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大姐姐，要買票嗎？”
砰！
聲音響起時，青砥空率先出手。
槍口噴出火焰，子彈頃刻命中那邊一團模糊的黑影，卻未能將之擊碎。
子彈只是穿過，落入後方的牆壁上。
“虛影。”她判斷道。
“來看演出吧！來買票吧！”而瘦小的女孩虛影則毫無遭到攻擊的認知，繼續搖曳着手中的兩張票據。
十花與青砥空對視一眼，共同靠近。
“什麼樣的演出？”天宮小姐靠在售票臺前，看着玻璃內的少女問出。
“是《背叛的五線譜》哦，超級超級好看的劇，大姐姐可一定要看。”
星屑五線譜，是魔女‘羽音未奏’作爲魔法少女時所參加的偶像團體的名字。
而魔女所編織的、與隊名相關的劇目，大概就是在講這個隊伍如何分崩離析，其中的隊友又是如何被她一個個吞噬的故事吧。
看樣子，魔女是希望她們看完這場劇，然後再開戰？
“真是惡趣味。”
“請買票吧，請買票吧！”嬌小的人形虛影說。
“多少錢？”十花掏了掏衣服口袋，沒找到零錢。
“兩張票，兩百元！”人形虛影伸出了兩根手指。
“好貴，人家電影院只要十二塊就能看的。”十花吐槽了句。
“我們是歌劇院，歌劇院！”售票員重複：“不買票，不能進去！”
“我可沒錢。”十花看了眼青砥空，對方於是默默取出兩張紙幣遞去。
“謝謝惠顧，給你們票。”嬌小的售票員從櫃檯裏小跑出來，拿着兩張黑漆漆的紙條，伸直雙手遞來：“纏在手腕，可以進去！”
十花捏過一張，立即感到了濃郁的污穢魔女氣息。
隨身戴上這玩意，或許撐不了多久就會被魔女因子搞得神志不清。
她體質特殊倒沒關係，青砥空或許承受不住。
十花歪了歪頭，道：“羽音未奏，能不能換個乾淨些的票？”
“大姐姐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明明沒有說過！”黑影小女孩表露出好奇模樣。
“這你別管，還有其他票嗎？”
“不行不行，咱也要知道你們的名字！”
“天宮十花。”
“青砥空。”身邊的青發魔法少女也參與進了對話。
“既然都知道了名字，那我們就是‘朋友’啦。”小女孩嬉笑道：“朋友不需要票，也可以進！”
“兩百塊錢能還我嗎？”十花立即追問。
雖然那其實是青砥空的錢就是了。
“不可以！”小女孩將雙手交叉在胸前：“錢貨兩清，錢貨兩清！”
“嘖。”
十花隨手將票據扔到地上，朝着更內部的觀衆廳行去。
青砥空也是一樣，不過多說了句：
“不多準備一下嗎？”
“我已經準備好了，搞快點，拼一把。”十花小姐體內的獸性已經有些焦躁不安，只想迅速找到魔女本體將她砍斷切開剁碎。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死了得了，待到時間回溯後的下一世，她要憑藉打過一次的情報優勢再接下這個任務，真正戰勝這名魔女。
如果這一次打不過，那就下次再來！
“好。”青砥空呼出一口氣，跟上腳步。
再經過一條較爲安靜的長廊，走到盡頭推開擋路的鐵門。
門軸轉動，昏光從後湧出。
向前一步，天宮十花的視野驟然變得極廣，巨大高聳的暗紅空間在眼前忽地敞開，穹頂高到仰頭才能看清。
一排排整齊的深色座椅輪廓映在眼前，好似一重重暗色波浪正向這邊湧着。
而座椅上，正坐着一個個似虛似幻、大小不一、形象不同的幽影人形。
不同於之前所遇的戰鬥幽影，這些魔女幽影手裏沒有武器，身體並無尖銳，看樣子都只是觀衆罷了。
它們正如所有等待劇目開演的觀衆般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又控制着自己的聲音不至於擾亂劇場環境。
現今，整個偌大劇場只剩下兩個空座，是第四排中央的72、73座——這也是劇場中觀感最好的兩個位置。
那裏正被幽紫色的微光標記，魔女在邀請最後到來的兩名少女前往。
十花靠近，行走期間有許多幽影的視線落來，卻是真如普通觀衆那般毫無敵意，目光中只有好奇與欣賞。
青砥空則已將整座劇場掃描完畢，說出：
“觀衆廳統共有一千零七隻幽影怪物，每一個體內的魔女氣息皆與我們之前遇到的敵人差不多。”
“也就是說，等到魔女玩夠了扮演遊戲想要動手時，只需下令讓這些幽影一擁而上，就能把我們壓死嗎？”天宮小姐哦了一聲。
十花感覺，她們兩人與魔女根本就不在一個層級。
這種能夠輕易召喚出上千戰鬥單位的魔女已是‘災厄’，應該讓至少十階‘完滿’的魔法少女前來應對。
“放心，我還是比較強的，再加上你的準備，足夠應付得了。”青砥空在對十花道歉之後，態度就變好了不少。
“希望能行。”
兩名魔法少女一一落座於魔女爲她們安排的觀衆席。
於是周邊幽影觀衆們交頭接耳的聲音漸小，滿載着觀衆的整座劇場落入寂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劇場燈光一一熄滅，暗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過分的寂靜也讓天宮十花產生了耳鳴。
下一刻，舞臺上方的燈光忽地亮起，其中一盞大燈出了故障不斷閃爍。
而舞臺的幕布，也正緩緩拉開……
後面，傳來了演員的詠出的臺詞：
“這個企劃明明不適合我。”
舞臺上，一個個顏色不同，形象不一的身影顯現。
“這個臺本，我完全喜歡不起來。”
幕布拉開一半，凸顯出最中央那一位留着深黑色整齊長髮的少女。
其發縷光澤自然，齊劉海蓋過眉毛，臉頰兩側是修剪整齊的公主切鬢髮，頭頂右側帶了個銀一字髮夾。
身穿的則是復古學院風的深色制服外套，襯得整個人莊重精緻。
看起來，是位憂鬱且楚楚可憐、帶有破碎感的文藝少女形象。
“隊友對我說，快畢業吧。”
她被其他的四道身影指着，似是遭到了衆人的指責。
“之前她們所承諾的美好都是虛僞的，而哪怕虛僞之物，如今也在漸漸褪色。”
黑色的少女被無數隱隱約約的絲線勾動，慢慢行走在舞臺上，哭泣着。
“明明我已經足夠努力地練習了，明明我趕上了錄音的死線，明明我已經拼命到徹夜睡不着了……”
她朝周邊的身影做出傾訴動作，又跪倒在地向那些指責、嘲笑自己的聲音哀求。
“我明明努力擠出笑容了，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我甚至原諒了她們對我的傷害。”
“可，爲什麼還是得不到粉絲和隊友的承認呢。”
“你們能回答我嗎？”
那名被絲線勾動着的少女轉過頭來，以渾濁無神的幽紫眼瞳直勾勾盯上了天宮十花與青砥空所在的位置：
“朋友？”
哦，還有觀衆互動環節？
十花眨了眨眼，思考如何回答時，身邊的青砥空先一步開了口：
“因爲你被欺騙了，因爲你選錯了。”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是那種過分正直，不顧她人心情的感覺。
“一個錯誤的選擇使你錯付了自己的人生……羽音未奏，你應該看得更清楚些，更仔細些。”
不，不是這樣。
青砥空的回答與說法，與天宮十花所想的完全不同。
“是啊，我錯了。”舞臺上的魔女人形說：“我在那裏無數次地意識到是我錯了，我不應該相信她們，不應該聽信這羣人的許諾，不應該就這麼理所當然地認爲我會被捧爲下一個‘明日之星’。”
“但我已經走不脫了，逃不掉了。”
舞臺上湧現道道漆黑的鎖鏈，將她牢牢禁錮其中。
“而她們又要拋棄我，在這片荒蕪過分的地方，告訴我公司正靠攏調整陣容，我已經不適合留下了。”
周邊四道不同顏色的人影轉身要離她而去，魔女人影抬手挽留，卻受鎖鏈桎梏抬都抬不起。
“我明明付出了那麼多的心血，違背自己的心念做出了那麼多的努力，甚至甘願付出自己的尊嚴……可她們卻連一個渺小角落的容身之地也不願爲我留。”
“那麼，我只能殺了她們，喫了她們。”
“這次，我終於是沒有選錯吧？”魔女問。
“……”
青砥空沉默片刻，抬起手槍。
舞臺上的魔女抬起黑泥鑄成的腦袋，勾起猙獰的嘴角。
魔女的氣息立即沸騰，舞臺上代表曾經四位隊友的人影立即遭受了長矛與箭矢的穿刺之刑。
激昂的音樂從四面八方奏響，無數的掌聲紛紛湧動，觀衆廳內上千的幽影怪物一一轉頭，帶着對生者的憎惡注目在了兩名少女身上。
“不，不是這樣。”天宮十花突然說。
“嗯？”魔女轉來目光。
“你絕不只是選錯了，而是你所做的事情全都錯了。”十花認真道：
“羽音未奏，你的悲劇絕不只是別人造成的，是你親手將自己推向了深淵。”
“天、宮、十、花。”漆黑的魔女機械般一頓一頓地念出這個名謂，聲音迴響在整個劇場：“你，什麼意思？”
某種憎惡與冷意環繞了黑髮少女的周身，然而她還是站起，毫無畏懼地將心裏話扒出來：
“你至今的所作所爲都是退讓、隱忍、原諒，違背內心，甘願付出——但你配嗎？”
“我告訴你吧！作爲‘下層人’，你根本沒資格表露出一絲軟弱！你不配！”十花對那黑泥鑄成的魔女直言：
“情報上說你是戰爭孤兒，在孤兒院混跡這麼久卻連這點最基本的東西都沒學會嗎，要麼是蠢的要死！要麼是忘盡了自己的出身！”
“你覺得只要努力、只要順從，一貫地把苦水往肚子裏咽就能得到認可？只要覺醒了成爲魔法少女你就擺脫了下層的身份？未來就能永遠生活在一個美好新世界？”
“哪個世界都一樣！你敢軟弱別人就要欺凌，你敢退讓就永遠少一分立足之地，你實際上就是個沒資格溫良的下層人，你掉進懸崖也沒人會拉你，我們靠得住的只有自己！而你這蠢蛋卻敢一路退讓。”
“從最開始，你就已經背叛自己了。”
“到如今墮落爲魔女，也不過都是咎由自取。”十花頂着魔女的冰冷目光與重重壓力，認真道出最後一句：
“別想着靠一個‘選錯了’來解釋一切，你就算不選這個，只要還在這個世界，最終結局也不會差很多。”
“是你‘自己’錯了。”
“……”
舞臺上的黑泥人形沉默片刻，其身旁四道被穿刺的少女人形延長出猙獰的陰影。
整個大劇院的幽影怪物們一同顫動，而舞臺中心那位魔女的嘴角則猙獰得咧到耳朵。
“哈哈、哈哈……”
接着，怪異的笑聲響徹在了整座劇場，激昂的交響樂再度響徹，無數根黑泥尖刺自地表驟然升起，刺破了數十米高處的昏黃燈光。
“天宮、十花。”魔女的聲音在四面八方響徹。
“我聽懂了，你啊，就是來找死的，對吧？”
她的聲音愈發尖銳，醜陋，且滿溢了極濃烈的‘憎惡’。
“我會幫你。”
“我會用最殘忍的方式，殺了你。”
燈光成片成片地消失，魔女的氣息濃度持續增長，整整一千零七名幽影觀衆的手上皆長出了尖刀與利刃。
整個場景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天宮十花一人身上。
“急了。”黑髮的少女簡單稱道。
待到四面八方的幽影怪物一同動身，提着漆黑利刃極速刺來之時，她迅速側身躲避，並抬起右臂指向高處。
動用魔法【驅獸】。
“叩。”
下一刻，劇院穹頂便傳來陣陣巨響，在大劇院頂部之外，有許多‘東西’將要闖進來。
轟隆隆！
巨大轟鳴與外界獸吼聲連成一片，伴着幾陣劇烈響動，高處穹頂被魔獸的巨力砸穿，給閉燈的大劇院內投進幾道明光。
一頭頭各般模樣的魔獸成羣墜落，撲到滿地的幽影人形身上，開始瘋狂廝殺。
……