一盹兒,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到了喫午飯的時候。
他睜了睜乾澀的眼睛,在桌子對面的人影清晰後,下意識地露出一抹笑來,嗓音略啞道:
"好久沒見你拿針線。"
秋娘正坐在圓桌的另一側縫補着他披風上掛出的兩道小口子,見他醒來,便將手中針線放下,起身給他倒了一杯茶水推過去。
"最近不是一直都在忙,前幾日還同娘說過,等閒下來我與你做身衣裳可好?"
杜智見肩上蓋着的小號披風取下放在膝上,接過茶水慢慢飲着,搖頭,"不用那麼麻煩,做些小物件還行,做衣裳太傷眼睛。"
秋娘"哦"了一聲,便聽他跳了話題,直接問道:"廣陵王說,幾日可以幫忙找到穆長風。"
他根本不問秋娘是否請到了李淳幫忙,出口便是問幾日,似乎有十成的把握,李淳不會拒絕。
秋娘伸出兩根指頭比了比,而後在他身邊坐下,拿過一隻空杯倒入茶水,用食指沾了,在桌面上寫下一句話:
"若這幾日皇上召見了鄭喬?"
杜智也沾溼了手指,"沒有確切消息前,皇上不會,外公還被他囑咐.暫不要將找他詳談之事外露。"
他們一家大口到底是皇上和鄭喬之間的芥蒂,皇上對鄭喬的重視的確非比尋常,眼下是捨不得拿這件事來刺激他的。
杜智行事向來都是如此,既險到邊緣,又裴穩異常,什麼事都拿捏到剛剛好的位置,細到人的感情和言行,都算在其中。
桌面上的水漬融成一條條的帶狀,杜智將腿上的披風放在一旁的圓凳上,站起來一邊整理着衣衫,一邊對秋娘交待道:
"我還有事,就不在這裏用飯了。明日的禮藝比試,切記不要出頭,五院藝比順利結束之後,國子監裏便沒人會明目張膽地找你麻煩,書學院學生更會敬你三分,呵呵,到時會很有趣。"
秋娘不大感興趣,"我只求日子能安生些,啊,你等等。"
杜智疑惑地看着她小跑進臥室,過了一會兒又從屋裏鑽出來,捧着幾樣東西走到他面前。
秋娘一樣樣遞給他,"這藍色瓷瓶裏是制蘭葉夢魘解藥時候順手做的,叫做鎮魂,雖是殘次品,卻也有提神之效,一次服上一粒皆可,原則上我是不建議你多喫的,喏,這個你認得,是煉雪霜,睡前用上一些,保你睡的香甜,這繫着紅繩的,是清熱的藥丸,我看你都快出黑眼圈子了,熬夜傷身,過了子時還不能休息,那就喫上一粒。"
杜智看着兩手上的瓶子盒子,心中暖和,但嘴上卻道:"我只是昨夜沒有睡,平日都按時休息,用不上這些。"
秋娘把他一瞪,直接從他腰上抽下裝飾用的空荷囊,把東西裝進去後,揪了他的衣袖塞進去,"拿着拿着,注意休息,莫要再被小鳳姐誤作是去喝花酒了。"
杜智哼笑一聲,將東西又塞嚴實了些,伸手在她臉上一掐,"聽她胡說,你這小姑孃家的,知道什麼是花酒麼!好了,你在屋裏待着,不用送,明早學宿館後門見。"
秋娘揉着臉蛋,看他掀起簾子走出去後,先是輕嘆了一聲,而後小聲嘀咕:
"真當我是黃毛丫頭麼,花酒是什麼,我當然知道。"
長安城鄭府
麗娘坐在自己院子中的一間屋裏,看着上午被她派去來買針線的兩個丫鬟將東西放在桌上後,隨手拿起一股紅色的繡線在手上纏了幾圈,便讓人下去,又同屋裏的貼身丫鬟綠波說了會兒閒話,一刻鐘後,掩嘴打了個哈欠。
"乏了,昨兒夜裏就沒休息好,我進去躺會兒,你們看着門,小舞若是回來了,讓她先到別處去玩。"
"是。"綠波應聲後,退了出去。
麗娘一個人走進側間的小屋,在放着爐子的長褐上坐下,左右看了門窗後,將之前纏在手上的紅線取下來找到線頭,慢慢拉長後,對着窗外透進來的光亮細看,竟見一道道黑色的印子出現這長長的紅線上!
她側身將紅線接着那些印子,在榻上或裴或豎,擺出一個個的字體,直到用到線尾,纔將先前記着的字詞拼湊起來,在腦中整理出一句話。
"哎?"反覆默唸了兩遍之後,她描畫精緻的眉毛皺起,面露不解之色,輕聲自語道:
"要我那麼做是何意,這妥當麼?"
十一月十五,是五院藝比的最後一日,禮藝比試一直以來都是被當作壓軸,不同於昨日算藝比試的冷清,除了均王和廣陵王皆沒有到場,君子樓中幾近滿座。
梅樓上的論判席,三人早早就座,面上最輕鬆的是太學院的查繼文博士,苦着臉的是一塊木刻都沒有拿到的律學院博士。同樣拿到一塊木刻的書、算、大門學院,今日因要決出第二,三院博士面上是和色相談,話裏話外卻都在較勁兒。
嚴恆翻着手上記有所有參比學生名字的手冊,道:"老晉,你也別抱太大希望,這禮藝的木刻可不是好拿的,不光要聰明機靈,還要有運氣,你們書學院的學生,運氣可是一樣不怎麼好。"
劉啓德老神在在地回話,"我看今年你們大門學院的學生運氣也不怎麼樣。"
算學院博士不滿道:"若說最倒黴,還要屬我,好端端地冒出來個違紀的學生,三人變成八人,若是這次能贏,那還真是僥倖了。"
劉啓德是個護短的,因着秋娘那日被算學院的學生潑墨,到現在還記着仇,當下冷聲道:"昨日能拿到一塊木刻,你已經是僥倖,這塊你想都別想了。"
"有必要這麼小心眼子嗎,同個婦人一樣,我那個出岔子的學生,不是已經道歉了。"
算學院博士自那日書藝比試之後,沒少被劉啓德數落,這會兒又被他一句話堵的下不來臺,口氣也硬起來。
"老夫說你什麼了,就小心眼了,你說那事我早就忘記,偏偏你要提起來,你--"
"好了好了,"看熱鬧的查繼文出聲打圓場,樂呵呵道:"不就是這次好處多些,用得着這麼爭麼,看人家老實,知道這得木刻無望,就不和你們爭,要我說,沒準兒這最後一塊木刻還是我們太學院的,你們不是白鬧了一場。"
這一席話下來,不知是在勸和還是火上澆油,本來還在拌嘴的三院博士和沒得木刻怨念不小的律學院搏士都黑了臉,送了一記冷哼給查繼文。
鄭喬見武佑沒有阻止他們這羣年過半百的老人鬧下去的意思,便扭過頭,出言道:
"幾位先生,這最後一比等下就開始了,各位不如趁這功夫,叫自己的得意門生過來,再交待一番。"
他的話讓幾人暫時熄了火,分別揮手招來書童下樓去找人。
秋娘和杜智照着原路,從梅樓下來,穿過一層,走向對面的蘭樓,剛纔兩人和七八名學生,被各院博士叫去說話,無非是叮囑她們盡全力拿下這最後一塊木刻。
別人還好說,喊上這兩兄妹是絕對託付錯了人,兩人都打定了主意,這最後一比混個不前不後即可。
禮藝比其他八項比試要晚上半個時辰,是上午巳時準時開始,晚上戌時準時結束,期間最先完成題目回來的學生便是最優,相反最後一個回來或是最後一個完成題目的是爲最差,當然,爲了避免有些學生濫竽充數,不到時辰卻空手而歸者,同樣有可能被論判定做最差。
在蘭樓坐下後,秋娘再次勸到郭小鳳:"小鳳姐,你還是棄掉吧,別再傷到扭到,那要什麼時候才能好啊。"
一隻胳膊不能動彈的郭小鳳不知是不是因爲杜智昨夜的取笑,今日堅持要來參加這最後一比,可禮藝比試搶的就是一個時間,來回車馬,她這一邊肩膀傷着,怎麼方便。
"沒事,大不了我同你們一道坐馬車,就是慢了點。"
杜智今日的精神看着比昨日好上許多,見郭小鳳一臉堅持,便對秋娘道:"不用管她,跟着咱們,總不會出事。"
郭小虎湊到郭小鳳身邊,提議道:"大姐,你要是嫌慢,不知我騎馬載你?"
騎馬?秋娘哭笑不得地瞪他一眼,郭小鳳揮着那隻完好的手臂,趕蒼蠅一般揮了揮,"去去,騎什麼馬,竟出餿主意,姐姐我這樣還能騎馬嗎?"
幾人坐在樓中一角閒談玩笑,剛纔同秋娘和杜智一起被論判席的先生喊去說話的白兩姐妹,坐在蘭樓中另一側低語。
"真希望這場比試早點結束,咱們好上天藹閣等着好了。"本就外向活潑的白丹婷,這兩日臉上更是時常掛着笑,甜美的樣子引得大周側目。
而她卻仿若未覺一般,用着軟軟地語調同白嫺撒嬌,"爹出門前還囑咐今日不讓我騎馬,大姐可要幫我瞞着,坐車子多慢呀。"
"你這麼心急,乾脆現在就棄比去天藹閣等着好了。"相較於白丹婷的好氣色,白嫺柔美的臉上卻帶着一股子沉悶。
白丹婷嘿嘿一笑,"同緯哥哥約的是晚上,我去那麼早做什麼。"
白嫺有些僵硬地取笑:"你又不是去見四皇子的。"
她心情不好,也是有原因的。那日的宴會上,牛昭容把正同人談論薰香的白丹婷叫到身邊,嗅了味道之後,當着衆人的面,便說似是在萬壽公主處聞見過。
萬壽公主公主雖已及笄,卻居在牛昭容偏殿之中,有什麼動靜自然清楚,對面坐的萬壽公主聽見牛昭容的話,雖沒在衆人面前落她面子,卻也叫了白丹婷過去,聞了味道之後,嘴上不把門的她,一句話便讓衆人一陣呆愣,她道是那味道,同李淳所用薰香一模一樣!
萬壽公主同李淳交好,常到廣陵王府做客,曾偷偷順過他爐中的一些薰香回宮,那味道的確獨特,牛昭容聞過一兩次便記得,在白丹婷身上嗅到,便提到了萬壽公主,又被萬壽公主牽出了李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